“故事?”
崇祯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疑惑。
都什么时候了?
这个顾远,还有心思讲故事?
满朝文武,也都是一愣。
他们搞不明白,顾远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周延儒更是从地上爬起来,怒斥道:“金銮殿上,岂是你说书之地!顾远,你休要在此故弄玄虚!”
顾远根本不理他,只是看着崇祯,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这个故事,发生在唐朝。”
“安史之乱后,大唐国力衰微,无力掌控全局,便在各地设立藩镇,节度使手握一地军政大权,名为朝廷之臣,实为地方之主。”
“一开始,朝廷以为,这是权宜之计,可以帮助朝廷镇压叛乱,稳固边疆。”
“可后来,朝廷发现,自己错了。”
顾远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段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历史。
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大殿上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些节度使,拥兵自重,税赋不交,朝廷政令,不出长安。”
“他们,甚至可以自行决定节度使的继承人,父死子继,兄终弟及,将朝廷的土地,变成了自己的私人王国。”
“河北三镇,更是历经数代,始终是朝廷的心腹大患。”
“朝廷强盛时,他们便上表称臣。”
“朝廷衰弱时,他们便起兵反叛。”
“整个中晚唐一百五十年的历史,就是一部朝廷与藩镇,不断拉锯,不断厮杀的血泪史。”
“最终,大唐,不是亡于外敌,不是亡于流寇,而是亡于自己亲手豢养的,这些名为藩镇的恶犬。”
“朱温,便是其中,最强大的一条。”
顾远讲到这里,停了下来。
整个金銮殿,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听懂了。
顾远,这是在借古讽今!
他说的,是唐朝的藩镇。
但他指的,却是大明的宗室!
何其相似!
大明的藩王,不也一样是就藩之后,便将封地视为自己的私人王国吗?
他们不也一样是父死子继,将爵位和财富,代代相传吗?
他们不也一样是,国库空虚,他们富可敌国;朝廷缺钱,他们一毛不拔吗?
顾远这哪里是在讲故事。
这分明是在指着满朝宗亲的鼻子骂!
“一派胡言!”
一名身穿亲王蟒袍的宗室勋贵,再也忍不住了,从队列中跳了出来。
他是当今福王的叔父,潞王朱常淓。
“我朱家子孙,乃太祖血脉,与国同休,守卫的是我朱家的江山!”
“唐时藩镇,多为异姓武夫,狼子野心,岂能与我大明宗室,相提并论?”
“顾远,你这是偷换概念,混淆视听!其心可诛!”
“对!其心可诛!”
立刻有几名宗室郡王,站出来附和。
他们不能让顾远把藩镇这顶帽子,扣在他们头上。
一旦坐实了这个罪名,那崇祯皇帝,就有了动他们的理由!
顾远看着那个气急败坏的潞王,嘴角,露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王爷说得对。”
他点了点头。
“唐时藩镇,是异姓。”
“我大明宗室,是国姓。”
“所以……”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如同利剑出鞘。
“异姓藩镇之祸,尚且用了大唐一百五十年来平定。”
“那我请问诸位王爷,这国姓藩镇之祸,是不是要用我大明二百五十年的国运,来做赌注?”
“异姓藩镇,割据地方,朝廷尚可称之为叛逆,可以号召天下兵马,共同讨伐。”
“若国姓宗亲,起兵造反,陛下,又该如何自处?”
“难道,要让天下人看我朱家,自相残杀的笑话吗?”
“到那时,到底是宗亲为贼,还是陛下为寇?”
轰!
这几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特别是龙椅上的崇祯。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顾远的话,戳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自相残杀!
这四个字,是历代帝王最大的噩梦。
靖难之役,朱棣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从他侄子建文帝手中,夺走了皇位。
这场叔侄相残的悲剧,是大明历史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如果,他今日强行削藩,激起了天下宗室的联合反抗。
他们会不会,也学着燕王朱棣,随便找一个清君侧的由头,一路打到北京城下?
到那时,他该怎么办?
下令官军镇压?
那便是屠戮自己的叔伯兄弟,坐实了残害骨肉的骂名。
不镇压?
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夺走自己的江山?
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顾远,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将这个血淋淋的死局,摆在了他的面前。
“你……你……”
潞王朱常淓指着顾远,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发现,自己根本辩不过这个疯子。
这个疯子,不讲情面,不讲祖制,他只讲最赤裸裸的利害关系。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捅在皇帝最软弱,最害怕的地方。
“陛下!”
潞王干脆不理顾远,直接对着崇祯哭诉起来。
“臣等,对陛下,对大明,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啊!”
“我等朱家子孙,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就算散尽家财,也绝不会有二心!”
“请陛下,不要听信这奸贼的挑拨离间之言啊!”
他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身后的一众宗室,也跟着哭天抢地,赌咒发誓。
一时间,金銮殿上,仿佛成了戏台子。
崇祯看着下方这群痛哭流涕的叔伯兄弟,心中,却没有丝毫的感动。
忠心耿耿?
绝无二心?
真是天大的笑话!
洛阳被围之时,福王朱常洵,可曾想过他是朱家子孙?
朝廷数次下旨,命各地藩王捐资助饷,又有几人,是真心实意地拿出了钱粮?
不都是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拿出几千几万两,来堵朝廷的嘴吗?
现在,顾远的刀,要砍到他们头上了。
他们倒是一个个,都想起了骨肉亲情,想起了忠心耿耿。
何其虚伪!
何其可笑!
崇祯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厌恶。
但他,依旧不能动他们。
因为他们姓朱。
因为他们是太祖高皇帝的后代。
这该死的血脉,既是他们为非作歹的护身符,也是套在他崇祯脖子上的枷锁。
他看了一眼顾远。
顾远依旧静静地站着,仿佛眼前这场闹剧,与他无关。
他在等。
他知道,光靠讲道理,是无法说服崇祯的。
他还得,再加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