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就在大殿中哭声震天之时,顾远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没有理会那些表演精湛的王爷们,目光依旧只看着崇祯。
“臣,有三问,想问陛下。”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清流,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哭喊声。
大殿,为之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顾远。
就连崇祯,也投来了询问的目光。
“说。”
“第一问。”
顾远伸出一根手指。
“敢问陛下,如今国库之中,尚有多少存银?”
这个问题一出,户部尚书傅淑训的脸,瞬间垮了下来。
这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崇祯的脸色,也变得极其难看。
国库?
大明的国库,早就空得能跑老鼠了。
之前靠着抄没京城勋贵,是回了一大口血。
但那千万两银子,撒出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辽东的军饷是个无底洞。
九边的防务要花钱。
中原的灾民要赈济。
剿匪的大军要粮草。
哪一样,不是嗷嗷待哺的巨口?
那千万两,如今,怕是已经所剩无-几了。
见崇祯不语,顾远也不追问。
他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问。”
“敢问陛下,自您登基以来,为辽东战事,为剿灭流寇,朝廷一共加征了多少‘三饷’?”
“而这加征的‘三饷’,又有多少,是真正落到了实处?”
“又有多少,是摊派到了那些,本就活不下去的普通百姓头上?”
这个问题,更加尖锐。
三饷,辽饷、剿饷、练饷。
这是压在明末百姓身上的三座大山。
正是这沉重的赋税,逼得无数农民家破人亡,最终只能选择揭竿而起,跟着李自成、张献忠去造反。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越是剿匪,要花的钱就越多。
要花的钱越多,加的税就越重。
加的税越重,活不下去的百姓就越多,造反的人,也就越多。
大明,就是被这个死循环,一步步拖向深渊的。
崇祯的嘴唇紧紧地抿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
他比谁都清楚。
他何尝不想减轻百姓的负担?
可他,又能怎么办?
国库没钱,他不加税,拿什么去养兵?
不养兵,谁去替他打仗?
谁去保卫他朱家的大好河山?
他已经尽力了!
他节衣缩食,穿带补丁的龙袍,宫里的用度一减再减。
他甚至都快忘了肉是什么滋味了!
可这大明朝,就像一个漏水的筛子,他不管怎么努力去补,都堵不住那无数的窟窿。
他能怎么办?
他也很绝望啊!
殿下的官员们,一个个低着头,噤若寒蝉。
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了。
因为,他们每个人,屁股底下都不干净。
那些加征的三饷,层层盘剥,雁过拔毛。
真正能用到军饷、赈灾上的,能有三成,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剩下的,都进了谁的口袋?
不言而喻。
顾远仿佛没有看到崇祯那难看到极点的脸色。
他缓缓地,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问。”
“敢问陛下,如今之天下,到底是姓朱,还是姓李?”
轰!
这最后一问,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金銮殿上,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被这句大逆不道的话,给震得魂飞魄散!
周延儒更是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昏死过去。
疯了!
这个顾远,是真的疯了!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问出这种话来!
这已经不是死谏了!
这是在指着皇帝的鼻子,问他,你这个皇帝,还想不想当了!
“放肆!”
崇祯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双目赤红,死死地盯着顾远。
他胸中的怒火,已经燃烧到了极致。
他感觉,自己作为帝王的最后一丝尊严,都被顾远这句话,给狠狠地踩在了脚下,反复碾压。
“顾远!你是在咒朕亡国吗!”
他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顾远此刻恐怕已经被凌迟了千万遍。
然而,面对崇祯皇帝那足以焚天的怒火,顾远依旧面不改色。
他没有跪下请罪,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
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迎着崇祯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臣,不敢咒陛下。”
“臣,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事实。”
“洛阳已破,福王被烹。”
“开封被围,周王在旦夕之间。”
“李自成席卷中原,兵锋所指,官军望风而逃。”
“陕西、山西、湖广,处处烽烟。”
“陛下,您觉得,这天下,如今还安稳吗?”
“臣再问一句,李自成为何能一呼百应,从者云集?难道,真是他天命所归?”
“不!”
顾远自问自答,声音陡然提高。
“是因为,天下的百姓,活不下去了!”
“是因为,陛下的仁政,到不了乡间!”
“是因为,朝廷的赋税,像刀子一样,刮走了他们最后一粒米,最后一分钱!”
“而与此同时,我大明朝的宗室藩王,各地的士绅大户,却依旧在锦衣美食,歌舞升平!”
“他们的粮仓里,堆满了发霉的粮食!”
“他们的地窖里,藏满了生锈的银子!”
“他们占据着天下九成的土地和财富,却不为国家,出一分力,纳一粒米!”
“陛下!”
顾远向前踏出一步,目光灼灼,直视龙椅。
“您告诉我,这样的国,如何能不亡?”
“这样的天下,百姓不反,更待何时?”
“与其让李自成来取,让那些泥腿子,来把王爷们的脑袋砍下来当夜壶!”
“不如,由陛下您,亲自来取!”
“取之于宗室,用之于万民!”
“以万民之力,平定流寇,抵御外辱!”
“如此,大明,尚有一线生机!”
“否则……”
顾远的声音,陡然转冷。
“不出三年,李自成的兵马,就将饮马于紫禁城下!”
“届时,陛下,又将如何自处?”
“是效仿宋徽宗、宋钦宗,受那靖康之耻?”
“还是,自挂于煤山,以身殉国?”
“你……住口!”
崇祯皇帝,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他像是被顾远的话,给活生生剥掉了最后一层皮,露出了血淋淋的内里。
自挂煤山……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魔咒,日日夜夜,都在他耳边回响。
这是他内心最深,最黑暗的恐惧。
他不想死。
更不想当亡国之君!
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回了龙椅之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顾远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根钢针,扎在他的心上。
是啊。
他说的,都是事实。
血淋淋的,他一直不敢去正视的事实。
大明,已经烂到根了。
再不刮骨疗毒,就真的,没救了。
可是,刮骨疗毒,何其之痛?
稍有不慎,便是当场毙命的下场!
他真的,要赌上这朱家二百多年的江山,去信一个疯子吗?
他不敢。
他真的不敢。
大殿之下,所有的官员,都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从未见过,皇帝如此失态。
他们也从未见过,一个臣子,敢如此当面“凌辱”君王。
这个顾远,已经不是疯了。
他就是一尊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要拖着整个大明一起下地狱的魔王!
周延儒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得出来,皇帝被顾远说动了。
那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即将被彻底攻破。
不行!
绝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他猛地一咬牙,再次出列。
“陛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决绝。
“顾远所言,乃是亡国之策!”
“若陛下,真要一意孤行,推行此策……”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与数十名朝中重臣,交换了一个眼神。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撩起官袍,对着龙椅,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那老臣,便只有,以死相谏!”
“请陛下,收回成命!”
“否则,臣,今日,便血溅金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