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圣旨,像一阵短暂的春风,吹遍了临安城。
国子监的太学生们,前所未有地扬眉吐气。
这些天,他们成了临安城最耀眼的明星。
张世杰等人更是被捧上云端,成了无数人追捧的英雄。
他们走到哪里,都有人拱手行礼,目光灼灼地称赞他们风骨犹存,是大宋的脊梁。
然而,在这片喜气洋洋的氛围中,只有顾远,如同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
他保持着绝对的冷静。
他坐在小酒馆的固定位置,听着窗外的赞誉,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他知道,自己只是捅了一个马蜂窝。
而那只蜂王,正蛰伏在巢穴深处,酝酿着最毒的报复。
丁大全暂时吃了哑巴亏,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那个老狐狸,现在就像一条盘踞在阴影里的毒蛇。
正缓缓吐着信子,等待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果不其然。
几天后,张世杰一阵风似的冲进了酒馆。
他脸上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只剩凝重与焦灼。
衣角上还沾着泥点,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顾兄,出事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说。”
顾远头也没抬,正用筷子蘸着酒水,在桌上写字。
他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一刻。
“陈宜中那个混蛋!”
张世杰咬牙切齿,一拳砸在桌上,震得酒杯嗡嗡作响。
“他不知从哪打听到,当初那句直把杭州作汴州,最早是从你这里传出去的!”
“现在,他正带着御史台的人,像疯狗一样四处抓人,严刑逼供!”
“已经有两位同窗被带走了,生死不知!”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坐实你妖言惑众,煽动学子的罪名!”
顾远蘸着酒水的筷子,在桌面上写完了最后一笔。
那是一个结构繁复,却又透着森然之意的忍字。
水渍在木桌上迅速晕开,又渐渐消失。
他缓缓放下筷子,抬起眼帘,语气平静得可怕。
“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丁大全这条老狗的嗅觉,比我想的还要灵敏一些。”
他的平静,与张世杰的焦急形成了鲜明对比。
张世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顾兄!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御史台那些人,都是丁大全豢养的鹰犬,个个心狠手辣,手上都沾过人命!”
“一旦被他们抓到所谓的证据,给你扣上一顶谤讪朝政的大帽子,那可是要满门抄斩的死罪啊!”
“怕什么。”
顾远深不见底的眸子投向他,像在看一个惊慌失措的孩童。
他拿起抹布,将那个忍字的水渍,连同自己的痕迹,一起抹得干干净净。
“他们找不到证据的。”
“可是……万一有同窗扛不住酷刑……”
“没有可是。”
顾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瞬间打断了他。
“我问你,从一开始,我可曾亲手写过一个字?”
“可曾对你们之外的第三人,说过一句相关的话?”
张世杰猛地一愣。
随即,一股彻骨的寒意,从他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
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是啊。
从始至终,顾远都只是动了动嘴。
他像一个坐在幕后的说书人,轻描淡写地讲述了一个搅动风云的故事。
而他们这些热血沸腾的太学生,就是故事里冲锋陷阵的主角。
写诗的,是他们。
传抄的,是他们。
联名上书的,也是他们。
就算御史台抓再多人,用尽所有酷刑,也只能证明,他们才是主谋。
而顾远,顶多算是一个提供了些许文学创作灵感的旁观者。
想给他定罪?
难如登天。
“顾兄,你……”
张世杰看着顾远那张平静得近乎冷漠的脸,心里的暖意被彻底浇灭,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看懂过眼前这个人。
他算计得太深,太远了。
他甚至从一开始,就把他们这些所谓的盟友,都当成了棋盘上可以随时牺牲的棋子。
他们是他的剑。
也是他的盾。
顾远似乎看穿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眼神没有丝毫变化,只是淡淡说道:
“张兄,你要明白,我们面对的是一头盘踞朝堂数十年的猛虎。”
“想要扳倒它,不付出一点代价,是不可能的。”
“既然选择走上这条路,就该有被虎爪撕碎的觉悟。”
“你,还有他们,都有吗?”
张世杰沉默了。
他张了张嘴,却无法反驳。
因为顾远说的,是冰冷刺骨,却又无可辩驳的事实。
良久,他才沙哑着嗓子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等。”
顾远只说了一个字。
“等什么?”
“等丁大全出招。”
顾远的眼中,闪烁着猎人般冷静而残酷的光芒。
“他现在找不到我的把柄,一定会恼羞成怒,用更激烈的手段来对付你们,来逼我。”
“而他越是着急,就越容易露出破绽。”
他在耐心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早已设好的、更深一层的陷阱。
……
接下来的几天,临安城上空阴云密布,气氛异常紧张。
御史台的言官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在朝堂上疯狂弹劾国子监。
他们罗织罪名,说太学生不务正业,结党营私,写些阴阳怪气的诗词,扰乱圣听,其心可诛。
甚至有言官声泪俱下地提出,应将张世杰等带头学生革除功名,下狱问罪,以儆效尤!
丁大全这是要杀鸡儆猴。
他要用张世杰等人的项上人头,来逼顾远这条深水里的鱼,自己浮出水面。
宋理宗赵昀,再次陷入了两难。
他的龙椅,仿佛被架在火上烤。
一边,是他刚亲口表扬过,能为他带来圣君之名的后生楷模。
另一边,是他倚重多年、如臂使指的宰相。
他不想得罪任何一方。
于是,他选择了历代君王最擅长的艺术——和稀泥。
他对御史台的弹劾,不予理睬。
但对太学生们的处境,也再无片言只语的公开支持。
那些嘉奖的圣旨,仿佛成了废纸,石沉大海。
他想让这件事,不了了之。
然而,他低估了丁大全的狠辣。
更低估了顾远的疯狂。
顾远知道,再这么僵持下去,张世杰他们迟早会被丁大全用不见血的手段玩死。
舆论的热度,也会在朝廷的冷处理下慢慢消退。
他必须再添一把火。
一把足以烧穿这虚伪太平的火!
一把足以烧穿这朝堂龌龊的火!
一把足以烧到龙椅之上,让那个自以为是的皇帝再也无法安坐的……
滔天大火!
他要用最极端的方式,逼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亲手做出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