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临安国子监,朱墙碧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一如往常般平静。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份足以将人溺毙的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是山雨欲来前的死寂。
丁大全的雷霆手段,像一把无形的枷锁,扼住了每个太学生的喉咙,让他们人人自危。
曾经那些激昂的诗词,早已被恐惧的尘埃掩盖,再无人敢于公开吟咏。
一股名为妥协的压抑气氛,如浓雾般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青色的身影,如同一柄刺破浓雾的利剑,出现在了国子监的门口。
是顾远。
他今天,换上了一件浆洗得发白的干净儒衫,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一丝不苟。
他走得很慢,步履沉稳。
仿佛不是在走向龙潭虎穴,而是在用脚步丈量着这片即将被他点燃的土地。
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西湖边的落魄卖字人,而更像一个即将奔赴刑场、以身殉道的古之烈士。
他的出现,如同一块巨石砸入死水,瞬间激起千层涟漪。
“是顾远!”
“他疯了吗?还敢来这里?”
“快看!陈宜中正带着御史台的鹰犬在里面!他这是自投罗网啊!”
在众人惊疑、同情、幸灾乐祸的复杂目光中,顾远面无表情,视若无睹,径直走进了国子监。
他没有去找任何人,也没有说一句话。
他径直走到了国子监内,那面最是显眼,被称为题名壁的巨大白墙前。
这面墙,本是留给那些金榜题名的状元、榜眼们,题诗留念,光宗耀祖的地方。
墙上,名家墨宝琳琅,字字珠玑,散发着文运昌盛的荣耀光辉。
顾远站定,从随身携带的简陋布袋里,不疾不徐地取出了笔、墨、砚。
他旁若无人地蹲下身,引来清水,开始研墨。
“呲……呲……”
那单调的研磨声,在落针可闻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仿佛不是在研墨,而是在打磨一柄即将出鞘的绝世凶器。
他的举动,立刻吸引了所有在场太学生的注意。
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过来,屏住呼吸,想看看这个搅动了整个临安风云的神秘人物,到底想做什么。
消息很快传开。
陈宜中带着几个身着官服的御史台官员,满脸狞笑地匆匆赶来。
“呵,我还当他躲到哪个老鼠洞里去了,原来是赶着来送死!”
陈宜中摇着折扇,眼中满是猫捉老鼠的戏谑。
“诸位大人请看,此獠今日必有异动,正好人赃并获,将他打入天牢!”
他们站在人群外,冷冷地看着顾远,如同在看一个已经判定了死刑的囚犯,在进行最后的拙劣表演。
墨,很快就研好了。
乌黑如夜,稠亮如漆。
顾远提起笔,那支普通的狼毫笔在他手中,仿佛重若千钧。
他饱蘸墨汁,缓缓起身,转身,面向那面雪白得刺眼的墙壁。
那一刻,他身上那股源自两世死亡的殉道者威压轰然爆发!
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温度骤降,连阳光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围观的学子们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仿佛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书生,而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一片即将席卷一切的血海!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聚焦在他手中的那支笔上。
他要在这神圣的题名壁上写字?
他有什么资格?
他不过是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白身!
这是对国子监,对天下所有读书人最严重的挑衅!
就连张世杰,都急得满头大汗,他想上前阻止,却被顾远那冰冷、决绝的眼神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顾远落笔了。
笔走龙蛇,铁画银钩!
他的笔法,不再是那日卖字时的癫狂杀气,而是变得雍容大气,潇洒飘逸,带着盛唐宫廷的华贵与风流。
仿佛他写的不是字,而是画。
画的是江南的山,钱塘的水,画的是雕栏玉砌的楼,流光溢彩的阁。
很快,两句诗就如行云流水般出现在墙上。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看到这两句诗,所有人都愣住了。
懂行的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
好字!
好诗!
意境开阔,对仗工整,书法更是飘逸出尘,大家风范尽显!
诗句既写出了西湖的繁华盛景,又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质问。
但,也仅仅是质问而已。
陈宜中见状,嘴角的冷笑愈发浓郁。
“我还以为这穷酸有什么惊天之举,原来也不过是写两句无病呻吟的酸诗罢了。”
“此等诗句,虽略有讽意,却还够不上谤讪朝政的死罪。可惜,可惜了。”
然而,就在他话音未落之际。
顾远手腕猛然一沉,笔锋斗转!
原本雍容华贵的笔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大明末年,那个血与火时代的酷烈与决绝!
每一笔,都如同钢刀刻石,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煞气!
他写下了最后两句。
那每一个字,都仿佛是用尸骨与亡魂铸成!
“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当最后一个“州”字那沉重的一捺,如同一柄重锤,狠狠砸在墙上时,顾远收笔。
他看也不看,随手将那支耗尽了他两世煞气的毛笔,往旁边青石板上决然一扔!
啪!
一声脆响,笔杆断裂。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如果说前两句诗,还只是在隔靴搔痒。
那这后两句,简直就是一记凝聚了靖康之耻所有冤魂的耳光,跨越百年时空,狠狠地、无情地抽在了所有南宋君臣的脸上!
直把杭州作汴州!
这是在泣血嘶吼:国仇家恨,尔等忘了吗!
这是在当众鞭挞:苟且偷安,不思进取,尔等配做炎黄子孙吗!
这是在指着龙椅上那位天子的鼻子,痛骂他是不忠不孝、愧对列祖列宗的亡国之君!
短暂到令人窒息的死寂之后,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轰然炸响!
那些被压抑了太久的太学生们,胸中那点残存的血性,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化作燎原的烈火!
“好!说得好!说得好啊!”
“壮哉!这才是我们读书人该有的风骨!该有的担当!”
“‘直把杭州作汴州’!此诗,当为我大宋第一警世之言!当悬于朝堂之上,日夜诵读!”
张世杰更是双目赤红,浑身颤抖,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对着那面墙,对着那首诗,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而另一边,陈宜中和那几个御史台官员的脸色,已经从戏谑,到铁青,再到此刻的惨白如纸。
“反……反了……”
陈宜中手里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他指着顾远,声音因极致的恐惧和愤怒而变得尖利扭曲。
“这不是诗!这是檄文!这是在煽动谋反!”
一个御史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
“来人!来人!”
“把他给我抓起来!拿下!”
“此獠公然题写反诗,谤讪朝政,蛊惑人心,罪当万死!诛其九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