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顾远的身影,重新出现在皇城之外时。
早已等候在此的张世杰等人,立刻像潮水一般,蜂拥了上来。
“顾兄!你出来了!”
“怎么样?官家有没有为难你?”
“那些御史台的狗贼呢?他们没有把你怎么样吧?”
他们七嘴八舌地问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关切和焦急。
在他们看来,顾远被召入宫中,无异于羊入虎口。
面对天子和权相的双重压力,能囫囵着出来,就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顾远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卷盖着玉玺的任命敕书,和那枚象征着枢密院权力的青铜鱼符。
然后,他将这两样东西,摊开在了众人面前。
一瞬间,所有的喧哗,都消失了。
张世杰等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卷黄绢和那枚鱼符。
脸上的表情,从关切,到疑惑,再到震惊,最后,化为了无以复加的狂喜!
“这……这是……”
张世杰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变得有些颤抖。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那敕书上的几个大字,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奉……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擢拔顾远,为……枢密院编修!”
轰!
这个消息,像一颗炸雷,在所有太学生心中炸响!
“枢密院!是枢密院!”
“天啊!顾兄竟然成了枢密院的堂官!”
“以一介白身,直入二府!这是我大宋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恩宠啊!”
短暂的死寂之后,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顾兄威武!”
“我等读书人之楷模!”
他们将顾远团团围住,高高地抛向空中。
用这种最直接,也最热烈的方式,庆祝着这场他们认为的伟大胜利。
在他们看来,顾远的擢升,不仅仅是他个人的荣耀。
更是他们这群清流学子,对抗丁大全权臣集团的一次巨大胜利!
是皇帝,听到了他们的声音,认可了他们的主张!
这证明,他们的抗争,是有意义的!
张世杰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他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顾远,眼神中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他觉得,顾远就像是上天派来,拯救这个沉沦王朝的圣人。
他用一首诗,唤醒了士林的风骨。
又用三问,震慑了昏聩的朝堂。
现在,他更是打破了百年的陈规,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手握权柄。
只要追随着他,就一定能扫清奸佞,重开天地,实现他们心中的中兴大业!
然而,被抛在空中的顾远,脸上却没有半分喜悦。
他的眼神,冷静得可怕。
他看着下方那些因为兴奋而涨红了脸的年轻学子们,心中只有一片冰冷。
胜利?
楷模?
圣人?
真是,天真得可笑。
他们根本不知道,这纸任命,不是荣耀,而是一份催命符。
他们也根本不明白,皇帝的擢升,不是认可,而是一种利用。
他们更不会懂,自己所谓的胜利,不过是让自己,从一个棋子,变成了一个有资格上桌的棋手而已。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而他们这些热血沸腾的年轻人……
顾远的目光,从他们一张张兴奋的脸上扫过。
帝王心术让他能轻易看穿他们此刻的想法。
崇拜,激动,渴望建功立业。
很好。
这些情绪,都是可以利用的。
他需要一面旗帜。
一面能够将天下读书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的旗帜。
而他自己,就是这面最好的旗帜。
只要他这面旗不倒,这些太学生,就会源源不断地,成为他可以利用的力量。
成为他在临安城中,牵制丁大全,影响舆论的,最重要的棋子。
“好了。”
当他被众人放下来时,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欢呼。
他环视着众人,缓缓说道:
“诸位,高兴得,太早了。”
众人一愣,不解地看着他。
顾远的声音,如同冰水,浇在他们火热的心头。
“一纸任命,算不得什么胜利。”
“它只是意味着,我们,终于有了和那些人,掰手腕的资格。”
“真正的敌人,不是丁大全一个人,而是盘踞在朝堂之上,根深蒂固,已经腐烂了几十上百年的,整个利益集团。”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而我,即将远行。”
“临安城,就要拜托诸位了。”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大义凛然。
瞬间就将这些太学生们的个人崇拜,拔高到了为国为民的集体荣誉感和责任感上。
“顾兄放心!”
张世杰第一个站了出来,拍着胸脯保证。
“你在前线为国征战,我等在后方,必定为你守好阵地!”
“没错!我等会继续以诗文为刀枪,揭露奸佞,颂扬忠臣!”
“丁大全的阴谋,休想得逞!”
看着群情激奋的众人,顾远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士气可用。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他们觉得自己是在参与一场伟大的事业,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冲锋陷阵。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种同志加战友的激昂氛围中时。
张世杰的内心深处,却悄然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他看着顾远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他想起了在小酒馆里,顾远剖析整个阳谋时,那种将所有人都视作棋子的冷酷。
又想起了在国子监,顾远坦言他们是剑与盾时的决绝。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
顾兄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算计好了一切?
包括利用我们的热血,去为他铺路?
我们这些人,在他的眼里,到底是什么?
是志同道合的战友,还是……可以随时牺牲的,工具?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一旦扎进心里,就再也拔不出来了。
他再看向顾远时,眼神中的狂热,不知不觉间,淡了几分。
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畏惧。
顾远自然也感知到了张世杰的情绪变化。
但他并不在意。
棋子,不需要有自己的思想。
只要好用,就行了。
恐惧,有时候,比崇拜,更能让人听话。
他对着众人一拱手。
“诸位,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说完,他便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转身离去。
没有半分留恋。
他要回到那个破旧的客栈,去准备他真正的,一个人的征程。
只留下身后,一群被他竖起的旗帜,和他那番话,煽动得热血沸涌的年轻人们。
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将是怎样的一场腥风血雨。
而他们的领袖,早已将他们,视作了必要时刻,可以被毫不犹豫舍弃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