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南,一家最是简陋的客栈。
顾远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房门,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依旧是那张硬板床,一张缺了角的桌子。
与他刚刚离开的,金碧辉煌的皇宫,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顾远对此毫不在意。
对他而言,皇宫也好,陋室也罢,都不过是暂时的容身之所。
他将怀里的任命敕书和官服,随意地扔在床上。
然后,走到桌前,从包袱里,取出了一张简陋的,手绘的长江水路图。
这张图,是他这几天,靠着前世的记忆,和在街头巷尾搜集到的信息,拼凑出来的。
虽然粗糙,但几个关键的军事要地,和漕运枢纽,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的手指,点在了地图上一个名为“鄂州”的节点上。
鄂州,后世的武汉。
九省通衢,长江中游的咽喉所在。
这里,是南宋水师最重要的基地之一,也是他此行的第一站。
根据他之前搜集到的情报,驻守鄂州的都统制,名叫孟珙。
这是一个在历史上,留下了赫赫威名的抗蒙名将。
也是为数不多的,在南宋末年,还能打几场胜仗的将领。
这样的人,会是丁大全的党羽吗?
顾远认为,可能性不大。
丁大全那种专营弄权的奸臣,与孟珙这种在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宿将,天生就是两路人。
那么,孟珙,就是他此行,第一个可以尝试争取的对象。
但,如何争取?
直接亮出皇帝的任命?
顾远摇了摇头。
没用的。
一个武将,最看重的,是实力,是战功。
而不是皇帝的一纸空文。
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顶着一个莫名其妙的“编修”头衔,跑到人家军营里指手画脚?
不被当场乱棍打出来,就算孟珙脾气好了。
必须,要拿出能让他信服的东西。
顾远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地画着圈。
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末世洞察之眼】开启,无数关于南宋末年,长江防线的历史信息,如同碎片般,在他脑海中闪现,重组。
粮道,兵械,军心,将领派系……
一张无形的,布满了漏洞和死结的大网,渐渐在他心中清晰起来。
而他要做的,就是找到这张网上,最脆弱的那个节点。
然后,用尽全力,一刀捅进去!
就在他沉思之际,房门,被人轻轻敲响了。
“咚,咚,咚。”
顾远眉头一挑。
这个时间,会是谁?
张世杰他们,已经被自己打发走了。
客栈的伙计,更不会来打扰。
“谁?”
他警惕地问道。
门外,传来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
“在下白玉京,冒昧来访,还望顾兄,莫要见怪。”
白玉京?
顾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是那个在西湖边,买下他一个“死”字的富家公子。
这个人,城府极深。
他来做什么?
顾远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白玉京一袭白衣,手持折扇,笑意盈盈地站着。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壮硕的仆人,手里,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
“顾兄,哦不,现在应该叫顾编修了。”
白玉京一拱手,笑容可掬。
“在下听闻顾编修高升,特来备上一份薄礼,以示祝贺。”
说完,他一挥手,身后的仆人便将那口木箱,抬进了屋内,放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是……”顾远看着那口箱子。
“区区程仪,不成敬意。”
白玉京打开箱盖。
一瞬间,满室的珠光宝气,差点闪瞎了人的眼。
满满一箱,全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黄白之物。
金条,银锭。
粗略估计,至少价值千两!
“顾编修此去巡视江防,路途遥远,上下打点,处处都需要用钱。”
白玉京合上箱盖,轻描淡写地说道。
“这点心意,就当是在下,为国分忧了。”
顾远看着他,眼神平静。
他知道,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示好。
如此重礼,所图,必然不小。
“白公子,有话不妨直说。”
顾远开门见山。
他不喜欢绕圈子。
白玉京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盛。
他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他收起折扇,神色也变得严肃了几分。
“顾编修快人快语,那在下,也就不拐弯抹角了。”
“在下对顾编修,只有一个请求。”
“请求?”
“是的。”白玉京看着顾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在下希望,顾编修此去,无论查到了什么,发现了什么。”
“在您的奏疏送到官家案头之前,能否,让在下,先睹为快?”
顾远的心中,微微一动。
这个请求,很有意思。
他想提前知道自己调查的情报?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白玉京的背后,有一股庞大的势力。
这股势力,可能是在野的清流,可能是失势的宗亲,甚至,可能是某个对丁大全不满的,军方大佬。
他们,想利用自己这把刀,去获取攻击丁大全的,第一手炮弹!
而这箱金银,就是他们的投资。
是他们压在自己身上的,筹码。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你?”顾远反问道。
“就凭,顾编修您,也需要朋友。”
白玉京的回答,滴水不漏。
“丁相公权势滔天,您今日虽然在朝堂上占了上风,但出了这临安城,是龙是蛇,可就不好说了。”
“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要好。”
“况且,在下所求,并非让顾编修徇私舞弊,您只需要,让在下提前知道一些‘事实’而已。”
“这,对您并无任何损失,不是吗?”
好一个“没有损失”。
顾远在心中冷笑。
一旦自己答应了,就等于,和他们绑在了同一条船上。
从此,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将暴露在他们的监视之下。
这笔买卖,看似自己占了便宜,实则,是引狼入室。
但是……
顾远看着那箱金银。
他现在,确实很需要钱。
一个人在外,没有人脉,没有根基,寸步难行。
有钱,才能收买人心,才能组建自己的情报网,才能做很多,光靠一个“编修”身份,做不到的事情。
这箱钱,是毒药,但也是解药。
顾远沉吟了片刻。
“你的情报,我不一定给你。”
“但是,你的钱,我收下了。”
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白玉京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好!顾编修果然是性情中人!”
他知道,顾远这是答应了。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句“钱我收下了”,本身就是一种承诺。
至于情报给不给,给多少,那就要看自己这边,能展现出多大的价值了。
这是一个聪明人之间的,默契。
“既然如此,那在下就不多打扰了。”
白玉京心满意足,拱手告辞。
“预祝顾编修,此行一帆风顺,马到成功。”
说完,他便带着仆人,转身离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顾远一个人。
和他面前,那口沉甸甸的,装满了金银和阴谋的箱子。
顾远走过去,随手拿起一锭金子,在手里掂了掂。
很重。
“朋友?”
他嗤笑一声,将金子扔回箱子里。
“在这个棋盘上,没有朋友,只有可以利用的,筹码。”
白玉京是,张世杰是,就连龙椅上的皇帝,又何尝不是。
而他自己,也是其中,最关键,也最危险的那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