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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是被饥饿这柄钝刀,一寸寸从骨头上刮下来的。
襄阳城,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在时间的洪流中,它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慢慢沉没。
围城第七十天。
城里最后一只被捕获的老鼠,被剁碎熬成了汤,送进伤兵营。
汤分给了那个在守城战中断了腿的少年兵。
少年兵捧着碗,哭得撕心裂肺。
不是因为疼。
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是最后的肉了。
从此,襄阳城内,再无活物。
除了在苟延残喘的人。
伙房的大锅里,开始飘起一股奇异的、带着皮革焦糊与化学硝石混合的古怪气味。
锅里翻滚着的,是士兵们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的皮甲、腰带,甚至是割下来的靴子后跟。
这些用牛皮、猪皮硝制过的东西,被反复地熬煮,煮到烂,煮成一锅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糊糊。
这就是襄阳守军的口粮。
那不是食物,那是对肠胃的凌迟。
王二狗蹲在墙角,用一根磨秃了的树枝,机械地搅动着碗里那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材料的糊状物。
他已经两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
不是不想吃,是实在咽不下去。
那玩意,与其说是食物,不如说是一种酷刑。
又苦又涩,还带着一股浓浓的硝石味。
吃下去之后,整个肚子都像是在被烧红的烙铁反复翻搅,然后就是无休无止的腹泻。
隔壁营的两个弟兄,就是这么活活把自己拉虚脱,断了气的。
“王哥,吃点吧。”
一个年轻的士兵端着同样的碗,在他身边坐下,声音嘶哑。
“不吃,熬不住的。你看城头上,顾大人还在走呢。”
这个年轻士兵叫李四,是三个月前刚从乡下征调上来的新兵,脸上还带着一丝稚气。
只是现在,那张稚气的脸,已经瘦得脱了相,只剩下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眼窝深陷,像是两口枯井。
王二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李四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用树枝挑起一坨黑糊糊,皱紧眉头,像是吞毒药一样,屏住呼吸硬生生咽了下去。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眼泪鼻涕都流了出来,仿佛要把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娘的……”
李四缓过劲来,靠着墙垛,声音里带着哭腔。
“这玩意,比黄连还苦,比砒霜还毒。”
他看着沉默的王二狗,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气声问道:
“王哥,你说……我们还能撑多久?”
“朝廷……真的不管我们了吗?”
“顾大人不是神仙吗?”
“他……他怎么不给我们变点粮食出来……”
王二狗搅动着碗里东西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望向那道正在城墙上缓缓移动的青衫身影,眼神复杂。
这些日子,顾远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城墙上。
他什么也不做,就是从东城门,走到西城门,再从西城门,走回东城门。
他的步伐越来越慢,身体也越来越单薄,那身青衫空荡荡的,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
但他从不缺席。
他就那样走着,用他那双依旧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每一个人。
他的存在,就是一种无声的命令。
他的存在,就是这座城最后的脊梁。
那道青衫,就是襄阳城尚未崩塌的魂。
“别胡说!”王二狗低声呵斥,“顾大人……也跟我们一样在挨饿。他不是神仙,他也是人。”
说完,他端起碗,闭上眼,将那碗黑色的毒药,一口气灌进了肚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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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顾远走下城墙,刚回到将军府,吕文德就像个幽魂一样从阴影里飘了出来。
他的样子比王二狗他们更惨。
因为他以前吃得太好,这一下断了油水,整个人都缩水了一大圈。
那身华丽的将军铠甲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个披着铁壳的稻草人。
“大人……”吕文德的声音有气无力,像坟地里的蚊子叫。
“说。”顾远连看都懒得看他,径直往书房走。
“军……军器监那边……没皮子了。”
顾远的脚步,在书房门前,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在暮色中亮得骇人的眸子,死死盯住了吕文德。
“什么意思?”
吕文德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道:“就是……就是仓库里所有能吃的皮甲、皮带、皮靴……全都没了。伙房今天去领,仓库空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绝望的颤音。
“弟兄们……明天,就真的……没得吃了。”
书房前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沉重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山穷水尽。
这四个字,像四座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烙在了顾远的心头。
他预想过这一天的到来,但当它真的来临时,那种沉重的窒息感,还是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我知道了。”
他挥了挥手,示意吕文德退下,然后独自一人走进书房,反手关上了门。
他没有点灯。
他就静静地站在那片能吞噬一切的黑暗里,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石像。
胃部传来的绞痛,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在撕扯他的内脏。
他闭上眼。
【末世洞察之眼】下,他看到的不再是黑暗,而是两世的尸山血海。
是扬州城破前,守军们啃食人肉时那疯狂而绝望的眼神。
是长安城陷落时,百姓们易子而食发出的凄厉哀嚎……
那些亡魂的面孔,与窗外襄阳城里那些枯槁的面容,缓缓重叠。
历史,又一次,将他逼入了同样的死局。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见,那名为襄阳的生命,正在发出弥留之际的微弱喘息。
“呵呵……”
黑暗中,他发出了一声干枯的,分不清是哭是笑的自语。
“想让我,再看一次亡国吗?”
“想让我,再背负一座王朝的崩塌吗?”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眸子里,所有的痛苦、疲惫、绝望,都被一种冰冷到极致的疯狂所取代。
他想通了。
既然已经身在地狱,那便索性,将这地狱烧得更旺一些!
既然已经无路可走,那便索性,踏出一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连神魔都要为之战栗的……死路!
“吱呀”一声。
房门被猛地推开。
守在门外的亲兵被吓了一跳,他看见顾远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但那双眼睛,却像是燃烧着来自九幽的冥火,让他不敢直视。
“去,把军器监的库门拆了。”
亲兵愣住了,结结巴巴地问:“大……大人,拆……拆库门干什么?”
顾远看着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是无数把冰刀在地面上刮过。
“当柴烧。”
亲兵的脑子一片空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顾远那如同魔鬼低语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然后,把仓库里那些不能吃的铁甲、兵器,都搬出来。”
“告诉伙房,从明天起。”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癫狂而悲壮的弧度。
“我们,喝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