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门外,血水渗入泥土。
这场大战结束的太快,再加上又是处于城内,许多乱军根本没来得及跑。
折断的刀枪长戟,残破的盾牌,堆积如山。
二十五万大军的冲锋,留下数万具被践踏、斩碎的尸骸。
剩下的十几万曹军、袁军残部,以及失去兵器的胡人奴隶,黑压压跪满平原。
寒风掠过,十几万人低着头,身躯在烂泥中发抖。
没有督战队的皮鞭,没有将领的怒吼。
只有无边的死寂。
楚军阵地后方,几百辆四轮马车碾过坑洼的泥地,驶入战场。
马车上插着白底黑字的医字旗。
大批穿着白色罩袍的楚国军医跳下马车,提着木箱,散入修罗场。
几名军医走到一片倒伏的曹军重盾兵前,地上躺着几十名伤重未死的曹军,甲片碎裂,伤口翻卷。
看到走近的楚军,曹军伤兵闭上眼,等待补刀。
出征前,魏王府和赵王府的军法官站在高台上宣读过楚王的恶行。
“吕布嗜杀成性,生啖人肉。被俘者,皆坑杀筑为京观。”
这是北方诸侯用来凝聚军心的最后底牌,把吕布塑造成毁灭人伦的恶鬼,让底层士卒觉得自己在为天下大义而战,哪怕饿着肚子,也要去挡那要命的陌刀。
降卒们跪在泥水里,互相交换着惊恐与错愕的眼神,等待着那场传说中的大屠杀。
一名楚军军医蹲下身,拍掉粘在手上的泥水。他从木箱里拿出一块散发着清香的半透明硬块,就着清水洗净双手。
接着,他拍开一个泥封的酒坛。
刺鼻的烈酒气味冲天而起,盖过了四周浓烈的血腥味。
军医掰开曹军伤兵紧捂伤口的双手,将高纯度的“楚王醉”直接浇在皮肉翻卷的创口上。
伤兵疼得抽搐,却被两名楚军力士按住四肢。
军医穿针引线,缝合伤口,撒上止血药粉,最后用沸水煮过、暴晒干透的白棉布层层包扎。
做完这些,两名力士抬来担架,将这名曹军伤兵放上去,抬向后方的伤兵营。
周围跪伏的降卒抬起头,呆滞地看着这一幕。
没有坑杀,没有祭旗的屠刀。
一名路过的楚军火头军,见一名断了腿的袁军老卒在寒风中打摆子,随手扯下一件缴获的破披风,扔在他身上。
“裹上,别冻死了浪费老子们的药。”
火头军的语气粗鲁,没有半点怜悯。
但这件带着汗臭的破披风,却让老卒干瘪的眼眶泛起红血丝。
在邺城,大戟士为了抢一口带沙子的陈米,能拔刀互砍。
袁绍的督战队连眼皮都不眨,就把他们这些老弱病残驱赶到最前面去填战壕,甚至不去还要被威胁家人。
可是在这里,他们却被真正的当作一个人来对待。
谁是恶鬼,谁是人?一眼就看得出来了。
刺鼻的酒精味和肥皂的清香在战场上弥漫,那是楚国医疗体系运作的气息。这种超出时代认知的生命敬畏,冲击着每一个北方降卒的大脑。
日影西斜。天色渐暗。
楚军后勤营压上。
数百口人高的大铁锅在战壕后方架起。粗大的干柴塞进灶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伙头军挑着水桶,将清水倒入锅中。
十几辆四轮马车停在灶前,麻袋解开,切成大块的黄皮土豆倒入沸水。
紧接着,是一桶桶粗盐和剁碎的肥肉沫。这两年来,得益于土豆的原因,楚国牲畜的产出都提高了不少,以至于让这些战俘如今都能享受到了。
木勺在锅里搅动,水汽蒸腾。浓郁的淀粉甜香混合着猪肉的油脂味,顺着北风,肆无忌惮地刮过战俘营。
跪在泥水里的十几万降卒,整齐划一地抬起头。
他们耸动着鼻子,饥肠辘辘的肚皮发出雷鸣般的肠鸣。
咽唾沫的声音,在十万人中连成一片,清晰可闻。
他们太饿了,曹操和袁绍为了凑军粮,早把杂粮换成了树皮和草根。
他们提着刀来拼命,胃里却只装着灌满泥沙的稀水。
现在,那股肉香就像钩子,拽着他们的胃,让他们根本没法抵抗。
一名楚军传令骑兵举着红旗,顺着战俘营外围飞驰而过。
“楚王有令!降者不杀!排队领粮!”
铜锣敲响。
大桶的土豆肉汤被抬到阵前,放在空地上。粗瓷大碗堆在一旁。
负责看守的楚军士兵收起弓弩,向后退开五步。
十几万降卒愣在原地。没人敢动。
终于,一名饿得只剩皮包骨头的青州兵,手脚并用地爬上前。他抓起一个瓷碗,手在发抖。
在北方的军营里,只有死囚上路前,才能吃上一口带肉星的饭。他以为这是断头饭。
他舀了满满一碗土豆肉汤。滚烫的汤汁溅在手上,他浑然不觉。
他闭上眼,把头埋进碗里,大口吞咽。软糯的土豆混合着肉沫的油脂,滑入干瘪的胃囊。
久违的饱腹感冲上头顶。
他睁开眼,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脑袋还在。
负责分饭的楚军士卒拿铁勺敲了敲木桶沿。
“吃饱了,明天有力气干活。楚国不养闲人,干满三个月,发户籍,分田。”
没有讲什么忠君报国的大道理,只有最实在的交易,发户籍、发田地,这些都是切实的希望。
青州兵咀嚼着,眼泪夺眶而出。大滴大滴的泪水砸进肉汤里,和着泥土咽下。
大汉的皇叔,魏王,赵王。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嘴里喊着匡扶天下,却把他们当草芥、当垫脚石。
而那个被称为恶鬼的楚王,却给了他们这辈子最好的一顿饭,和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活路。
“呜……”
他捧着碗,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这哭声像个引子,十万降卒涌向大锅。排起长龙,领到吃食的汉子们,蹲在血水与泥泞中,一边往嘴里塞着食物,一边泣不成声。
这不仅是一碗饭,更是一份希望。
所谓的家国大义与诸侯忠诚,在这个热气腾腾的肉汤面前,碎成了一地齑粉。
热气升腾的修罗场上。
楚国的烟火气,比天下最锋利的画戟,更让人感到一种无法反抗的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