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军靴声,伴随着铁链拖地的刺耳摩擦声,在赵王宫的大殿内回荡。
两名身高八尺的陷阵营甲士,押着袁绍,跨过雕龙的白玉门槛,走入殿中。
袁绍身上的紫色锦袍早已破成一条条碎布,下摆沾满发黑的烂泥与干涸的血迹。
镶嵌着美玉的头冠遗失在乱军之中,灰白色的发髻散开,几缕乱发混合着冷汗贴在脸颊上。
走到大殿正中央。
两名甲士松开钳制袁绍双臂的手,退后半步。
袁绍没有跪。
他双腿在长途奔逃与惊吓中不住打颤,靴底还在往白玉石板上渗着血水。
但他强撑着双膝,站定身形。
他用力挺直弯曲的脊背,高高扬起下巴,试图在这群楚国君臣面前,维持住四世三公最后的体面。
他转过头,环视大殿两侧,入眼皆是铁甲与刀光。
张辽单手按着刀柄,拇指有节奏地摩挲着刀镡,目光如看死物。
高顺则如同一尊灰黑色的铁塔,站得笔直,面无表情。
看着这些出身寒门的悍将,袁绍的眼中透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与不屑。
一群泥腿子。
袁绍收回目光,转过身,直视坐在那张白虎皮王座上的吕布。
一声冷笑从袁绍干瘪的喉咙里挤出,在寂静的大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吕奉先。”
袁绍声音嘶哑,却刻意端起高高在上的腔调,犹如在训斥家奴。
“你赢了这邺城,打赢了平原上的几十万人,你觉得你得了天下?”
袁绍跨前一步,铁链发出哗啦声。
“你不过是个并州边地的武夫。你看看你帐下这些粗鄙之徒,不通教化,目不识丁。”
“他们除了会提刀砍人,懂什么叫治国?懂什么叫理政?”
袁绍指着大殿外的天空,语气中透着根深蒂固的阶级傲慢。
“这大汉四百年,这河北四州之地。名门望族林立,清河崔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他们盘根错节,把持着天下的田产、户籍和笔杆子。”
“没有我袁家点头,你连一道征缴粮草的政令,都传不出这邺城的大门!你的兵,收不上来一粒粟米!”
大殿内寂静无声。
袁绍见无人反驳,只当戳中了楚国的软肋。他挺起胸膛,开出了自以为稳操胜券的条件。
“你不敢杀孤。杀孤,河北世家必反。到时候烽烟四起,你的十万大军,会被活活饿死在这片平原上。”
袁绍眼神傲慢,带着恩赐般的口吻。
“只要你奉孤为河北大都督,保留我袁家封地与特权。孤可以下一道令,让河北世家向你效忠,替你安抚地方,替你收缴赋税。”
“这是你一介武夫,坐稳天下的唯一机会。”
一番话说完,殿内的楚国武将们只是静静的看着他。。
王座上,吕布靠在白虎皮椅背上。
他笑了一声,笑声低沉,渐次拔高,最后变成一阵在大殿内来回激荡的狂笑。
笑声止歇。
吕布没有与他争辩。只是抬起右手,在半空中挥了挥。
陈宫打了个手势。
十几名杂役扛着五个沉重的黑漆大木箱走上殿,来到袁绍面前。木箱翻转,箱盖打开。
“哗啦。”
箱子里的东西倾泻而出,散落在白玉石板上,堆在袁绍脚边。
那是几百本用粗麻线装订的楚国字典和大楚拼音的廉价线装书。
那是几大筐沾着黑泥、表皮发黄、甚至有些已经发出嫩绿芽眼的土豆。
那是几摞写满密密麻麻寒门子弟名字的科举名册和派官文书。
吕布站起身,他顺着玉石台阶走下,沉重的战靴踩在砖石上。他停在袁绍面前,低头看着地上的东西。
吕布弯腰,捡起一本楚国字典。
他捏着书册,扔在袁绍的胸口上。书册掉落,散开两页。
“你引以为傲的世家学识,你以为藏在高墙深院里,就能拿捏孤的笔杆子?”
吕布声音平淡,字字如刀。
“这本册子,孤在徐州印了十万册。加上孤发明的标点和拼音,如今楚国田里种地的农夫,都能认字断句,都能看懂孤的政令。”
吕布脚尖一挑,踢起一个沾着泥的土豆。土豆在半空中翻滚,落在袁绍脚下。
“你以为世家不交粮,就能饿死孤的军队?”
“这东西叫土豆。种在沙地里,不挑水土,亩产是你们小麦的十倍。楚国路边的野狗,吃得都比你麾下那些啃树皮的大戟士饱。”
袁绍低下头,他看着那些散落在地的廉价书册,看着那些粗糙的黄皮块茎。
脸上的傲慢出现了一丝裂痕,眼角开始不自然地跳动。
事实上,若非忌惮这些东西,此番他也不可能全力押注对付吕布,他刚刚所言他自己都知道没用,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如今被吕布揭穿,自然是有些不自然了。
吕布并未理会他,而是转过身,从陈宫手里接过一沓厚厚的信帛。
他抬起手,将信帛砸在袁绍脸上。
信帛在半空中散开,如雪片般飘落在袁绍脚面。
每一张丝帛上,都盖着刺眼的红色印信。
清河崔氏、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正是袁绍刚才口中那些誓死追随他的顶尖门阀。
“至于你说的那些世家。”
吕布眼神冷酷,透着嘲弄。
“邺城城门刚破。他们就派死士连夜出城,送来了这些降表。”
“不仅向孤表忠心,还把你在河北盘剥百姓的罪证,写得一清二楚。他们甚至提出,愿意出私兵,替孤去追杀你的残部。”
袁绍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胸膛剧烈起伏。
极度的屈辱,信仰的碎裂,在胸腔内疯狂搅动。气血逆流,直冲脑门。
袁绍双目圆睁,眼角崩裂出血丝。他指着地上的降表,又指着吕布,喉咙里发出犹如破风箱般的嘶鸣。
“竖子!竖子啊!”
袁绍仰起头,一口黑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化作点点血雾,溅在洁白的玉石地砖上。
他身躯如抽干了骨髓的枯木,直挺挺向后倒下,后脑重重砸在白玉石板上。
四肢抽搐了两下,双眼大睁,死死望着大殿那金丝楠木的穹顶,气绝毙命。
死不瞑目。
大殿恢复了死寂。只有殿外呼啸的北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陈宫走上前,弯下腰,从尸体旁捡起几份沾了黑血的世家降表。
他看着袁绍瞪大的双眼,眉头紧锁。
陈宫走到吕布身侧,双手呈上降表,压低声音汇报。
“大王。这些世家表面顺从,递了降表。但暗探来报,他们在献城前,连夜焚毁了各郡的户籍黄册,也烧了历年的田契底簿。”
陈宫声音沉重:“他们隐匿了上百万的人口与良田。表面向大王称臣,实则是想保住家族在地方上的根基,让我们楚国的官吏到了地方,变成无头苍蝇。”
吕布看着脚下死不瞑目的袁绍,将踩在那本字典上的战靴挪开。
吕布转过头,看向殿外河北那片广袤无垠的平原。
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慢慢浮现出一抹森寒的杀机。
“打烂一个袁绍,不过是拆了门面。”
吕布冷冷地开口。
“真正的烂肉,藏在地底下。”
“传令阚泽。让太学里那几千个寒门学子,收拾行囊,准备接管河北。”
“若是他们识相交出人口田地还好。若是不识相,我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做真理的铁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