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
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脑内反复穿刺,又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灼热混乱的棉絮,沉甸甸、昏胀胀地钝痛着。
年世兰是在这种极不舒服的感觉中,挣扎着掀开了仿佛有千钧重的眼皮。
视线是模糊的,只有暖黄的光晕。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被温暖包裹的触感。
“醒了?”
一个带着疲惫的声音如释重负的在身侧响起,甄嬛就坐在床边的绣墩上,一直握着她的手。
年世兰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气音。
“别急着说话,”
甄嬛轻轻松开她的手,转身去倒了杯温水,小心地扶起她一些,将杯沿凑到她唇边:
“先喝点水润润。”
温水入喉,稍稍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
年世兰就着甄嬛的手慢慢喝了小半杯,混沌的意识才逐渐清晰起来。
她环顾四周,暖阁里只点了一盏光线柔和的羊角灯,窗外天色昏黄,似是傍晚。
“我……睡了多久?”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一天一夜。”
甄嬛放下水盏,指尖极轻地拂开她额角被虚汗黏住的发丝,动作温柔,声音却难掩疲惫:“现在是酉时了。可还有哪里难受?”
一天一夜……那今天就是除夕了。
年世兰怔了怔,昏睡前的记忆伴随着残留的头痛翻涌上来——暖阁对饮,失控的吻,纠缠的气息,然后……便是骤然降临、将她彻底吞噬的黑暗与尖锐痛楚,以及那些光怪陆离、令人心悸的破碎画面……
她脸色不受控制地又白了几分,闭了闭眼,压下心头泛起的恶心和余悸。
“头疼,没力气。”
她目光在甄嬛眼下的青黑处停留:“你一直没歇着吗?”
甄嬛避而不答,只是拿起旁边的软巾,轻轻蘸了蘸她额角颈间的虚汗,声音放得更柔:
“饿不饿?从昨儿到现在,胃里怕是空了。我让人温了清粥小菜,要不要先用些?”
饿吗?自然是饿的,胃里空得发慌。
但年世兰一想到自己昨天前一刻还……后一刻就那般不争气地昏死过去,闹得人仰马翻,累得甄嬛熬成这般模样,此刻醒来第一桩事竟是觉得腹中空空,实在有些……丢脸。
尤其昨夜,明明是她先……结果却成了被照顾的那个。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也多少掩饰那份窘迫:
“外头……没出什么乱子吧?你先说说。”
先弄清状况,显得自己并非只惦记口腹之欲。
甄嬛深深看她一眼,也不戳破,依言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说道:
“你突然……发病,情形骇人,我让槿汐即刻封锁了翊坤宫,只悄悄唤了卫临进来。施针用药,折腾到后半夜才平稳些,卫临说是急痛攻心,旧伤牵动,外加……饮了酒,邪风内侵,引动了极罕见的心神之症。”
她顿了顿,眉心微蹙:“卫临说你之前也这样过,只是没有这次这么久……我记得你——”
“咕噜——咕——”
一声绵长而清晰的腹鸣,极不给面子地从锦被下传了出来,在这安静聆听的暖阁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点回响。
“……”
“……”
年世兰的身体瞬间僵住,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碎裂开来,一抹红晕从耳根急速蔓延到苍白的脸颊,她能感觉到胃部因这声“抗议”而微微抽搐。
更饿了。
甄嬛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年世兰捕捉到那抹笑意,窘迫顿时化为羞恼,尤其对着甄嬛那副“我早问过你”的神情,她微恼地瞪过去,声音虽哑,却带上了惯常的、虚张声势的骄横:
“你记得什么你记得。就知道说这些……我醒来这半晌,水也不过润了润嗓子,腹内空空如也,如何听得进去?”
甄嬛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是是是,是我的错。但是方才你睁眼我便问了你可要用些清淡的粥菜,是你自己定要先听‘正事’的。”
“我……”
年世兰被堵了回来,脸上更热,索性扭开脸,只留给她一个微微发红的耳廓,声音闷闷地从锦被边传来:
“那清粥小菜有什么吃头?嘴里发苦,没滋味。我要吃甜的,要蟹粉酥。”
“蟹粉酥太过油腻,你此刻用了,只怕肠胃不受用。换个别的?糖蒸酥酪如何?或者牛乳糕?”甄嬛温声劝道。
年世兰转回头,苍白的脸上因为这点执拗,倒显出些往日鲜活的气色来,她眼波微动,瞥了一眼窗外渐浓的暮色,以及隐约传来的、远处宫苑开始悬挂灯笼预备守岁的细微动静,声音里带上了点理所当然的骄矜:
“今儿可是除夕夜,你就让我用这些清粥小菜、牛乳糕饼打发?嘴里没味,就想吃点香口咸鲜的。再说了,我又不是肠胃不适,只不过是昨儿喝酒喝多了点……”
“你还说呢!昨日说了只喝三杯,你倒好,一杯接着一杯的耍起赖来。”
“哦?”
年世兰双眼微眯,身体前倾慢慢靠近甄嬛的脸:
“那最后一口酒到底是谁给我喝的?嗯?”
甄嬛被这句话问的一时语塞:“你!我……”
看着甄嬛“看不惯自己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年世兰好似孩童吵架赢了一样,单眉一挑,身体又后仰靠在了床边:
“我不管,我就要吃蟹粉酥。”
看着年世兰憔悴的面容下难得流露出的鲜活气,又念及今日特殊,甄嬛心中那点坚持便软了下来,终究妥协道:
“哼,罢了,今日除夕,便依你吧。”
看着年世兰得意的笑着,甄嬛无奈的转过头,略略提高声音对外间吩咐:
“槿汐,去小厨房说,要一碗热热的杏仁茶,多放红枣桂圆碎。再……让她们现炸两个蟹粉酥,要小小的,油沥干净些。另外,昨日吩咐的燕窝粥和小菜也一并备着。”
“是,娘娘。”槿汐在外间恭敬应了,脚步声轻轻远去。
吩咐完,甄嬛转回身,目光落在年世兰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的脸上,想起外头的事,低声解释道:
“你昨日病得突然,翊坤宫闭宫,外头难免猜测。我已让槿汐对外说了,你旧伤复发,兼之年关劳累,引发急症,需绝对静养。各宫遣人来问安,都按此回复,赏赐也依礼收了。敬太妃她们午后也亲自过来了一趟,我让槿汐在殿外回了话,说你用了药刚睡下,不便打扰,她们留下些药材补品,关切了几句便回去了,说等你稍好些再来看你。”
年世兰静静听着,知道甄嬛已将场面圆了过去,冯若昭等人素来与她们走得近,且识大体,此刻不来深扰才是体贴。
她点了点头,继而淡淡的问道:“皇帝那边,怎么说?”
“自然是来了的。我也说是你操劳过度,需要静养两日,他又问了几句,便也回去了。”
“哦……”年世兰沉默了片刻。
那些混乱的、令人心悸的碎片再次掠过脑海——黑夜、利刃、火光、哭声、模糊的争执、高高在上的冰冷目光……以及,那挥之不去的、被黏腻阴毒视线窥伺的恶心感。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从混乱的情绪中抽离,用尚在隐痛的脑子去梳理、过滤。
“我有一个想法。”年世兰终于再次睁开了眼,目光中带着一丝肯定。
“我要,不,嬛儿,你和我一起,我们再去找一次叶澜依。”
甄嬛微微一愣:“叶澜依?”
年世兰点头道:“我第一次出现这种症状,便是那夜在道观之中。虽然上次她给我了一个解释,但是,我觉得还是要再去找她问上一问。”
甄嬛点了点头:“好。待你身子稳当些,过了年节,我便安排。总要将此事弄个水落石出,这般悬在心上,不知何时又会发作,终非长久之计。”
二人正说着话,槿汐从外面端着红木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杏仁茶,旁边一个小巧的碟子里,果然只放着两枚玲珑可爱的蟹粉酥,炸得金黄酥脆,旁边还配了一小碟解腻的醋姜丝。
食物的香气飘来,年世兰觉得那空虚感更重了。
甄嬛接过杏仁茶,自己先试了试温度,才递到她手中:“先喝点这个,暖暖胃。”
年世兰接过来,捧在手里,温热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指尖。她小口啜饮着,温热的、带着牛乳醇香和红枣桂圆清甜的液体滑入胃中,带来真实的暖意和慰藉。
喝了几口,身上似乎有了点力气,她眼睛便忍不住瞥向那碟蟹粉酥。
甄嬛看她那样子,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用银筷夹起一枚,小心地递到她嘴边,低声道:
“仔细油腻,尝尝味儿就好。”
年世兰就着她的手,小小咬了一口。
酥皮在齿间碎裂,发出细微的声响,内里咸鲜的蟹粉味道在口中化开,虽然因为病中味觉迟钝,不如往日鲜美,但这份熟悉的、略带任性的、属于“年节”的满足感,却安抚了她紧绷惊悸的神经。
她慢慢嚼着,垂着眼睫,不再说话。
暖阁内一时安静,只偶尔有瓷匙轻碰的细微声响。
窗外,除夕的暮色彻底笼罩了紫禁城,各宫开始悬挂灯笼,隐约有宫人忙碌和试放炮竹的遥远声响传来,衬得暖阁内愈发静谧。
“姐姐,”甄嬛突然开口,带着一点试探的语气。
年世兰正沉浸在蟹粉酥和杏仁茶的美妙组合中,并未抬头看她,只是轻声应了一句:
“嗯?”
“今晚,一同守岁吗?我是说,如果你觉得劳累便早些休息,毕竟你刚刚才醒过来,我……”
“守啊!”
年世兰嘴里的酥还没全部咽下去,话音却已经打断了甄嬛的支支吾吾:
“除夕夜肯定要守岁啊!不然你以为我为何偏偏赶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
“那你的身体……”
“哎呀,”
年世兰看似有些蛮横的又打断了甄嬛的话:“别说这么许多了,我既然在这会子醒了,就是要和你一同守岁的,这是上天的安排。”
年世兰就是年世兰,哪怕大病初醒,却也还是这么霸道强势。
也不等甄嬛再说什么,也不管甄嬛愿不愿意吃,她已经把最后半块蟹粉酥递到了甄嬛嘴边:
“啊——张嘴——”
甄嬛看着眼前的人和酥,略带无奈却又按耐不住开心的笑了笑张开了嘴。
毕竟,姐姐给的,哪有不爱吃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