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嬛儿。”烛火摇曳中,年世兰轻轻开口。
她靠在甄嬛特意让人加厚的软枕上,身上盖着轻暖的锦被,小口啜饮着热杏仁茶,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侧脸在柔光中显得沉静,甚至有些恍惚的温柔。
“嗯?”甄嬛正剥着橘子,和着银骨炭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剥声,轻轻回应。
“此刻这般……真好。好得让我有时候觉得,像是偷来的,有些不真实。”
年世兰此刻的语气,带着点释然后疲惫的平静。
“姐姐说什么呢?”
甄嬛将剥好的橘子递给年世兰,很自然地握住她放在锦被上的手,那只手已有了暖意,不再冰凉。
“可是又乏了?卫临说了,你需得多静养,若累了便歇着,守岁也不必硬撑。”
年世兰摇了摇头,目光从烛火移到两人交握的手上,看了片刻,又缓缓抬起,望进甄嬛的眼眸深处。
“我不累,”
她轻轻回握了一下甄嬛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汲取某种勇气,又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
“只是忽然觉得,或许……是时候了。”
甄嬛的心,莫名地轻轻一悬。
“是时候?”
“嗯,”
年世兰应了一声,声音依旧很平缓,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有些遥远、却又息息相关的事:
“是时候,该把一些事情告诉你了。一些……我之前不知如何开口,甚至自己也不太明白,但总觉得像块石头压在心里的事。”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也似乎在给自己最后的确认。甄嬛没有催促,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嬛儿,”
年世兰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轻,仿佛怕惊扰了这满室的暖意:
“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听起来……很荒谬,很不可思议。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或者……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魇着了。但,我以我年世兰的性命起誓,字字是真,绝无虚言。”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在温暖的空气中化作一道淡淡的白雾。然后,她看着甄嬛,一字一句,清晰而平静地说道:
“你还记得之前我和你说的,我感觉自己死过一次的事吗?”
甄嬛的瞳孔,在听到“死过”二字时,骤然收缩。握住年世兰的手,不自觉地下意识收紧,力道大得让年世兰微微蹙眉,但她没有抽回,只是用那双沉静如水的凤眸,坦然地迎视着甄嬛眼中瞬间翻涌起的惊涛骇浪。
“记得。”
“其实现在想来,我应该是死过……两次了。”
年世兰的声音很稳,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她有关、却又隔着一层迷雾的故事。
“第一次再睁眼时,我发现自己回到了你刚入宫不久,还是莞贵人的时候。也就是……当年沈眉庄侍寝那晚。”
年世兰继续说着,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复杂的弧度,有自嘲,有荒谬,也有深深的疲惫:
“那一次,我很确信我是死过了的。再睁眼我发现自己回到了过去,很多事尚未发生,很多人……也还活着。我惊慌,恐惧,不解,但更多的是……恨,和不甘心。”
她看向甄嬛,目光坦荡:“我恨所有人,恨命运,也恨你。我那时觉得,我落得那般下场,全都是因为你。毕竟,最后在冷宫送我上路的,是你。”
甄嬛的心狠狠一揪。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如果按当年“华妃”的作风,对夏冬春做的那些事如果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确实不会坐以待毙。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年世兰却轻轻摇头,示意她听下去。
“所以,我那次‘回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
年世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遥远的、近乎好笑的意味:“那时我气疯了,也恨极了,满心想着要报仇,要让你也尝尝我受过的苦。我冲去碎玉轩,想看看你这个‘宿敌’,想……哎,我也不知道当时具体想干什么,大概就是想撕碎你那副总是沉静淡然的模样。”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当时混乱的心境,然后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已无恨意。
“可当我看到了你。那么年轻,眼神里还有着未曾被深宫彻底磨灭的光亮,应对我的刁难时,虽有惧意,却也不乏机敏和韧性。我突然发现,我恨不起来,至少,不是我以为的那种恨。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我慢慢看清了很多事,明白了真正的仇人是谁,也明白了……你与我,并非注定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年世兰回忆着从前,空气仿佛在此刻停止了一瞬,炭火“噼啪”一响,将两人拉回现实。
“所以,”
甄嬛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有些涩然:
“你一开始接近我,是想……利用我?报复我?”
年世兰坦然地点头,没有丝毫隐瞒:“是。最初,我确实是那样想的。我觉得我‘知道’未来,我可以利用这份‘知道’,将你和所有我恨的人,都拖入深渊。”
年世兰看着甄嬛,目光清澈,带着无尽的歉意。
甄嬛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在烛光下坦白自己最初并不光彩的动机。
然后,她忽然也轻轻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理解,甚至有一丝奇异的暖意。
“只不过,”
甄嬛接过她的话,声音轻柔,带着一点调侃,更多的却是笃定的温情:
“姐姐大概没想到,嬛儿会这么讨姐姐喜欢吧?”
年世兰愣了一下,随即,那强装的平静面具裂开一道缝,一丝真实的笑意从眼底漾开,带着点不好意思,又带着点如释重负。
她轻轻“哼”了一声,扭开头,耳根却有些泛红。
“倒也确实。”她略带笑意的嘟囔了一句。
这小小的插曲,似乎驱散了些许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氛。年世兰重新转回头,脸上的神情松弛了许多,那一直紧绷的、仿佛在等待审判的弦,悄然松了一些。
“后来,我试图改变,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她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继续讲述:“可我发现,有些事情仿佛有它自己的轨迹,绕来绕去,似乎总会走到某个相似的节点。我改变了一些细节,却似乎无法撼动大的走向,该发生的事,也都发生了……”她的声音低沉下去。
甄嬛握了握她的手:“我们能把自己的命运掌握住,便已是万般不易了。”
“是啊。新帝登基后,我本以为你我能安稳的继续生活,直到那一夜……”年世兰摇头,目光变得有些空茫,像是在回忆某种超越理解范畴的经历。
“那次本来准备去赴你的约,结果突然之间我就像沉入了一个冰冷、黑暗、没有边际的深渊。我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还存在,却动弹不得,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魂魄被囚禁在一个无形的牢笼里,一点点消散。我本以为我又要死了,意识弥留之际我很遗憾,没能和你说这些事。”
“姐姐……”
甄嬛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年世兰示意不要出声。
“然后,我听到了一些声音。”
年世兰的眼神重新聚焦,带上了一丝困惑与不确定:“有叶澜依的声音,还有一个陌生的、很苍老的女声。她们在念着什么,很模糊,断断续续,我听不懂,只觉得那声音带着一种……古老而诡异的力量。周围很冷,是那种透骨的、灵魂都要冻结的冷。再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再次恢复意识,勉强能感觉到‘身体’的存在时,我已经在清虚观了,也见到了叶澜依。”
甄嬛蹙眉:“所以是叶澜依救了你?”
“不,她并没有想要救我。”
年世兰坦白道,眉头紧锁:“或者说她的本意并不是救我。她对我的‘醒来’,也感到意外。我的突然出现对她来说是一个她也没预料到的‘结果’。”
“那你……”
“想来她也确实是个奇人。我一直以为她性子孤拐,行事莫测,却不曾想,她能疯魔到这种地步。”
“难道她本来想救的,是别人?”甄嬛替她说了下去,声音沉凝。
“是。”
“该不会,是……”
年世兰缓缓点头,算是默认了甄嬛的答案。
“可是如果我没记错,那夜那刻,那人已经死去多时了!怎么会?她是如何……”这一系列的事来的太过于匪夷所思,甄嬛的话语间不自觉提高了些音量。
年世兰也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做的,并非寻常医术。我这条命……回来的方式,恐怕是道法阴差阳错所致。而且,那次之后,我好像多了一些奇怪的感知,也就是每次喝酒之后,我总能看见一些东西。”
她终于将最匪夷所思、最难以启齿的部分说了出来。
甄嬛久久没有说话。
她一直紧紧握着年世兰的手,静静地消化着这惊世骇俗的坦白。
这一切都超出了常理认知的边界,荒谬得如同志怪小说。理智在尖叫着质疑,可情感和现实都在无声地告诉她——这是真的。
她相信年世兰没有骗她。
“看来,”
甄嬛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我们必须去找叶澜依了。只有她,或许能告诉我们,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身上究竟留下了什么‘问题’,以及……昨夜你看到的那些,到底是什么,又该如何应对。”
“嗯。”
年世兰重重地点头,仿佛卸下了心头最重的一块石头,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有人并肩同行,共同面对未知的恐惧,那恐惧似乎便不再那么难以承受。
“必须去问清楚。否则,我不知下次发作会是何时,又会‘看到’什么。我不能……再像昨夜那样吓到你了。”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带着愧疚。
甄嬛心头一酸,将年世兰的手轻轻放在脸上,声音温柔而坚定:“不怕。我们一起去找答案。无论是什么,嬛儿陪姐姐一起面对。”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远处隐隐又有新的、更密集的爆竹声响起,今夜,她们携手跨过了最深的心防与最离奇的秘密。
子时已到,旧岁已除,年关已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