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皇额娘万福金安。给贵太妃请安，贵太妃玉体可大安了？”

    

    乾隆一身明黄朝服，显然是刚下朝便直接过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与关切，躬身行礼。

    

    “皇帝快起来。”

    

    甄嬛端坐炕上，受了礼，虚扶一下，语气温和。

    

    年世兰也微微颔首，受了礼，语气是惯常的、带着些许疏离的矜贵：

    

    “有劳皇帝记挂，本宫已无碍了。”

    

    弘历起身，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在甄嬛和年世兰的面上不着痕迹地一扫——皇额娘气色红润，眉目舒展，比前些时看着更显精神。贵太妃年氏亦是容颜焕发，眸中含光，虽依旧端着那副冷傲模样，但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似乎淡了许多，倒显出几分旧日的明艳来。

    

    “见皇额娘与贵太妃凤体康泰，儿臣便放心了。”弘历笑道，又说了些朝堂趣事、宫外见闻。

    

    聊了片刻，甄嬛端起茶盏，轻轻用杯盖拂了拂茶沫，似是不经意地开口：“说起宫外，哀家倒想起一个人来。皇帝可还记得，先帝的宁嫔，叶氏？”

    

    弘历正端起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放下，点头道：“儿臣记得。是那位……性子孤傲的叶氏。如今应是叶道长了。”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怎么会不记得叶澜依呢，那张对谁都冷若冰霜的脸，记忆里好像只对着御马监的马和十七叔稍微客气些。说到她和十七叔的事，弘历也多少听说了一些，只是不知真假。

    

    “正是她。”

    

    甄嬛颔首，目光温和地看向弘历，又转向年世兰，似在征询她的意见：

    

    “说来，叶氏出宫也有些年头了。前些日子，哀家梦见了些旧人旧事，醒来不免感慨。叶氏……虽性子清冷，但到底在宫中侍奉过先帝一场，如今孤身在外，清修不易。哀家想着，等过两天开春了，不如出宫一趟，去瞧瞧她，也算全了昔日宫中一场情分，了却一桩心事。”

    

    年世兰在甄嬛提到叶澜依时，便已微微坐直了身体，此刻接口，语气带着因久病而生的淡淡萧索与怀念：

    

    “太后说的是。本宫病中静思，也常想起从前之事。叶妹妹……是个可怜人。她那般性子，在宫中时便不甚合群，如今离了这四方天，守着青灯古佛，也不知……”

    

    她恰到好处地顿了顿，眼波微垂，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怜悯与怅惘：

    

    “到底相识一场，能去看看，问声平安，也是好的。”

    

    两人一唱一和，理由看似充分——太后念旧梦，贵太妃病中感怀，想去探望一位出宫修行的旧日宫嫔，于情于理，都挑不出太大错处，甚至显得颇为仁厚念旧。

    

    然而弘历却警铃大作。

    

    他敏锐地捕捉到“出宫”二字，眼前这两人一唱一和，真当他还是个孩子吗？这明明就不是与他商量，更像是告知！

    

    弘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旋即舒展，脸上露出关切又不赞同的神色：

    

    “皇额娘与贵太妃慈心，挂念旧人，儿臣感佩。只是……”

    

    他略作迟疑，语气诚恳：“叶氏所居之道观，远在城西，山路虽已开化，但春日里难免湿滑颠簸。皇额娘与贵太妃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远？且道观清苦，只怕委屈了两位母妃。依儿臣看，不如派人去传叶氏入宫觐见，或是多赏赐些东西，以示体恤，岂不两便？”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满是孝心，将安危与舒适放在首位，既全了面子，又暗里阻拦。

    

    甄嬛如何听不出他话中深意？她微微一笑，放下茶盏，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转圜的坚持：

    

    “皇帝孝心，哀家知晓。只是，传她入宫，未免兴师动众，反倒扰她清修。赏赐之物，宫中从未短缺过她，但终究不及亲眼一见，问声安好，来得真切。至于路途……”

    

    她看向年世兰，年世兰会意，接过话头。

    

    “皇帝多虑了。”

    

    年世兰语气淡淡，却带着久居上位的笃定：

    

    “本宫与太后虽久居深宫，却也非弱不禁风。清虚观路途不算遥远，春日踏青，也算怡情。多带些得力稳妥的侍卫宫人，马车铺设得厚软些，也就是了。难道天子脚下，还能出什么岔子不成？还是说……”

    

    她眼波流转，似笑非笑地看向弘历：“皇帝是觉得，本宫与太后老了，不中用了，连出趟门都不成了？”

    

    这话语气不重，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但“不中用”三字，却隐隐带出了压力。

    

    弘历心头一凛，立刻起身，躬身道：“贵太妃言重了！儿臣绝无此意！儿臣只是忧心两位母妃凤体，唯恐有丝毫闪失，愧对皇阿玛在天之灵，也令儿臣寝食难安。”

    

    “皇帝的心意，哀家与贵太妃都明白。你先坐下。”

    

    甄嬛抬手虚扶，示意他坐下，语气缓了缓，带着抚慰，却又将话头钉死：

    

    “正因贵太妃大病初愈，才更该出去走走，散散心，于身心皆有益处。此事，哀家心意已决。皇帝朝政繁忙，就不必为这点小事太过挂心了。”

    

    小事？弘历苦笑。

    

    “皇额娘，您别忘了，夏刈还没捉到，宫外实在是……”

    

    面对甄嬛的强势，弘历值得搬出夏刈来勾起她的害怕，毕竟她不担心自己，也该担心年世兰吧，可他没找到的是，话还没说完，就被甄嬛怼了回来。

    

    “皇帝，夏刈还是‘尚在潜逃’吗？”

    

    甄嬛的声音并不高，却像骤然凝冻的冰凌，她放下茶盏，杯底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却沉重的轻响。

    

    乾隆后背一紧——不好，她好像……真的生气了。

    

    “皇额娘息怒，夏刈之事却是儿子的疏忽，年节下的事情太多，儿子定当加派人手继续搜查！”

    

    “倘若在宫里要担惊受怕，在外面也要提心吊胆，那宫内宫外，又有何区别？若因一个夏刈，便连宫门都出不得，传将出去，知道的，说皇帝是纯孝，忧心长辈安危；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咱们这紫禁城，竟是连个贼人都防不住了，又或是……皇帝觉得，哀家与贵太妃，已然成了需要被牢牢看顾、不得自由的笼中雀了？”

    

    “儿臣不敢！”

    

    弘历额角已微微见汗，心中警铃大作，知道今日若再强行阻拦，不仅于事无补，反而会彻底激怒甄嬛，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

    

    权衡利弊后，弘历迅速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懊悔与妥协，他撩起袍角，竟是直接跪了下来：

    

    “皇额娘，贵太妃，儿臣绝无此心！是儿臣思虑不周，言语有失，惹得两位母妃动怒，实在是儿臣的罪过！”

    

    他这一跪，姿态放得极低。甄嬛与年世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了然。弘历是个聪明人，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

    

    “儿臣只是……”

    

    弘历抬起头，脸上带着真挚的忧虑：“只是实在放心不下。既然两位母妃心意已决，儿臣不敢再拦。只是，务必请允许儿臣加派精锐护卫，沿途清道护卫，务必确保万无一失。另外，清虚观那边，儿臣也会提前派人去打点安排，务必让两位母妃此行舒适顺心。还望皇额娘与贵太妃，体谅儿臣一片拳拳孝心，万万以凤体为重，早去早回。”

    

    他不再提陪同，转而强调安保与安排，既全了自己的孝心与担忧，也算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下，更是一种变相的监控——他派去的人，自然会将他想知道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回报。

    

    甄嬛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弘历诚恳的脸上，似乎在权衡。年世兰也端起茶盏，垂眸不语，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眸中的神色。

    

    半晌，甄嬛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皇帝起来吧。你的孝心，哀家知道了。安保之事，你看着安排便是，只是切记，勿要太过张扬，扰了道观清净，也违背了哀家与贵太妃探望故人的本意。”

    

    这便是应允了，但也划下了界限——可以派人保护，但不得过分干涉，更不能打扰她们与叶澜依的会面。

    

    弘历心中微微一松，知道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连忙叩首：

    

    “儿臣遵旨！定会妥善安排，绝不敢扰了两位母妃雅兴。”

    

    “起来吧。”甄嬛抬手。

    

    弘历这才起身，重新落座时，姿态恭顺了许多，绝口不再提出行之事，只又拣了些轻松的话题来说，殿内气氛似乎恢复了之前的融洽，但底下涌动的暗流，三人心知肚明。

    

    又略坐了一盏茶的功夫，弘历便识趣地告退了。

    

    待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殿内只剩下甄嬛与年世兰两人。

    

    年世兰懒懒地靠在引枕上，指尖绕着帕子，嗤笑一声：

    

    “倒是能屈能伸。只是，他派来的人，怕是耳朵会长得格外长些。”

    

    甄嬛神色平静，端起已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眼底一片幽深：“无妨。叶澜依是个明白人，知道什么话能当人说，什么话只能当鬼说。况且……”

    

    她顿了顿，看向年世兰，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有些事，本就不是人多嘴杂时能问清的。他派人跟着，未必是坏事。至少，能让他‘亲眼’看到，我们只是去‘探望故人’。”

    

    年世兰挑眉，明白了甄嬛的言下之意：“你倒是想得周全。”

    

    年世兰哼了一声，但眼中并无不满，反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只是，要甩开那些眼睛耳朵，怕是得费点功夫。”

    

    “车到山前必有路。”

    

    甄嬛放下茶盏，握住年世兰的手：“先别想那么多，就当出去踏青了，嬛儿还没和姐姐单独去过野外呢。”

    

    “说的也是。”年世兰微微一笑：“那可要让小厨房多做些点心，本宫可不想一路饿着肚子赏景。”

    

    “好～”

    

    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殿内熏香袅袅，一片宁静，仿佛方才的机锋交锋从未发生。但她们都知道，三日后前往清虚观之行，绝不会只是一次简单的、怀旧的探访。

    

    而此刻已经走出翊坤宫范围的弘历，脸上的恭顺温和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凝。他回头望了一眼在阳光下巍峨寂静的宫阙，眼神复杂。

    

    “李玉。”他低声唤道。

    

    “奴才在。”

    

    “去，挑一队最机警的人手，三日后，暗中护卫太后与贵太妃车驾。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给朕盯紧清虚观，尤其是……那位叶道长。她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朕都要知道。”

    

    “嗻。”李玉心头一凛，躬身应下。

    

    春风拂过宫墙，带着些许暖意，却吹不散弥漫在紫禁城上空那无形的、名为猜忌与秘密的薄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