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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先一人,二十几岁年纪,生得清俊儒雅,面容白皙,眉目清朗,穿着一件浅青色的交领深衣。
腰间束着一条革带,带上悬着一枚铜印黑绶——那是长安令的印信。
正是徐嵩。
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二十出头,穿着藕荷色交领襦裙,裙上绣着些细碎的兰草,针脚细密。
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衬得她面庞愈发温婉。
发髻绾成堕马髻,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簪。
她跟在徐嵩身后半步,亦步亦趋,举止娴静,眉目间带着几分贤淑——正是徐嵩之妻杜氏。
二人身后,跟着一个身材肥胖的年轻人,穿着一件绯红色的交领深衣,那衣裳明显是特意做的宽大,却仍绷得紧紧的,勒出腰间一圈圈的肉。
他走几步便喘一口气,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却仍满脸堆笑,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不是吕绍是谁?
吕绍身后还跟着一个人,三十几岁年纪,穿着石青色的交领深衣,外罩一件轻薄的纱衣,那纱衣是越地来的,薄如蝉翼,透出里头深衣的颜色。
头戴纶巾,折得整整齐齐。
手中摇着一柄蒲葵扇,扇面上画着几竿墨竹,笔法疏朗,颇有逸气。
他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一派名士风流——正是苻朗。
吕绍见王曜,眼睛一亮,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一把扯住王曜的袖子,嚷道。
他动作夸张,气喘吁吁,额上的汗珠更多了:
“子卿!你可算来了!可把我想坏了!”
他满脸堆笑,又回头向苻朗道:
“元达兄,子卿已到。”
苻朗踱步上前,向王曜微微颔首,笑道:
“子卿,数年不见,一向可好?上次在终南山一别,转眼便是四年。四年间,你在河南建功立业,我在长安虚度光阴。如今见了你,倒让我想起王子年那句话——‘心定方得安宁’。你可还记得?”
王曜起身拱手道:
“多谢乐安男挂念,曜一切都好。”
他口中虽称谢,神色间却不似对杨定、徐嵩那般亲近,带着几分客气,几分疏离。
那疏离不显山不露水,却让苻朗微微一怔。
苻朗也不在意,只淡淡一笑,便在窗边寻了个位置坐下,摇着扇子,望向窗外远山。
徐嵩上前几步,向王曜拱手笑道。
“子卿,你可终于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道:
“你二哥的事……是我和慕容五官向阳平公告发的。”
王曜连忙扶住他的手臂,笑道:
“元高,你也要来赔罪么?方才子臣都已经赔过了,我正说他见外。你我相交数载,难道还不知道彼此的为人?”
徐嵩望着他,眼眶微红,却仍笑道:
“我知道,我知道。可这话不说出来,心里总是不安。”
王曜正色道:
“元高,你做得对。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是本分。若人人都因私废公,那朝廷法度何在?你若因此不安,那才是辜负了当年在太学的教诲。”
徐嵩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只用力握了握王曜的手。
杜氏上前,向王曜敛衽一礼,轻声道:
“久闻王府君大名,今日得见,幸甚。夫君常在家中提起您,说您在太学时便才华出众,后来在河南更是建功立业,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王曜连忙还礼,笑道:
“曜该向嫂嫂赔罪才是。去年元高大婚,曜在河南,公务缠身,未能亲来道贺,心中一直过意不去。今日见了嫂嫂,定要好生敬一盏赔罪。”
杜氏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带着几分贤淑:
“王府君言重了。夫君常说,王府君在河南,做的都是为国为民的大事。剿匪安民,开拓商路,编练新军,哪一件不是功在国家,利在百姓?些许小事,何足挂齿?王府君若再提赔罪,妾身倒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众人重新落座。
绿珠领着几个侍女,将茶汤果品重新添上,又端了几碟新果上来——一碟蜜枣,一碟糖渍藕片,一碟胡桃仁。
杨定环顾众人,笑道:
“今儿个人倒是齐了,就差柳行首、毛军主和丁掌柜了。她们一早便出去了,说要去逛东市,也不知逛得如何了。”
吕绍凑过来,向王曜挤眉弄眼道:
“子卿,我可得说你几句。”
王曜一怔:
“永业有何指教?”
吕绍一本正经道,那表情故作严肃,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
“当年在太学时,我便常跟你说,凭你的才华,日后必定入仕为官。大丈夫三妻四妾,也是寻常事。可你呢?每次我说这话,你便和元高一起,反过来说我。”
他说着,指了指徐嵩,又指了指王曜,道:
“现在如何?你在成皋,佳丽云集。毛军主对你牵肠挂肚,丁掌柜对你情深义重。这回她们听说你有事,千里奔波来寻你,这份情意,啧啧啧……只是这情义甚重,怕是不好消受呐,前几日她们过来,我看毛军主那脸色不太好看,待会儿你可要悠着点,别连累着哥几个也陪你一道吃了瓜落。”
他话未说完,苻笙已啐了他一口,笑骂道:
“吕二,你这张臭嘴,就没一句好话!子卿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人,定是你这厮给教坏了!”
吕绍连忙摆手,讪笑道:
“公主,这话可冤枉我了!还是子卿这小子自己颖悟贯通,不安分,不然元高怎么就不这样呢?”
众人闻言皆大笑。
杨定也指着吕绍笑道:
“吕二,你少挤兑点子卿。待会儿毛军主回来,听见你这般调侃人家意中人,仔细她拿刀找你说话。”
吕绍缩了缩脖子,故作害怕道:
“哟,那我还是不说了,我可惹不起那位姑奶奶。”
众人又笑了一阵后,徐嵩面向王曜道,他语声温和,却带着几分认真:
“子卿,你在河南这两年,编练新军的事,我听说了。五人一伍,四伍一什,五什一队,六队一幢,三幢一军——这军制,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王曜摇头道:
“非也。这是我和桓彦、秋晴、耿毅、郭邈他们一起商议出来的。桓彦通晓兵法,秋晴久经战阵,耿毅、郭邈也各有见地。大家集思广益,反复推演,才敲定了这套军制。”
他顿了顿,又道:
“当初设这军制,也是从实战中摸索出来的。新安剿匪时,我便发现,寻常的什伍之制,弓弩手分布在各伍之中,临战时召集不便,彼此之间默契不够,难以形成合力。所以后来和桓彦商议,便在一幢五队的基础上,再加一队纯弓弩手。这样战时调度起来,便顺手多了。”
徐嵩点头,叹道:
“能集众人之智,又能从实战中总结经验,方为大智。子卿能有今日,不是偶然。我听军中的人说,你这军制,连一些宿将都称赞,说编排合理,调度灵活,比旧制好用。”
吕绍在一旁插嘴道:
“元高,你在长安令任上,干得也不轻松罢?我听说长安令事务繁剧,每日要处置的案子大几十,比蓝田县令累多了。我在蓝田干了一年多,便受不了辞官了。”
徐嵩微微一笑,道:
“不过是按部就班,处置些寻常事务。比不得子卿在河南,剿匪安民,开拓商路,编练新军,那才是建功立业。我这长安令,说穿了就是个坐堂理事的,今日这家丢了牛,明日那家打了架,后日又有商人来告状,说有人欠钱不还。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无甚新奇。”
王曜摆手道:
“元高莫要自谦。长安令职掌京畿,事务繁剧,岂是河南边郡可比?再说,你去年还帮着贾勉父子洗清了冤屈,连天王都夸你明察秋毫。那贾勉的儿子贾彝,才十岁,便敢独自进京为父申冤,也是个了不得的孩子。你能助他洗清冤屈,功德无量。这份功劳,可不比我那些小事。”
徐嵩笑了笑,没有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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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氏坐在他身旁,悄悄握住他的手,眼中满是温柔。
她望着徐嵩,那目光里有关切,有爱怜,也有几分心疼。
杨定忽然想起一事,向徐嵩道:
“元高,你和杜娘子成婚,我和公主、永业、景亮都去喝了喜酒,就子卿没去。方才他虽赔了罪,但你可不能轻饶他,定要让他多饮几盏。”
王曜闻言称是,当即举茶,一饮而尽。
吕绍在一旁起哄道:
“好你个王子卿,子臣说的是饮酒,你倒好,直接以茶代酒了?不算不算啊,待会儿可要再饮几杯酒!”
见王曜面露尴尬,徐嵩赶紧道:
“你们别太为难子卿,昨日他应该也饮了不少酒。”
然后又面向王曜,温言道:
“子卿,莫听他俩咋呼,咱们难得相聚,小酌即可。”
众人正说笑间,窗边的苻朗忽然开口,语声悠悠,像从远处飘来:
“子卿,你在河南,可曾登过嵩山?”
王曜转头望去,只见苻朗凭窗而坐,手中摇着蒲葵扇,那扇子摇得不紧不慢,扇面上那几竿墨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他望着窗外远处,目光悠远,仿佛在看什么旁人看不见的东西。
王曜顿了顿,道:
“曜公务繁忙,不曾登过。河南这两年,剿匪、平乱、理政、练兵,一刻不得闲。偶尔得闲,也只在家中歇息,或与僚属商议公务。登山游玩之事,自那年终南山一行后,从未再有。”
苻朗点了点头,叹道:
“可惜了。嵩山七十二峰,烟岚变幻,四时不同。春来山花烂漫,夏至林木葱茏,秋深红叶满山,冬雪皑皑如玉。若能登高一望,方知天地之广大,人生之渺小。那些俗世纷扰,功名利禄,到了山巅之上,都成了过眼云烟。”
他顿了顿,又道:
“我半月前刚从泰山回来。登日观峰,观日出,寅时便起,披着皮裘,在山巅等候。东方渐白,云海翻涌,金光万道,那一瞬间,什么功名利禄,什么荣辱得失,都化作烟云了。只觉自己渺小如尘埃,却又与天地同在。那种感觉,言语难以形容。”
他说着,望向窗外远处,目光悠远,仿佛还沉浸在那泰山之巅的壮阔景象中。
杨定笑道:
“元达兄好雅兴。泰山离青州不远,听闻你即将赴任青州刺史,正好可以常去。闲暇时登山访古,也是一桩乐事。”
苻朗摇了摇头,叹道:
“赴任之后,便是一方父母,公务缠身,哪还有这等闲情逸致?青州那地方,户口繁庶,事务繁杂,每日里要处置的公文,怕是比元高的长安令还多……这样的日子,以后怕是没有了。”
他语声中带着几分怅惘,几分不舍,仿佛在向什么告别。
苻笙闻言,惊讶道:
“元达哥哥,你要赴任青州?”
苻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无奈,几分洒脱:
“朝廷任命,不日便要启程。我本想多留几日,与故交们再聚聚,可朝廷催得紧,没法子。”
苻笙怔了怔,道:
“青州……那离长安好远。听说有几千里路,要走一两个月。”
苻朗点头,笑道:
“远是远了些,却也无奈。若能自己选,我倒宁愿去倒虎山,跟王子年做个邻居,朝夕论道,岂不快哉?王子年那人不慕荣利,不趋炎势,一心只在山中修道。我每次与他论道,都觉获益良多。”
他说着,望向王曜,道:
“子卿,你还记得王子年么?”
王曜心中微微一颤,手中的茶盏险些握不住。
他当然记得。
四年前,那年冬天,他们一行人去终南山太乙峪,寻访隐居在此的王嘉。
那时他刚入太学一年,意气风发,立志要澄清天下,济世安民。
在太乙池畔,王嘉出题考他们,自己引老子、释氏之论,阐发“无”乃生机本源、“有无相生”之奥义,最终打动了王嘉,得以入庐交谈。
后来在庐舍中,自己突发高烧,堕入那场可怕的梦魇——
梦中杨定血战殉国,至死无悔;
徐嵩骂贼就义,宁死不屈,临死前还在咒骂“叛贼不得好死”;
吕绍遭至亲戕害,死时双目圆睁,满是不可置信;
尹纬辅佐枭雄,成为其谋主……
阿伊莎惨死,被地痞所杀,临死前还在唤着自己的名字;
毛秋晴另嫁,成了别人的妻子,再见时形同陌路;
董璇儿中箭殒命,倒在自己怀里,血染红了她的衣裳……
山河破碎,烽烟四起,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场梦,真实得刻骨铭心。
每一张脸,每一声呼喊,每一滴血,都清晰得仿佛刚刚发生。
王嘉诊视后,说那梦是“天机示警”,说自己身承异兆,或与天命相关。
这几年,他努力不去想那个梦。
他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公务中,剿匪、理政、练兵、开拓商路,让自己忙得没有一刻闲暇。
可此刻苻朗提起王嘉,那些景象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在眼前,像潮水般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缓缓道:
“记得。”
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苻朗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异样,自顾自说道:
“王先生如今已从终南山迁居到倒虎山了。那倒虎山在长安东边,离这近三百里。前些日子,我还托人带信给他,问他可愿来长安一叙。他回信说,山野之人,不惯尘嚣,婉拒了。还说若我有暇,可去倒虎山寻他,他当扫榻以待。”
他叹了口气,道:
“倒虎山离长安不远,却也清净。山中多松柏,四季常青。若有机会,我真想去住上些日子,与王先生朝夕论道,不问世事。”
杨定笑道:
“元达兄既有此意,赴任之前,去一趟便是。三百里路,快马五六日可回。”
苻朗摇了摇头,苦笑道:
“来不及了,后日便要启程,今日已是最后一日。明日还要进宫辞行,靓见陛下,见见太子,见见各位兄弟。哪还有工夫去倒虎山?”
他顿了顿,又道:
“罢了罢了,此生若能卸下这些俗务,定要去倒虎山住上一年半载。只盼那时王先生还在,莫要云游去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吕绍道:“后日?这般急?”
苻朗点头,笑道:
“朝廷催得紧,没法子。青州那边,前任刺史病故,空缺已久,急需人去料理。我身为宗室臣子,也只能奉命。”
他说着,举起茶盏,道:
“来,诸位,且满饮此盏。这一盏,算是我提前向诸位辞行了。他日若有缘,咱们再聚。若无缘……那便罢了。”
众人连忙举盏,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