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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正说笑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笑语声。
那笑声清脆悦耳,夹杂着女子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由远及近,顺着楼梯飘了上来。
绿珠眼睛一亮,笑道:
“是行首她们回来了!”
话音刚落,楼梯声响,三个人影依次走了上来。
当先一人,二十几岁年纪,穿着妃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
发髻绾成高髻,鬓边簪着一支白玉步摇,步摇上垂下三串细小的玉珠,随着她走动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生得风姿绰约,眉目含情,嘴角总噙着淡淡的笑意,那笑意恰到好处,既不疏离,也不过分热切,让人如沐春风——正是柳筠儿。
她身后跟着一个女子,三十岁上下,穿着青莲色交领深衣,外罩一件半旧的茶褐色半臂,那半臂的缘边已有些磨损,却洗得干干净净。
发髻绾成圆髻,用一根素银簪绾住,别无装饰。
她生得杏眼含波,眉宇间带着几分精明干练,却又不失温婉,此刻手中提着几只锦帕包裹,步履从容——正是丁绾。
丁绾身后,便是毛秋晴。
她仍穿着那件浅碧色的窄袖胡服,腰束革带,革带上悬着一口长剑。
青丝高高束起,用一根素白丝带绾住,余下的长发垂落肩头,被春风吹得微微扬起。
那张脸庞,眉如远山含黛,斜飞入鬓;
眼若寒星乍破,清亮逼人。
那眼神扫过处,便似腊月里的刀刃在脸上刮过,又冷又利。
三人一上楼,众人的目光便齐齐望了过去。
杨定起身笑道:
“哎呀,三位可算回来了!逛得如何?东市可比西市热闹?”
柳筠儿微微一笑,向众人敛衽一礼,道:
“劳驸马挂念,东市热闹是热闹,只是人太多,挤得慌。逛了小半日,便乏了,赶紧回来了。”
她说着,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落在王曜身上时,微微一顿,那笑意更深了几分,却什么也没说,只轻轻点了点头。
丁绾也向众人敛衽一礼,目光同样在王曜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面色如常。
毛秋晴却只抱了抱拳,算是行过礼,便径自在门边站定,目光淡淡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曜身上。
那目光清冷冷的,像冬日里的霜,又像山涧里的泉,就这么望着他,也不说话。
王曜被她这么一望,心中不由得一紧。
他想起廷尉府那卢佐丞的话——她们千里来寻自己,在廷尉府、董府、阳平公府四处打听,奔波十数日,不眠不休,那份焦急,那份担忧,该是怎样的煎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柳筠儿瞧在眼里,微微一笑,上前几步,拉着苻笙的手,笑道:
“公主,今儿个我们在东市,看见几匹好料子,便给你和杜娘子各买了一身衣裳。也不知合不合身,不如去试试?”
苻笙眼睛一亮,笑道:
“你们也给我买衣裳了?快拿来我瞧瞧!”
柳筠儿向绿珠使了个眼色,绿珠会意,转身下楼,不多时便捧了几只锦帕包上来。
柳筠儿接过,解开一只,取出一件衣裳来。
那是一件浅绯色的交领深衣,衣料乃上乘的细绢,织得紧密,泛着柔和的光泽。
领口袖缘镶着藕荷色绲边,那绲边上绣着缠枝花纹,针脚细密,每一片叶子都绣得清清楚楚,脉络分明。
衣襟上还用金线绣着几朵小小的梅花,那梅花只有指甲盖大小,却绣得精致,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点点分明。
苻笙接过,爱不释手,连声道:
“好看!好看!筠儿,这料子真好,这颜色也正合我意。我这就去试试!”
她又看向杜氏,笑道:
“杜娘子,你也一起去罢?筠儿也给你买了呢。”
杜氏微微一笑,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转头望向徐嵩。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征询,几分跃跃欲试。
徐嵩温言道:
“既是公主和柳行首盛情,便去罢。”
杜氏这才起身,向众人敛衽一礼,轻声道:
“那妾身便失陪片刻。”
柳筠儿拉着苻笙和杜氏的手,又向毛秋晴、丁绾道:
“毛妹妹,丁姐姐,咱们一道去罢?你们也换上新衣裳,让大伙儿瞧瞧。”
毛秋晴微微一怔,摇头道:
“我就不必了,这身衣裳穿着自在。”
柳筠儿笑道:“毛妹妹,你这身胡服虽好,可咱们女子,哪能总穿这个?偶尔也该换换装扮。今儿个买的衣裳,都是照着你的身量裁的,你若不去试试,岂不辜负了丁姐姐一番心意?”
丁绾在一旁笑道:
“是啊,毛妹妹,咱们逛了半日,好不容易挑中的,你好歹试试。若不合身,还能改改。”
苻笙也过来拉她,笑道:
“走走走,一起去。咱们几个难得聚在一处,正好说说话。”
毛秋晴拗不过她们,只得点了点头。
几个女子说说笑笑,往楼下去了。
……
楼下别室中,几个女子正叽叽喳喳地试穿着新衣裳。
这别室不大,却收拾得齐整。
北墙下设着一架檀木屏风,屏风上绘着仕女图,有弹琵琶的,有吹笛子的,有执扇扑蝶的,笔法虽不算精妙,却也雅致可人。
屏风前铺着蔺席,席上放着几只漆盒,盒中盛着脂粉、黛墨、口脂之类。
东壁立着一架铜镜,镜面磨得光亮,能照出人影。
西侧开着一扇窗,窗棂雕着莲花纹样,糊着细绢,春日的阳光透过绢纱斜斜射入,在地上投下一片片柔和的光影。
苻笙最先换好那件浅绯色深衣,在镜前转了个圈,笑道:
“如何?可还合身?”
柳筠儿上下打量一番,点头道:
“合身得很,这颜色也衬公主的肤色。公主本就生得白,穿上这绯色,更显得面若桃花了。只是……”
她走上前,替苻笙整了整衣领,将那绲边理得平平整整,又退后一步端详片刻,道:
“这腰带若是换成鹅黄色的,便更好看了。鹅黄配浅绯,最是相得益彰。”
苻笙抿嘴笑道:“你呀,就会说好听的。那鹅黄色的腰带,我可没有。”
丁绾在一旁笑道:“这有何难?我那儿正好有一条鹅黄色的丝绦,是蜀地来的,织得细密,改日给公主送去。”
苻笙连连摆手:“使不得,我不过是随口一说。”
话虽如此,丁绾却是记在了心里。
没一会儿,杜氏也换好了衣裳。
那是一袭秋香色的交领深衣,衣料是越地来的细绢,轻薄柔软,领口袖缘镶着月白色绲边,那绲边上绣着兰草纹样,素雅清新。
衣襟上没有绣花,只在腰间系着一条蓝色的丝绦,丝绦上垂着一枚小小的青玉佩。
她在镜前端详片刻,轻声道:
“这衣裳……会不会太鲜亮了?我平日穿惯了素净的……”
柳筠儿笑道:
“杜娘子,你年纪轻轻,正该穿些鲜亮的颜色。这秋香色清雅得很,正配你。不信你问问公主?”
苻笙点头笑道:“是呢是呢,杜娘子穿上这身,比平日那素净衣裳好看多了。你家元高见了,定要欲罢不能了。”
杜氏俏脸微微一红,羞赧道:
“公主莫要取笑。”
众女顿时笑作一团。
丁绾也去屏风后换衣裳了。
几个女子等了片刻,却不见她出来。
柳筠儿笑道:“丁姐姐,可是衣裳不合身?怎的还不出来?”
屏风后传来丁绾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
“急什么,总得穿整齐了再出来。”
又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走了出来。
这一出来,众人眼前俱是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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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换上了一件暗紫色的交领深衣。
暗紫色本就沉稳,穿在她身上,更显得端庄大气。
领口袖缘镶着银灰色的绲边,那绲边上绣着云纹,用的是月白色的丝线,纹样古朴,针脚细密。
腰间则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丝绦上系着一枚墨玉玦,那玉玦颜色深沉,与她这身衣裳正相配。
发髻依旧是那个圆髻,用素银簪绾住,可簪子上却多了一朵小小的绢花,是浅紫色的,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那绢花只有指甲盖大小,却做得精致,花瓣层层叠叠,花蕊用黄色丝线绣成,点缀在发间,既不张扬,又添了几分韵致。
她站在那儿,微微含笑,整个人便似一株暗夜里静静绽放的紫兰,端庄中透着几分幽雅,沉稳中藏着几分柔情。
柳筠儿上下打量一番,啧啧赞道:
“丁姐姐,你穿这身可真是……啧啧啧,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方才那青莲色的衣裳虽也好,可比起这暗紫色,到底差了几分意思。这颜色,这绣纹,这玉玦,配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艳,少一分则淡。”
苻笙也凑过来,仔细端详,点头道:
“筠儿说得是,昨日见丁姐姐穿得素净,我还道她不喜打扮。如今才知道,她是不打扮则已,一打扮起来,便让人移不开眼。”
杜氏轻声道:“丁姐姐穿这身,真好看。那暗紫色,寻常人穿不出来,她穿着却正好。既端庄,又不失风韵。”
丁绾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从容,几分温婉:
“你们莫要取笑我。我都一把年纪了,不过是胡乱穿的,哪里称得上什么好看。倒是你们几个,年纪正好,一个比一个鲜亮,待会儿上去,定要让那些男人们看呆了。”
苻笙笑道:“丁姐姐就会说笑。我们哪有你好看?你这身衣裳,这气质,这才是真正的美人呢。”
说笑一番后,几个女子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毛秋晴。
却见毛秋晴还躲在屏风后,半天没有动静。
柳筠儿不禁笑道:“毛妹妹,可换好了?出来让咱们瞧瞧。”
屏风后沉默片刻,毛秋晴才慢慢走了出来。
她换上了一件蜜合色的交领深衣。
那衣料自不必说,质地柔软,堪称上乘,素雅而不失精致。
青丝依旧高高束起,用那根素白丝带绾住,余下的长发仍垂落肩头。
只是脸上,比方才多了几分淡淡的红晕——柳筠儿方才硬拉着她,给她上了些脂粉。
那脂粉极淡,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可正是这淡淡的妆,衬得她那张英气的脸庞,多了几分平日里从未有过的柔和。
眉如远山,却比远山多了几分黛色;
眼若秋水,却比秋水多了几分清冷。
那清冷的气质依旧在,却仿佛被春日的暖阳融化了些许,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态。
几个女子一时都看得呆了。
苻笙最先回过神来,拍手笑道:
“哎呀呀,毛妹妹这一打扮,可真是……可真是……”
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连连赞叹。
杜氏也轻声道:
“毛军主这般装扮,真是好看极了。我活了二十来年,还从未见过这般英气与柔美兼得的女子。”
丁绾含笑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里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她轻声道:“毛妹妹平日总穿着胡服、劲装,我还道她不喜打扮。如今才知道,她是真人不露相。这一打扮起来,满长安城的贵女,怕都要被她比下去了。”
柳筠儿上前几步,拉着毛秋晴的手,上下打量一番,笑道:
“怪不得王府君昔日不辞艰险,也要入蜀救你,看来他是早已窥得此中真谛啊。毛妹妹,这身衣裳,这淡淡的妆,配上你这张脸,啧啧啧……待会儿上楼,王府君怕是要挪不开眼了。”
毛秋晴脸更红了,挣开她的手,低声道:
“柳姐姐,你……你别瞎说。我……我不过是试试,待会儿还要换下来的。”
苻笙笑道:“换什么换?就这样上去!让子卿那木头好好看看,他平日可没见过你这般模样。”
毛秋晴闻言,脸腾地一下红到耳根,却强撑着道:
“公主,你……你莫要拿我取笑。”
柳筠儿笑道:“好了好了,不取笑你了。走,咱们上去罢,别让那些人等急了。”
几个女子说说笑笑,往楼上去。
三楼厅中,众人正饮着茶,说着闲话。
吕绍凑到王曜身边,压低声音道:
“子卿,待会儿毛军主上来,你可要小心些。我看她方才那眼神,分明还是在生气。你在成皋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
王曜苦笑道:“永业,你少瞎说,我哪有什么事对不起她?”
吕绍嘿嘿一笑,道:
“那可说不准,你身边红颜知己那么多,人家心里能没想法?我就不信了,你小子还真能做到琴瑟和鸣不成?”
杨定在一旁听见,也凑过来笑道:
“永业说得对,子卿,你可要当心。毛家妹子那脾气,我可知道。她若真生起气来,可不好哄。”
尹纬捻着虬髯,悠悠道:
“依我看,毛军主那眼神,未必是生气。倒像是……”
他说到一半,却住了口,只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徐嵩在一旁道:“景亮,你说话别说一半,倒像是什么?”
尹纬摇头笑道:“不可说,不可说。说了便没意思了,我相信子卿早有化解之法,我等静观其变便是。”
苻朗坐在远处,见他们如此逗趣,不禁莞尔一笑,似乎很是羡慕他们的这种友谊。
王曜正要说话,楼梯声响,几个女子走了上来。
当先的是柳筠儿,然后是苻笙、杜氏、丁绾。
最后一个是毛秋晴。
她穿着那件蜜合色的交领深衣,腰间系着杏色丝绦,丝绦上垂着青玉佩。
脸上带着淡淡的妆,那清冷的气质依旧在,却多了几分柔和,几分娇态。
她站在楼梯口,目光有些躲闪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曜身上。
那目光依旧清冷冷的,可不知为何,此刻看来,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王曜望着她,一时竟看得呆了。
他从未见过毛秋晴这般模样。
记忆中,她总是穿着胡服,腰悬短刀或长剑,英姿飒爽,说话干脆利落,行事雷厉风行。
便是偶尔换了常服,也只是素净的襦裙,从不施脂粉。
那张脸总是清冷冷的,像山涧里的泉水,又像冬日里的霜雪。
可此刻,她站在那儿,穿着这身蜜合色的衣裳,脸上带着淡淡的妆,竟像是换了一个人。
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那眉眼之间,却多了几分柔和的弧度。
唇角还是那个唇角,可那唇角之上,却多了几分淡淡的红晕。
站姿还是那个站姿,可那站姿之中,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韵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觉喉间有些发干,心跳也快了几分。
吕绍在一旁瞧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凑到王曜耳边,压低声音道:
“子卿,哈喇子流出来了,悠着点。这才刚开始,待会儿还有的是时间看呢。你这样子,让我有些害怕。”
王曜这才回过神来,瞪了他一眼,却也不由得有些讪讪的,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失态。
柳筠儿笑着上前,在吕绍身旁坐下,道:
“你们方才说什么呢?笑得那么开心?”
吕绍嘻嘻笑道:“还不是子卿瞅着人家毛军主,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我好心提醒他,结果他还不领情。”
苻笙也拉着杜氏,在杨定身旁坐下。
杜氏挨着徐嵩坐了,徐嵩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温柔,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
“这衣裳很衬你,平时是为夫疏忽了,改日我陪你去买一件。”
杜氏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去,嘴角却浮起一丝笑意。
丁绾在毛秋晴下首坐下,正好挨着尹纬。
尹纬捻着虬髯,笑道:
“丁掌柜这身衣裳,端庄大气,很衬你。这暗紫色,寻常人穿不出来,你穿着却正好。”
丁绾微微一笑,道:
“尹先生过奖。不过是胡乱穿的,哪里称得上什么大气。”
毛秋晴却径自走到王曜身旁,在他身侧坐下。
那动作自然得很,仿佛本该如此。
王曜转头看她,她却不看王曜,只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那茶盏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望着别处,也不知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