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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却见绿珠领着几个侍女,端着一盘盘菜肴走了上来。
当先一个侍女,手中捧着一只大漆盘,盘中盛着一整只烤全羊。
那羊烤得金黄焦脆,油脂滴在盘底,滋滋作响,香气扑鼻。
羊身上撒着盐、花椒、孜然,那浓郁的辛香,混着羊肉的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羊皮烤得酥脆,用筷子轻轻一戳,便发出细碎的声响,露出里头鲜嫩的羊肉。
紧随其后,另一个侍女捧着一只陶盆,盆中盛着热气腾腾的羊肉羹。
羹汤浓稠,羊肉炖得烂熟,加了姜、葱、盐豉,还有几味不知名的香料,香气醇厚。
羹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光,用勺子一搅,便能看见大块的羊肉沉在底下。
又有侍女端上蒸饼,烤得焦黄,冒着热气,用细葛布盖着,怕凉了。
有炙鱼,是渭水里打上来的鲤鱼,用盐、姜、葱、蒜腌制过,烤得外焦里嫩,鱼身上铺着细细的姜丝葱段,浇着豉汁,鲜香四溢。
鱼肉雪白,用筷子轻轻一拨,便成蒜瓣状,嫩得几乎夹不起来。
有蒸鸡,鸡是家养的,蒸得烂熟,用菘菜垫底,汤汁浓郁,鸡皮上泛着一层金黄色的油光。
鸡肉用筷子一夹,便骨肉分离,软烂得入口即化。
有菘菜羹,加了盐豉和姜末,青白相间,热气腾腾。菘菜炖得软烂,入口即化,汤汁鲜美。
有腌菹,是菘菜腌的,酸脆可口,佐酒正好。
那菘菜切成细丝,用盐和花椒腌制过,酸中带咸,咸中带鲜,咬一口,嘎嘣脆响。
还有几样时鲜——一盘春笋,用盐水焯过,切成薄片,浇着豉汁,清脆爽口。
一盘蕨菜,是山里采的,用开水烫过,拌着蒜泥和盐,清香扑鼻。
一盘荠菜,也是山里采的,用开水焯过,切碎了,拌着豆豉和芝麻,别有风味。
果品有枣脯、柿饼、盐渍梅子,还有一盘新下的樱桃,红艳艳的,盛在黑陶盘中,格外诱人。
酒是新酿的黍酒,盛在陶壶中,酒色微黄,酒香醇和。
另有一壶葡萄酒,是西域来的,酒色深红,盛在琉璃盏中,在日光下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绿珠指挥着侍女们,将菜肴一一摆在各人面前的食案上。
摆到王曜案前时,她特意将那盘烤得最嫩的羊肉,多拨了几块到他碗里。
又舀了一勺羊肉羹,倒在另一只碗里,轻轻推到他面前。
摆完菜肴,她又亲自捧着一只陶壶,给各人斟满酒。
柳筠儿举盏笑道:
“来,诸位,今日难得聚得这般齐整。咱们先满饮此盏,算是为王府君接风,也为乐安男(苻朗)践行。”
众人举盏,一饮而尽。
那黍酒入口绵甜,后劲却大,一盏下肚,众人面上都多了几分血色。
苻朗放下酒盏,目光在那盘烤全羊上转了一圈,捻须笑道:
“这羊烤得不错。火候正好,外焦里嫩,不柴不腻。这孜然用得也妙,既去腥膻,又不夺羊肉本味。撒得均匀,每一口都能尝到,却不觉得过重。”
他拈起一块羊肉,细细端详,又凑到鼻端闻了闻,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众人皆望着他,等他点评。
他咽下那块羊肉,又饮了一口葡萄酒,这才缓缓道:
“这羊,用的应该是陇西的羊。陇西地高水寒,草场丰美,羊儿吃着那些草药,肉质便格外细嫩,且没有寻常羊肉那股膻气。这羊约莫一岁上下,正是最肥美的时候。烤之前,想必用盐、花椒、葱姜水腌制过,腌了足足一夜,才能入味至此。”
他又指了指那盘炙鱼,道:
“这鱼,乃是渭水里的鲤鱼。渭水泥沙多,鱼肉便带着一股土腥气。可这鱼做得极好,那土腥气一丝也无,只剩鲜嫩。想必是用盐、姜、葱、蒜腌制过,又用文火慢烤,烤得外焦里嫩,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柳筠儿笑道:
“乐安男不愧是美食名家,一尝便知来历。这羊确实是陇西来的,是前几日才运到的。这鱼也是渭水里的,厨子做时,特意用盐水浸泡了小半个时辰,又加了姜葱蒜腌制,这才去了土腥气。”
苻朗点头道:“这便是用心了。做菜如做人,用心不用心,一尝便知。这厨子,是个有心的。”
他顿了顿,又道:
“这蒸鸡也好。鸡是家养的,吃的是五谷杂粮,不是那些用糟糠喂出来的。蒸得烂熟,却不散,火候正好。这菘菜垫底,吸了鸡油,比鸡还好吃。”
他又夹起一块春笋,放入口中,细细咀嚼,道:
“笋是刚挖的,还带着泥土的清香。焯水的时间正好,既去了涩味,又不失脆嫩。浇的豉汁也恰到好处,不咸不淡,正好衬出笋的鲜甜。”
众人听他点评,皆觉有趣。
吕绍笑道:“元达兄,你这一说,我都不好意思下筷了。在你面前吃东西,感觉都成了俗人一个。”
苻朗摆手笑道:“永业莫要如此。我不过是爱吃,便多说了几句。诸位请便,莫要拘束。”
众人这才动筷,边吃边聊。
王曜夹了一块羊肉,放入口中。
那羊肉烤得恰到好处,外焦里嫩,孜然的辛香混着羊肉的鲜美,在口中化开。
他正吃着,忽然觉得袖中一沉。
低头一看,只见毛秋晴不知何时,已将几块烤得最嫩的羊肉,悄悄拨到他碗里。
又舀了一勺羊肉羹,倒在他面前的另一只碗里。
他转头看她,她却仍板着脸,目不斜视,只盯着自己面前的食案。
王曜心中一暖,正想说什么,杨定忽然举盏道:
“子卿,来,再饮一盏!”
王曜只得举盏,与他共饮。
一盏刚尽,吕绍又举盏道:
“子卿,这盏我敬你!你在河南建功立业,我如今却要靠自家女人养着,实在惭愧!来,满饮此盏!”
王曜正要举盏,毛秋晴忽然伸手,将那酒盏夺了过去,一饮而尽。
她放下酒盏,淡淡道:
“吕二,你这酒量,也就欺负欺负子卿,有那本事,咱们两个喝。”
吕绍一愣,随即讪笑道:
“毛军主,我……我哪敢跟你喝?你酒量好,我甘拜下风。”
丁绾在一旁笑道:
“吕郎君,你便少喝些罢。方才你已饮了不少,再喝下去,待会儿柳家妹妹怕要心疼了。”
吕绍看了柳筠儿一眼,见他神色不善,讪讪一笑,不敢再劝。
杨定却不死心,又举盏道:
“毛家妹子,你这般护着子卿,可不行,咱们兄弟难得相聚,吕二多劝几盏,略尽地主之谊,那又咋了?”
毛秋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冷冷的,道:
“杨大驸马,你若不服,咱们大可喝几盏!”
说着,便举盏与杨定对饮。
杨定饮了一盏,她饮了一盏。
杨定又饮一盏,她又饮一盏。
连饮三盏,杨定面上已有些泛红,她却面色如常,只淡淡放下酒盏。
杨定讪讪一笑,大着舌头道:
“毛……毛家妹子好酒量,杨某甘拜下风。”
苻笙见状,不禁掐了丈夫腰间一把,嗔道:
“没那本事就不要强出头,显得你……”
众人见状皆大笑。
毛秋晴这才转过头,又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那动作淡淡的,仿佛方才什么也没发生。
王曜睨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虽还在生气,却还是这般护着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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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徜徉间,苻笙忽然笑道:
“子卿,今日你可得好好敬毛妹妹和丁姐姐一盏。她们听说你有事,千里迢迢从成皋赶来,在长安奔波了好几日,四处打听你的下落。那份担忧,那份牵挂,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杨定似乎也醒悟过来,赶紧附和妻子:
“是啊,子卿,你可不能辜负了人家这番心意。”
吕绍似乎也抓住了机会,在一旁起哄道:
“对对对,子卿,快敬她们一盏!”
王曜闻言,心中不由得一阵激荡。
他借着酒劲,端起酒盏,站起身来,向毛秋晴和丁绾动情道:
“秋晴,丁姐姐……此番进京,是我思虑不周,未及告知你们。害得你们奔波千里,担忧十数日,这份情意,曜铭记于心,永不敢忘。”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
“这两年,若无你们相助,曜在河南,只怕寸步难行。剿匪时,秋晴与我并肩作战,几番救我于险境。开拓商路时,丁姐姐倾力相助,让成皋、巩县两地百姓有饭吃、有衣穿。编练新军时,又是你们出谋划策,让洛塬大营五千将士有了依托。”
他语声渐高,眼中泛着微微的光芒:
“若无你们,便无河南今日。若无你们,曜便有三头六臂,也做不成这许多事。你们待我以诚,以心,以命,曜无以为报,只能……”
他说着,举起酒盏,一饮而尽。
那黍酒入口辛辣,呛得他咳了一声,他却浑然不觉,只望着二女,目光恳切。
毛秋晴望着他,那清冷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
那闪过去得极快,仿佛春日的燕子掠过水面,只留下一圈淡淡的涟漪。
可那涟漪却在心底荡漾开来,一圈一圈,久久不散。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嗔道: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作甚?”
那语声虽仍清冷,却分明软了几分,像是坚冰之下,悄悄涌动的春水。
丁绾也听得心潮起伏,他从没见过那个向来坚毅老成的年轻太守,会有这般柔情的一面,还叫自己“丁姐姐”,她一颗芳心,都要化了。
但此刻众目睽睽,她也只得敛去激动之色,故作冷静道:
“府君莫要如此,我等所做,不过是分内之事。府君待我们以诚,我们自然以诚相报。”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此言太过疏远客套,忙又找补道:
“你饮得太急了,快坐下歇歇。待会儿还有的是时候说话。”
王曜这才坐下,面上却仍带着几分激动。
毛秋晴瞥了他一眼,轻轻推过一盏茶汤,搁在他面前。
那动作淡淡的,仿佛只是顺手,可那茶汤正好放在他手边,不冷不热,正适合入口。
吕绍在一旁都看呆了,半响才反应过来:
“乖乖,你们都瞧见了没,就子卿那张嘴,我以前只道他与人辩论厉害,不曾想说起情话来,那也是一气呵成,入情入理,我要是个女的,我也爱了。”
杨定在一旁瞧见,也笑道:
“吕二,你现在可知子卿这小子为啥招女人喜爱了罢,就这两下,让咱俩学个一年,那也学不会啊。”
“可不是!”
吕绍踉跄站起,笑嘻嘻指着毛秋晴和丁绾道:
“不行,就冲着子卿难得这般话语,丁掌柜和毛家妹子,你们怎么也得敬子卿一盏!”
“对极!子卿等闲不会对人这般话语!你俩得敬子卿一盏!”
杨定、苻朗纷纷附和,就等着看好戏。
毛秋晴瞪了他们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兀自倒了一盏酒,当着王曜的面,一饮而尽,而后空樽以示众人。
“好!痛快!”
杨定、吕绍等当即鼓掌叫好,然后把目光瞥向丁绾。
丁绾也不忸怩,端起酒樽,起身对王曜道:
“妾身幸遇府君,丁鲍商行方得起死回生,妾身也才觉得自己的人生似乎有了盼头,有了奔波的方向,刚才府君高抬妾身,说是妾身让成皋、巩县两地百姓有饭吃、有了衣穿,其实丁绾哪有那等本事,说到底还是府君勤政爱民,勇于任事;尹主簿、杨县令参赞机谋,规画调度,更有毛妹妹这样的巾帼英雄冲锋陷阵,竭力辅佐,丁绾一介商贾,所能做的终究有限,当不得府君那般赞誉。这盏酒,妾身早就想敬府君了,奈何未得其便,今日幸赖杨驸马、乐安男、吕郎君搭场子抬爱,丁绾便借花献佛,敬府君一盏!祝府君志业得展,早遂心中宏愿!”
言罢,一饮而尽!
王曜见二人都这般情意绵绵,只觉胸中暖流翻涌,慨叹上天待自己不薄矣,将这般出众的女人派到自己身边……
吕绍见几番刁难,似都被王曜、毛秋晴、丁绾从容化解,不由得仰天长啸:
“完了,子臣,咱们好像弄巧成拙了,本想看看子卿出相是何模样,不曾想倒给他们搭台,给咱们秀了一波何谓“柔情蜜意”、“琴瑟和鸣;算了算了,咱们别自讨没趣了,还是哥几个先干几口吧。”
众人见他作态滑稽,不由皆笑。
王曜此时似乎也才冷静下来,有些讪讪的,忙端起那盏茶汤,饮一口。
却悄然瞥见侧后方丁绾投来的灼热目光,吓得他赶紧转移视线,以掩饰自己的狼狈。
那茶汤温热,带着姜、椒的辛香,喝了几口后,酒意果然消散了些许。
他正饮着,忽然觉得袖中有什么东西硌着手。
他这才想起,袖中还有两样东西,是给毛秋晴和丁绾的礼物。
方才吕绍、杨定老盯着他,一直没机会拿出来。
他悄悄伸手入袖,摸出两个锦帕包。
一个略大些,用青色的绢帕包着,系着细绳。
那绢帕是普通的细绢,却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一个略小些,用月白色的绢帕包着,也系着细绳。
那月白色的绢帕上,还用丝线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虽不算精致,却也看得出是用心绣的。
他趁着众人说笑,悄悄将那青色绢帕包塞到毛秋晴手里。
毛秋晴一怔,低头一看,却见是一个锦帕包,用青色的绢帕包着,系着细绳。
她抬眸望向王曜,目光中带着几分疑惑。
王曜低声道:
“给你的,打开看看。”
毛秋晴便悄悄解开那绢帕,里头是一柄小小的裁纸刀。
刀身狭长,刀柄是木制的,雕着简单的云纹,打磨得光滑。
刀刃是铁的,虽不算锋利,却也开得整齐。
刀柄末端还钻了一个小孔,穿着一条细细的红色丝绦,方便悬挂。
毛秋晴怔了怔,抬眸看他。
王曜低声道:“我在西市瞧见的,想着你平日用得上。虽不如你平素那口短刀,裁个纸、削个瓜果,倒也合用。”
毛秋晴望着那柄小刀,又望向他,那清冷的眸子里,忽然更多了些什么。
那是什么,她也说不清。
她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软了一下。
那软意从心底漫开,像春水漫过堤岸,无声无息,却势不可挡。
她将那柄小刀收进袖中,又接过那月白色的绢帕包,悄悄塞给丁绾。
丁绾一怔,低头一看,却见是一个锦帕包,用月白色的绢帕包着,系着细绳。
她悄悄解开,里头是一卷帛书。
那帛书是抄在一卷旧帛上的,字迹古朴,写着密密麻麻的算题。
有田亩丈量的,有粮谷折算的,有商贾利润的,有借贷利息的,还有几道复杂的方程,一看便是高手所着。
她翻了一翻,抬眸望向王曜。
王曜低声道:“这是一卷算经,我在书坊瞧见的。你平日经营商事,用得着这个。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却也算实用。那掌柜说,这是前朝旧本,市面上已不多见了。”
丁绾望着那卷算经,又望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里有感动,有欢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她将那卷算经收进袖中,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