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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7章 预防蝗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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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底,洛阳南郊,洛水南岸,一望无际的农田铺展至远山脚下。

    秋日已深。

    日头斜在西天,光线却依旧炙热,照得田间那些弯腰收割的身影拖出长长的影子。

    粟田一片金黄,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秸秆,在微风里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无数只蚕在啃食桑叶。

    更远处是豆田,豆荚已经鼓胀,泛着成熟的褐黄色,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田埂边稀稀落落地栽着几株枣树,枝头挂满了青红相间的枣子,被日头晒得发亮,有几颗熟透的已经裂开,露出里面蜜色的果肉。

    王曜蹲在一垅粟子前,左手攥住一把秸秆,右手握着短镰,手腕一翻,便割下一束。

    他的动作利落,不比身旁那些常年务农的庄稼汉慢多少。

    割下的粟子顺手搁在身后,身后的铺席上已堆了老大一堆,金黄的穗子堆成一座小山。

    他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浅青色交领短褐,是粗麻布缝的,襟口袖口都已洗得发白,有几处还打着深青色的补丁,针脚细密,一看便是出自细心的陈氏之手。

    下身穿的同色布裤,裤腿挽到膝盖,露出沾满泥土的小腿,小腿上青筋隐现,是被日头晒出来的。

    脚上是一双草鞋,鞋底已磨得薄了,几根草茎散开来,他也不在意。

    头上戴着一顶草帽,帽檐宽大,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上细密的汗珠,和偶尔抬起眼睛时那一闪而过的光亮。

    李虎蹲在他身侧不远,正卖力地挥着镰刀。

    他穿着一件赭黄色的粗布短褐,同样挽着裤腿,露出两条粗壮结实的小腿,小腿上汗毛浓密,沾着泥土和草屑。

    腰间系着一条牛皮革带,带上悬着一口短刀。

    他割粟的动作比王曜更猛,一把攥住就是一大束,镰刀一挥,秸秆齐刷刷断掉,割下的粟子往身后一扔,也不管堆得整整齐齐,不一会儿身后便狼藉一片。

    “曜哥儿,你看俺割得快不快?”

    他扭头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额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便被吸干,只留下一小块深色的印痕。

    王曜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

    “快是快,就是太乱。待会儿还得你自己收拾,到时候看你怎么整。”

    李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狼藉的粟堆,挠了挠头,讪讪一笑:

    “俺回头再理,先割完再说。反正天黑前得把这片割完,不然明儿个又得耽搁。”

    旁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农直起腰来,用搭在肩上的粗布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他笑着接口道:“李幢主这力气,老汉活了这大把年纪,少见。一个人能顶俺们五个!只是这割粟子,还得悠着点,莫要闪了腰。俺年轻时有个表弟,就是仗着力气大,猛干一气,结果闪了腰,躺了三个月才好。”

    李虎哈哈一笑:“老丈放心,俺这腰,结实着呢!再来三百下也不怕!俺在华阴老家时,一天能劈十担柴,挑着走三十里山路都不带歇气的。”

    众人闻言都笑了起来。

    王曜侧头看向那老农,问道:

    “老丈贵姓?是附近哪个村子的?”

    老农忙道:“回府君,老汉姓赵,排行第三,村里人都叫俺赵三。就住在前头那村子里,叫赵家庄。”

    他抬手指了指北边隐约可见的村落,又看了看王曜,眼中满是感激,那感激里还带着几分惶恐。

    “府君,您……您咋能亲自下地呢?您是朝廷命官,一郡太守,这……这地里头脏,又有虫子,您这手是拿笔杆子的,哪能干这个?俺们庄稼人皮糙肉厚,干惯了,您金贵身子,可别累坏了。”

    王曜摇头笑道:“老丈说哪里话。笔杆子要拿,镰刀也要拿。不亲自下地,怎知你们种地的辛苦?怎知这粟子何时该收,何时该割?前几日郡里贴了告示,让大伙儿赶在这几天把庄稼都收了,我也是担心你们舍不得那些还没熟透的,想下来做个样子。一来让你们看看,官府不是光动嘴皮子;二来我自己也活动活动筋骨,在衙门里坐久了,骨头都僵了。”

    赵三身旁一个年轻后生插嘴道:

    “府君,俺们也不是不听官府的话,只是……只是这粟子明明还差些时日才能熟透,这会儿割了,颗粒不饱满,收成要折损好些呢。俺爹说,再等十天半月,能多收两三成。俺家六口人,就指着那几亩地过活,少收一成,明年春天就得勒紧裤腰带。”

    另一个中年农妇也接话道:

    “是啊,府君。俺们种了一辈子地,这庄稼啥时候熟,心里都有数。您说北边闹蝗灾,可那幽州离咱们这儿有上千里呢,蝗虫还能飞过来不成?俺活了四十岁,没见过蝗虫能飞这么远的。”

    此言一出,周围几个百姓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俺活了五十岁,没见过蝗虫能飞这么远。”

    “那蝗虫指定过不了黄河,咱们在河南,怕啥?黄河那么宽,水那么急,蝗虫咋过得来?”

    “官府还让俺们在田边挖沟,挖那些大坑,累得半死,也没见着几只蝗虫。俺家那口子,挖沟时闪了腰,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王曜听着这些议论,并不着恼,只放下镰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他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几个说话的百姓身上,温声道:

    “诸位乡亲,你们种地的经验,我比不了。你们说庄稼还差些时日才能熟透,这我知道。可你们可知道,那幽州的蝗灾,五月间便起了,延绵千里,朝廷派了散骑常侍刘兰刘公去督办灭蝗,动用了幽、冀、青、并四州的百姓,还调了官兵,折腾了好几个月,可直到如今,也没能将蝗灾扑灭。”

    他顿了顿,指着北边道:

    “上月便有消息传来,蝗虫已经蔓延到了冀州南部,离咱们河南不过几百里。几百里地,蝗虫要飞过来,也就几天的工夫。诸位乡亲,你们想想,是折损两三成的收成划算,还是等蝗虫飞来,把庄稼啃个精光划算?到那时,别说两三成,一粒粟子都剩不下。”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赵三叹了口气,道:

    “府君说得是。俺听说了,那蝗虫过境,铺天盖地,啥庄稼都给啃光,连草根都不剩。俺年轻时在老家见过一回,那惨状……唉,不敢想。俺记得那年蝗灾过后,地里光秃秃的,树皮都被啃光了,饿死了好多人。是俺们想窄了,光惦记着那点收成,忘了这茬。”

    那年轻后生也低下头,不再言语。

    王曜点点头,又道:

    “诸位乡亲放心,官府让你们提前收割,不是让你们把粮食白白扔掉。收上来的粟子,若是颗粒不够饱满,郡里会按市价收购,用作军粮。你们自己留够吃的便是。至于那些挖的沟、填的土,也不是白费功夫。即便蝗虫不来,把这些沟填平了,明年开春翻地,也能肥田。沟底的干草烂在地里,就是好肥料。”

    他这话一说,众人脸上都露出喜色,纷纷道谢。

    赵三更是连连拱手:

    “府君大恩,俺们记在心里了!回头俺们得给府君立个长生牌位,天天烧香保佑府君升官发财!”

    王曜摆摆手,弯腰又捡起镰刀,继续割粟。

    李虎则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曜哥儿,你方才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郡里真会按市价收购?”

    王曜瞥他一眼,正色道:

    “我啥时候说话不算数?官府说话,一便是一,二便是二,绝无诓骗之理。”

    李虎挠了挠头,憨笑道:

    “俺就知道,曜哥儿心里有数。反正俺也不懂这些,俺就知道跟着曜哥儿干,准没错。”

    王曜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虎子,碧螺这几天怕就要临盆了罢?你该在家守着她才是,又何必再跟着我出来。”

    李虎一怔,随即咧嘴笑道:

    “没事,有婶子(陈氏)在呢。这些天婶子几乎就在俺家了,她说了,女人生孩子,男人在边上也帮不上忙,净添乱。让俺该干啥干啥去,别在家碍手碍脚。”

    王曜摇头道:“话不能这么说。那是你媳妇,这时候你该陪在身边。回头她生完了,你不在,她心里能好受?”

    李虎挠头道:“可是……可是俺的职责是保护曜哥儿你啊。尹主簿吩咐了,咱们虽然将郡治从成皋迁回了洛阳,但头上毕竟还有平原公管着,且洛阳鱼龙混杂,那个什么情势比成皋复杂几倍,忌恨、眼红咱们的人大有人在。尹主簿要俺务必与府君形影不离,善加保护,以免让类似江浮拦道刺杀那一事重蹈覆辙。”

    他顿了顿,神色认真起来:

    “曜哥儿,你是不知道,去年江浮伏击你,你中箭倒下的时候,俺心里有多怕。俺跟着你这么多年,从华阴到新安,从新安到成皋,刀山火海都闯过来了,从来没怕过。可那回,俺是真的怕了。俺怕你有个三长两短,俺还有何颜面去见婶子和夫人?婶子待俺就像亲儿子一样。你若有啥闪失,俺……俺也不活了。”

    王曜闻言,心中一阵温暖,又有些无奈。

    他拍了拍李虎的肩膀,苦笑道:

    “虎子,我知道你重情义,可碧螺那边……”

    李虎打断他道:

    “曜哥儿放心,婶子说了,碧螺要是生了,立马派人来报信。俺就在这儿,离城里不远,真要有事,骑马半个时辰就回去了,耽搁不了。”

    王曜见他如此坚持,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了点头,继续割粟。

    不远处,毛德祖正带着他那什的士卒在另一片田里收割。

    他穿着一件浅褐色的交领短褐,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甲片边缘已磨得光滑,露出底下暗黄色的皮革。

    腰间系着革带,悬着一口环首刀。

    他蹲在田埂边,正挥着镰刀割粟,动作虽不如那些老农精熟,却也利落,显然是做过的。

    他身旁蹲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卒,姓黄,是去年才补进乙幢的新兵,生得瘦小,一张脸晒得黝黑。

    那黄姓士卒一边割粟,一边拿眼偷瞄毛德祖,嘴里嘟囔道:

    “什长,你说毛军主啥时候能回来?这都走了半年了。”

    毛德祖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淡淡道:

    “好好干活,问这些作甚?”

    另一个士卒凑过来,笑嘻嘻道:

    “什长,咱们可都听说了,毛军主是去看她爹了。她爹不是在河州当刺史吗?那可是大官!毛军主这一去,怕是不想回来了罢?俺听说河州那边可好了,水草丰美,牛羊成群,比咱们这儿强多了。”

    毛德祖这才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斥道:

    “胡说八道!毛军主和咱们浴血杀敌,会是那样的人?她临走前还特意叮嘱咱们,要好生操练,不许偷懒。府君都说了,时候到了,自然便回。你们都给我记着,毛军主待咱们如何,咱们心里要有数。谁再乱说,小心我撕烂他的嘴!”

    那士卒缩了缩脖子,讪讪一笑,不敢再言语。

    又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卒叹了口气,道:

    “俺就是想毛军主了。什长,你还记得不?去年在洛塬大营,毛军主亲自教俺们练刀盾,一遍不对再来一遍,从不嫌烦。俺那会儿笨,总是出错,她也不骂俺,只让俺多练几遍。后来俺总算练会了,她还夸俺来着,说俺有股子韧劲。俺活了二十多年,还没人这么夸过俺。”

    毛德祖闻言,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柔和。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

    “毛军主待咱们,那是真好。她不光教咱们打仗,还教咱们识字,教咱们做人的道理。她说过,当兵不光要会杀人,更要懂得为何而杀人。这话,俺记在心里,一辈子忘不了。”

    那黄姓士卒点头道:

    “是啊,毛军主是俺见过最好的上官。”

    他忽然又似想到什么:“什长,你说……是不是府君……跟那丁掌柜……总之是不是府君把她气到了,这才让毛军主出走未归?”

    毛德祖猛地扭头,瞪着他道:

    “闭嘴!这些话也是你能乱说的?府君是什么人?军主是什么人?你再敢乱说一句,我立马让你去刷一个月的茅厕!”

    黄姓士卒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

    毛德祖收回目光,继续割粟,心里却也不由得想起那个英姿飒爽的身影。

    他记得刚入伍时,自己什么都不懂,连矛都拿不稳。

    是毛军主和陈队主手把手教他,从握矛的姿势到刺出的角度,一遍一遍,从不厌烦。

    有时候他练得不好,毛军主也不骂他,只让他多练几遍,说“熟能生巧”。

    后来他当了什长,毛军主还是经常指点他,教他如何带兵,如何服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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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军主,你究竟何时才回来呢?

    他正想着,田埂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年轻吏员匆匆跑来,头上冒着汗,跑到王曜跟前,气喘吁吁道:

    “府君!府君!平原公陪着太傅快到了!已到洛水北岸,马上过桥!”

    王曜闻言一怔,直起腰来,将镰刀往地上一插,抬头望向北边。

    洛水对岸,果然隐约可见一队人马正沿着官道往这边移动,马蹄扬起的尘土在朝阳下泛着黄光,像一条长长的黄龙。

    李虎也站起身来,抹了把脸上的汗,道:

    “府君,快收拾收拾!俺去叫德祖他们列队!”

    王曜摆摆手,道:

    “来不及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泥泞的短褐,又看了看满手的泥土,苦笑一声,索性也不收拾,只就着田边的水渠洗了洗手,又捧了把水洗了把脸。

    水渠里的水是从洛水引来的,清凉沁人,洗在脸上,暑气消散了许多。

    刚洗完,那队人马已到了田边。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黄骠马,马上之人四十出头年纪,生得面容清俊,眉宇间透着几分儒雅,却又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沉稳气度。

    他穿着一袭深青色的交领直裾,腰间束着一条革带,头上戴着蓝色纶巾,是白色细葛布的,折得整整齐齐,两角垂在脑后。

    正是太子太傅、阳平公苻融。

    他身侧一人,二十几岁年纪,生得亦是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高傲,然数年地方为官,已磨去了他往日那种盛气凌人的高傲,但骨子里那种从小养尊处优惯了的矜贵,却怎么也掩饰不了。

    他穿着一件绛紫色的交领直裾,外罩一件半袖的裲裆,裲裆前胸后背各绣着瑞兽纹样,是用金线绣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腰间束着金缕带,带上缀着玛瑙、琥珀、青玉,五光十色。

    头上亦着蓝色纶巾,两角垂得齐整。

    正是豫州牧、平原公苻晖。

    二人身后,跟着十几个文武官员,有穿深衣的,有穿裲裆的,有佩刀的,有捧简的,有捧着印盒的,各色服饰,不一而足。

    再后头,是三十几个便装打扮的护卫,人人骑马,腰悬环首刀,虽未穿甲胄,却个个精悍,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一看便是百战精兵。

    苻融勒住马,目光落在田间的王曜身上,见他一身短褐,满身泥土,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还穿着草鞋,草鞋上沾满泥巴,不禁微微蹙起眉头。

    王曜忙上前几步,在田埂边躬身行礼:

    “下官王曜,参见太傅、平原公。不知二公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随着苻融等翻身下马,苻晖也跳下马来,走到苻融身侧,看着王曜这副模样,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了起来:

    “子卿,你这是……亲自下地割粟?这一身打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庄稼汉。”

    王曜直起身,拱手笑道:

    “公侯,下官闲着也是无事,便下来活动活动筋骨。顺便劝导百姓,让他们抓紧收割,莫误了时辰。再者,下官自幼在华阴长大,种地是本分,下地干活也不觉得累。”

    苻融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关切:

    “子卿啊,你如今已是一郡太守,河南十一县,户口近百万,要做的应该是规画调度,督促各县令长,而不是再到底层亲力亲为。你若有何闪失,朝廷岂不痛失栋梁?”

    王曜莞尔道:“太傅教训的是。只是下官想着,这秋收之际,正是要紧关头。前些时日虽已行文各县,让他们劝导百姓提前收割,但下官心中总是不踏实。闲着也是无事,不如下来做个样子,让百姓们看看,官府是真心为他们着想。如此,他们心里也踏实些,不至于舍不得那些还没熟透的庄稼。再者,下官在华阴时,家母常教导,做官先做人,做人要实在。下官觉得,下地干活,就是实在。”

    苻融闻言,眉头微微舒展,却仍嗔怪道:

    “你呀,就会巧舌如簧。对了……你方才说‘提前收割’,可是为了防那北边的蝗虫?”

    王曜点头道:“正是,下官和平原公前几日接到长乐公(苻丕)传来的消息,说河北蝗灾非但未能扑除,反有愈演愈烈之势,曜和公侯恐蔓延到豫州来,不敢怠慢,当即行文各县,让百姓提前收割,又让各县令长督促乡里,在田边挖沟填土,备好柴草,一旦发现蝗虫过境,便点火熏烟。”

    苻融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周围的农田,又看了看那些正在田里劳作的百姓,问道:

    “这些措施,各县都施行了?”

    王曜道:“回太傅,洛阳周边的几个县,下官亲自督促,都已施行。新安、陆浑、新城、缑氏、阳城等县,下官已让主簿尹纬前去巡视督促。尹主簿昨日刚传回消息,说各县业已准备妥当,百姓们虽有些怨言,但经劝导,也都愿意提前收割。尤其成皋、巩县那边,百姓们对官府信任,一说便通,没费多少口舌。”

    苻融这才露出满意的神色,点头道:

    “好,尹纬此人,我略有耳闻。他在你麾下当主簿,倒是屈才了,只可惜……”

    未竟之言,众人皆心知肚明,皆垂首不再语。

    见气氛有些沉重,苻晖赶紧在一旁插话道:

    “子卿,适才我也跟太傅汇报了我等预防蝗灾的那些措施,奈何太傅难得来一趟,非要亲眼所见,方能安心。”

    王曜拱手道:“公侯说的是,二公请随我来。”

    苻融看了苻晖一眼,点了点头。

    他穿着一双黑面布靴,靴底是麻线纳的,踩在田埂的泥土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那脚印深深浅浅,却都整齐,一看便是走路有规矩的人。

    王曜在前引路,领着苻融、苻晖一行人沿着田埂往西走。

    李虎和毛德祖等人早已退到一旁,垂手肃立,不敢出声。

    毛德祖悄悄给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一什的士卒也赶紧退到田埂边上,站得笔直。

    走了约莫一箭之地,田埂边出现一道深深的沟壑。

    那沟约莫四尺宽,六尺深,沿着田地的边缘蜿蜒延伸,望不到头,像一条巨大的伤疤刻在大地上。

    沟底铺着一层干草,草上又撒了一层细细的黄褐色泥土。

    沟沿上,每隔几丈便堆着一堆柴草,柴草堆得高高的,上面还盖着草席,怕被露水打湿。

    柴草堆得整整齐齐,一看便是用心准备的。

    苻融驻足观看,俯身抓起一把沟底的干草,凑到鼻端闻了闻,又看了看那些柴草堆,问道:

    “这些沟,挖了多久了?”

    王曜道:“回太傅,是上月便开始挖的。各县同时动工,洛阳周边的田地,半月前便已挖好。这些沟,是用来阻隔蝗虫的。蝗虫跳跃不过,便只能掉进沟里。沟底的干草,是引火用的。一旦发现沟里有蝗虫,便点火焚烧,连草带虫一并烧掉。”

    他又指着那些柴草堆,道:

    “这些柴草,是用来熏烟的。蝗虫怕烟,若是大群飞来,便在各处点火熏烟,或能驱散它们。柴草是各村凑的,有的是麦秸,有的是豆秸,有的是从山上砍的柴。各村都有里正登记,用完再补。”

    苻融点了点头,目光中露出赞许之色。

    他直起身,望向北边,轻声道:

    “这法子,刘公他们也用过,奈何效果不彰……”

    王曜闻言,不禁垂下了头,他也知道光凭这些措施就想阻隔驱灭那铺天盖地的蝗虫,可谓痴心妄想。

    但此时灭蝗的条件有限,他短时之内也难以想出快速有效的灭蝗方法。

    见王曜情绪有些低落,苻融展颜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们做的已经很好了。我此番从长安来,本是奉陛下之命,去河北督察刘公灭蝗之事。顺道来洛阳,就是想看看你们准备得如何。看到你们严阵以待,未雨绸缪,我也就放心了。”

    他说着,又看向苻晖,笑道:

    “晖儿,当初你父王还有些担忧,说你与子卿有旧隙,恐不能同心,现在看来,倒是我等多虑矣。”

    苻晖闻言,面色微微一红,有些讪讪地笑道:

    “叔父谬赞了。这些防蝗的措施,都是子卿一手操持,我不过是当个甩手掌柜,实在不敢居功。”

    王曜忙道:“公侯过谦。若无公侯鼎力支持,坐镇调度,曜纵有三头六臂,也办不成这些事。”

    苻晖听王曜这么说,心中颇为受用,面上却仍谦逊推让。

    苻融见二人还谦让起来,不禁哈哈大笑。

    他指着二人,笑道:“好了好了,你们俩也别谦让了。你们能同心协力,共度时艰,陛下若知,不知该有多欢喜。”

    他拂须看着二人,眼中满是欣慰。

    王曜抬头看天,见日已西斜,遂侧身向苻融道:

    “太傅鞍马劳顿,不如先回驿馆暂歇?曜和公侯也好为诸位备些热水饭食。”

    苻晖也连忙附和道:“子卿所言极是,目下已快到申时,叔父不如在洛阳歇一晚,明日一早再走不迟,侄儿和子卿也好尽尽地主之谊。”

    苻融却摇头道:“不了,我此番来,本就是顺道一看。如今见你们准备周全,也便放心了。河北那边,刘兰灭蝗迟迟不见成效,陛下忧心忡忡,寝食难安,我得赶紧过去看看,不能再耽搁了。”

    说罢,不待二人再劝,便已翻身上马。

    他接过护卫递来的缰绳,坐在马上,又回头看了苻晖和王曜一眼,道:

    “晖儿,子卿,你们好好干。过些时日,若河北那边事了,我再来与你们把酒言欢。”

    王曜拱手道:“太傅放心,下官定做好分内之事。”

    苻融微微一笑,双腿一夹马腹,那黄骠马便迈开步子,沿着田埂往北行去。

    那几个文武官员和三十几个护卫连忙跟上,马蹄声嘚嘚,渐行渐远。

    夕阳已渐沉到西山头,将天边染成一片金黄。

    那金色的余晖洒在田野上,洒在那些收割的百姓身上,洒在苻融一行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上,仿佛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远处洛水泛着粼粼波光,像无数片金箔在水面上跳动。

    苻晖立在田埂边,望着叔父远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他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有些落寞,又有些复杂。

    风拂起他绛紫色深衣的衣角,那金线绣的瑞兽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王曜站在他身侧,也没有说话。

    良久,苻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子卿,你说……河北的蝗灾,能治住吗?”

    王曜沉默片刻,缓缓道:

    “事在人为,只是……”

    他顿了顿,望向北边,轻声道:

    “刘公虽尽心竭力,可蝗灾这物事,有时真非人力所能及。下官只希望,太傅此去,能有所作为,若是连太傅都束手无策,那……”

    他没有说下去。

    苻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远处,苻融那一行人已过了洛水桥,渐渐消失在暮色里。

    只余下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夕阳下慢慢飘散。

    只余下洛水潺潺,依旧向东流去。

    (感谢“萧容鱼第一可爱”书友的打赏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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