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顶滑雪场的黑钻雪道，最大坡度甚至超过了35度。
在这个角度下，站在坡顶往下看，几乎看不到脚下的雪面，只有一种令人眩晕的垂直感。更要命的是，因为风大且向阳，下午的雪道上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些冰壳。
那是被风吹硬、被阳光融化后又冻结的冰面，对于滑雪板的刃极其不友好。一旦板刃切不进去，打滑就是瞬间的事。
“准备好了吗？”
叶晓江站在坡顶，雪杖轻轻点地，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年轻人。他的护目镜反射着刺眼的阳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语气里那种挑战的意味显而易见。
“没问题。”王衡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护目镜，压低重心。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这种级别的高级道。肾上腺素在血管里飙升，那种危险带来的刺激感让他既紧张又兴奋。
“那我就先下了。”
叶晓江说完，双腿微屈，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下去。
但冲下去之后，他很快就控制住了速度，动作也依然是那么标准、老练。
叶寻叮嘱道：“你小心点，这条道很滑。要是觉得不行，我们就推坡下去，别硬撑。”
“放心。”
王衡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笑容，然后板头一转，滑了下去。
起步很顺利。
速度瞬间提了起来，耳边的风声呼啸如雷。王衡全神贯注，感受着脚下的反馈。
前刃，换后刃，再换前刃……
然而，就在他滑到雪道中段最陡峭的位置时，意外发生了。
在一次换刃的过程中，他的板尾，扫过了一块隐藏在浮雪下的硬冰。
“滋——！”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原本应该切入雪面的板刃，在冰面上瞬间打滑，失去了抓地力。
在这种高速和陡坡下，失去抓地力就意味着失去控制。
王衡的重心瞬间失守，整个人向后仰去。
“砰！”
他的后背重重地砸在雪道上。
如果是普通的摔倒，这时候只要顺势躺下，利用摩擦力减速就好。但这是黑钻道，坡度太大，且表面结冰。
王衡根本停不下来。
在重力的作用下，他就如同一个失控的布娃娃，背部着地，以惊人的速度向下滑坠。而且因为身体失控，他甚至变成了脑袋向下的状态！
俨然一个绝望的冰壶。
“王衡！”
身后传来叶寻惊恐的尖叫声。
她眼睁睁地看着王衡摔倒，然后往下滚落。那种速度，让她心脏骤停。
少女疯了一样地加速追了上去。
作为单板高手，她本能地想要去拦截，想要去拉住他。但在这种坡度上，两个人如果是这种速度碰在一起，后果不堪设想。
“别过来！”
王衡在滑坠的过程中，甚至还有余力大喊一声。
他虽然身体失控，但脑子异常清醒。
天旋地转中，他努力调整姿态，试图用雪板的刃去刻雪减速。但在冰面上，这几乎是徒劳的。
下滑了足足有三四十米，速度丝毫不减，眼看就冲到了雪道边缘。
边缘，是防护拦网，拦网外面，满是乱石和树木。
千钧一发之际，王衡看准了距离，双脚用力蹬向侧面的雪墙。
“嘭！”
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了雪道边缘橘红色的安全拦网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拦网剧烈变形，发出“吱吱”的绷紧声。
好在，网不仅结实，而且很有弹性。
王衡被拦网兜住了。
他眼中的世界终于停止了旋转。
“呼……呼……”
王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浑身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滋——”
一道亮黄色的身影在他身边急刹停住，板刃激起的雪沫溅了他一身。
叶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解开固定器，跪倒在他身边，声音都在颤抖：
“王衡！王衡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说话啊！”
她伸出手想要去摸他，却又不敢碰，生怕他哪里骨折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随时都要掉下来。
王衡缓了几秒钟，感觉心脏稍微归位了。
他动了动胳膊，又动了动腿，然后抬起头，拉起滑雪眼镜，冲着少女露出了一个略显狼狈的笑容。
“没事。”
他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别哭啊，我真没事。没撞到人，也没撞到石头，就是屁股有点疼。”
听到他语带笑意，叶寻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你……你混蛋！”
她带着哭腔骂了一句，也顾不上这是在雪道上，直接扑过来抱住了他的脖子，“你简直吓死我了！你知道刚才有多危险吗？要是冲出去了怎么办！”
王衡感受着怀里女孩颤抖的身体，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这不是没事吗？这就是滑雪嘛，哪有不摔跤的？这就是成长的代价。”
但叶寻却不说话，只是死死抱着他不撒手。
王衡任由她抱了一会儿，忽然，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这可是在雪道上。
而且……
“那个，”他在她耳边小声提醒，“你爸呢？”
叶寻的身子猛地一僵。
刚才只顾着担心王衡，完全把亲爹给忘了。
她连忙松开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看了看雪道下方，却没看人影。
对了，刚才王衡往下摔了这么长一段距离，而且自己还喊了一嗓子……
于是她又扭头往上看去。
只见十几米外的雪道高处，一个穿着深蓝色滑雪服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那里。
叶晓江停在了那里。
他就那样站在高处，拄着雪杖，隔着墨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没人看得清他此时的表情。
他站在那里，比雪山更沉默。
刚才的一切——王衡的摔倒，叶寻的惊慌失措，还有刚才那个不顾一切的拥抱……很显然，他全都看在了眼里。
王衡和叶寻也都沉默了。
忽然，叶晓江动了起来，继续向下滑去。动作依然标准、优雅，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晚上，云顶大酒店。
叶寻推开了父亲房间的门。
房间里灯光柔和，叶晓江正穿着浴袍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红酒，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份财经报纸。
“爸，你找我？”叶寻乖巧地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嗯，坐。”
叶晓江放下报纸，看着女儿。
经过一天的滑雪，叶寻的脸上带着一丝红晕，但眼神却有些游离。
“累吗？”叶晓江问道。
“还行。”
“今天玩得开心吗？”
“挺开心的。”叶寻点了点头，似乎是嫌光说开心说服力不够，又补了个灿烂的笑容。
而叶晓江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猩红的**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痕迹。
他忽然开口：“爸爸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什么问题？”叶寻心里一紧。
“你是不是喜欢王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