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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5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9)
    京中冬日飞雪,短短两日,雪已覆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作响。

    冬日万物休沐,朝堂亦休沐,除了街市,冬日的京城也比其他三季静谧许多,只在屋中有人织布,有人读书,有人辨种,只待来年春日。

    宫中年节朝堂上又吵了一次,无谓是宫宴该谁来主持之事,陛下虽不能亲政,但主持宴会已经无虞。

    云公允了,那场年宴群臣再见陛下,发现其早已不像当年穿着龙袍时那样空荡,当真有了帝王威仪。

    年宴唱礼,一片和乐,已至承安十一年。

    待过了上元节,年节结束,朝堂复开,参奏陛下宜正位中宫的言论甚嚣尘上。

    什么绵延后嗣,江山万代,群臣开口不似在奏折之上还需精练,当真是引经据典,直言利害。

    只不过他们说得再有理也无用,云公一句陛下早年身体亏损,还需再行休养,就足以把所有话头挡回去。

    群臣倒是又退,只言先选着也行,培养得当,待陛下身体大好就能入宫。

    云公对此提议未曾反对,却是问了一句:“谁家想要正位中宫”

    此问一出,朝堂安宁了。

    虽有人想试探云公态度,但真嫁了女,可就与小皇帝绑在了一条船上,而上错了船,可是会祸及家族的。

    朝堂安静,已至春耕。

    又有人上书,言明皇后也未必需要出自大家,官民本一体,为皇后者无需观看样貌家室,而言观其德行。

    云公欣然,大肆褒奖此臣,让他选出国内德行最佳者。

    可诗书学识一类尚可通过科考排出名次,德行一类却无品评定论,单论孝一道,有人彩衣娱亲,有人百里负米,且德行多需经年常看,难分优劣。

    便是有那卧冰求鲤,孝感动天者,云公亦有一句:“过犹不及。”

    柯武在屋内摔了茶盏,任那茶水溅了一地,心中郁气犹不能解。

    “将军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有小兵劝慰,“云公如今大权在握,随意戏弄朝臣,早已引得许多人不满了。”

    “哼,他这些年杀得人也不少。”柯武闻言,舒了一口气坐在了椅子上,“还没夺得天下,就开始清理人,也不怪有人坐不住,陛下那边有消息了吗”

    “陛下对婚事始终模棱两可,只说将军莫要惹到云公逆鳞。”小兵说道。

    “未召我入宫”柯武问他。

    小兵摇头。

    “罢了……”柯武眸中定神,“他怕了云琢玉,我可不怕,人都是肉体凡胎,不过是一刀了事。”

    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即便是曾经盘踞青霁两州的称王者,刀抹了脖子照样会死,死后照样无人收尸。

    帝王尚且会死,何况他云琢玉!

    ……

    云公少在春日动兵,春耕一过,便是被围住的壑原也是一片葱郁。

    青霁两州战乱已平,土地划分,春耕亦是安宁。

    五月时,千障林赵思深认罪,被押往京城等候发落。

    六月,丰州纳贡,除了粮食,金银布匹不计其数,更有东海明珠和上等玉石填充国库。

    七月,壑原代旧主送礼于京,问两位公子安。

    八月,云公派人还礼壑原,附带了两位公子的旧物和书法笔迹,当真进益良多,云公赞誉无需多年便可扛起壑原大业。

    九月,天下丰收,一片热火朝天之景。

    谢晏清着手看过户部奏折,便是天启皇室掌管天下最盛世时,都未有如此富裕。

    休养两年,兵强马壮,于情于理都该外拓。

    “不需要增加,户部每年都留足了军饷。”云珏在旁看着他朱笔落下时道。

    “云卿今年不打算用兵”谢晏清看他。

    “用什么兵丰州壑原都乖顺得很,总不能真去北方草原打兔子去”云珏笑道。

    谢晏清看他一眼,不再开口,只垂眸将其修改。

    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即便暂时臣服,豺狼便是豺狼,灭尽才能解后顾之忧,帝王之道本就如此。

    可对方容留他多年,心中对于丰州与壑原两地想来自有打算。

    或许就像对方说过的,天底下从未有真正的安定,留着祸患,亦是居安而思危。

    他如今看不透,但总有一天答案会自己浮现。

    “怎么了”云珏见他笔触又停,撑着下颌凑过去看了眼问道。

    “云卿今日不看奏折吗”谢晏清看向对面悠哉的人道。

    时值秋日,果实繁多,云琢玉每到此时就最是欢乐,流水似的美食送进书房,让他品鉴的不亦乐乎。

    如此久坐好食,他本该跟那位跟小山移动的冯将军并成两座山峰,奈何此人吃什么都是尝味,再给他分享一些,剩下的就分了宫人,多年如此,仍是一幅流云玉骨的模样,状态比初见时还要好,倒像是连绵的战事磋磨了他一样。

    前几年他还有许多奏折忙碌,时至今年,只那一小碟的松子他拿着夹子剥了半日,也不肯动奏折半分。

    “陛下看完臣再看。”云珏目光抬起,看向对面的小皇帝笑道,“陛下若累了,也可休息片刻。”

    “无事。”谢晏清不累,能了解天下之事,他心中有数反而不累,若真困在宫闱之中万事不知,事事只能凭空揣度,他才会心下不安,“只是户部汇报上来的账目与你私账记录是有出入的。”

    户部递上来的账做的很好,从表面看不出丝毫端倪,实在是丰收之景。

    只是除了户部,云琢玉明显还有其他的人手帮他察探记录各处银钱往来。

    而其中的银钱是对不上的。

    “水至清则无鱼。”云珏将面前的小碟子推到他面前笑道,“有些事情就是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晏清看了那小碟里堆的像个小山的松子一眼道:“受教,朕不吃。”

    “吃这个对眼睛好。”云珏翘起唇角道,“你可看了大半天奏折了。”

    “嗯,那朕出去走走。”谢晏清活动了一下筋骨起身道。

    他剥了他自己不吃,吃不完就喜欢给人乱投喂,还能扯出一堆乱七八糟对身体好的理由来。

    简而言之就是吃什么都对身体好。

    云珏眨了眨眼睛,看着走出殿门的身影,目光又扫向了那成摞的奏折,轻啧了一声。

    完了,跑掉了。

    剩下的都是他的活。

    ……

    人说贴秋膘好过冬,即便谢晏清拒绝了许多次的投喂,待到冬日时去年的腰带似乎还是紧了一些,不过他的身量在拔高,亵裤也比去年短了一些。

    对镜整理时,偶尔看着其中面貌也会有些恍惚。

    出生于京中,流亡数年,又被挟为质子数年,时间或长或短,或许是这些年的变化太大,让他对过往的记忆反而有些模糊不清了。

    若天启皇室励精图治,如今的他应该有父母在堂,多半做个富贵闲人,或为朝堂所用,谋个一官半职。

    后来逃亡,求生而望不到前路,只能破釜沉舟,脱离必死之境。

    如今即便昧着良心,也没办法说出对方将他教养的不好这样的话来。

    这数年,他的身上终究有了云琢玉教导的痕迹。

    谢晏清系上斗篷的系带出了门,天色微暗,又一年细碎的落了雪,呼吸之间有白雾,出行的宫道有人扫去了雪。

    瑞雪之景,本待来年春耕。

    暖阁之中亮起的烛火让此刻像极了太阳落山后的静谧,谢晏清推门进入时,如常的看到了那在桌边慵懒轻倚的人。

    今年京中的冬日如去年一样祥和,只是说不会用兵,居安思危的人却传了令,派兵逼近了丰州。

    谢晏清入殿,宫人上前,掸去其上坠落的雪片将其收拢。

    云珏抬眸看他一眼,待殿门关上时打了个哈欠道:“听说了丰州之事”

    “嗯。”谢晏清应了一声,在他的另外一侧落座。

    “陛下没什么想说的”云珏笑道。

    “此时用兵最是适宜。”谢晏清答他,无论对方有没有骗他,都是此定论。

    昔年云琢玉出兵本就让人琢磨不定,他可以骗天下人,遑论一个他。

    “只是师出何名”谢晏清问他。

    出兵之事最忌讳师出无名,丰州杨盛臣服朝廷,这几年十分安分,若无罪而攻之,骂名一出,士气恐会不足。

    “丰州送来的礼物里有一样让陛下身体抱恙了。”云珏沉吟笑道,“陛下觉得这个怎么样”

    他显然此刻才想出,谢晏清道:“那朕是否要卧床几日”

    “不用,宫墙中的事此刻想要传到丰州,起码要用两三个月。”云珏懒洋洋的沉吟道,“届时战事已了。”

    谢晏清看着微阖而垂的眼睛,此景静谧而倦怠,他的心却不如杯中静放的茶水一样平稳,反而像极了那不断跳跃的火光一样心中未定。

    此战必然顺利,可他却说不明心中的不安从何而来。

    即便远隔万里,调兵遣将也是云珏所长。

    丰州用兵,自北方始,王硕为主力,冯镇岳在右,拦住要道,李慕借路壑原阻截西方,以防两州沆瀣一气,吕忠自海上出发,拦截最后去路。

    几乎全部包围,不留后路。

    兵力抵达丰州边界,两州主力对峙时,京中进入了年节欢庆之时。

    不过数年,京城之中不复当年云公刚刚入驻之时的荒凉,而是灯火通明,万人空巷。

    街市之上游龙舞狮,载歌载舞,宫墙之中舞乐齐动,觥筹交错。

    即便是已经习以为常的流程,待到年节假期时,众臣脸上的笑意也比往日多上几分。

    宴饮之上恭贺有之,若是喝了多了些,与云公调侃一二,他亦会放任而回敬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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