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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97章 奉天子以令不臣(11)
    年节过,春耕时丰州战火已然结束。

    时间之短,速度之快令朝堂之上咋舌不已。

    倒也并非丰州之地兵力不强,而是真正四面楚歌。如此围剿,云公却下令降者不杀,此举只为抓捕逆犯杨盛。

    云公治下,所到之处天下太平,即便是丰州历来富庶之地也有所不及。

    再加之云公士兵过处对百姓秋毫无犯,行军途中亦有百姓指明路途,不仅行军极快,更是交战之时折军甚少,杨盛连逃的时间都没有,就被士兵围府,以大逆之罪就地格杀。

    丰州收归,土地重分,虽有士族试图反抗,但云公治下,阻拦国政者视同叛国,可杀。

    血液流了一些,此令施行的格外顺利。

    “只剩壑原。”谢晏清看着沙盘之上一片红色旗帜包围中的蓝色道。

    山川海河,天下几乎已经尽归云珏之手,只剩下壑原一处。

    “壑原地势多山,易守难攻。”云珏坐在沙盘旁以旗帜轻点其上山脉峡谷。

    “云卿打算如何做”谢晏清看向那处,他虽读过兵书,但不曾实战过,易守难攻之地往往需要用人命填补,强行破开。

    可如此绝对不符合云琢玉行兵之策,他素来珍惜那些将士的性命。

    “可以让陆昭二子回去了。”云珏沉吟道,却不听对面接话而抬眸问道,“陛下有别的意见”

    “说起来陆昭二子养在太师府,云卿不是将他们当做质子在养吗”谢晏清斟酌开口。

    “嗯,初时如此,陆昭虽死,但旧部未散,二子入京自然能够掣肘壑原。”云珏答他。

    “那如今为何又要放虎归山”谢晏清平静问道。

    “唔,二子入京,壑原无继承人,新旧两部之间势力自然划分。”云珏略微沉吟开口道,“如今二子返回,必然能够激化矛盾,一旦内部乱起来了,大厦倾覆比从前容易得多。”

    “如此放一子回去即可,另一子仍可为质子。”谢晏清说道。

    “豁……”云珏看他,语调轻扬,“若是如此,那可就是真的结仇结怨了。”

    “云卿怕与陆氏结怨”谢晏清问他。

    “陛下知道什么”云珏笑着问他。

    “陆昭……真是你云家的恩人吗”谢晏清犹豫一瞬,终是问了出来。

    云珏抬眸看他,与那目光对视片刻笑了出来:“臣就说陛下聪慧,若陛下有陆昭的实力,臣必然要头疼万分。”

    “他是仇人。”谢晏清轻声道。

    “嗯。”云珏轻应了一声道,“灭门之仇,所以陛下不必为臣养的那两位质子吃醋。”

    谢晏清眸光闪烁一瞬,心气略微上浮道:“不要打岔,既是灭门之仇,为何还要放归”

    “陆昭当年灭云家之时,连只鸡都没有放过,可他的两个儿子那时应该还未知事,对了,出生了没有”云珏思索问道。

    谢晏清:“……”

    他根本连那两人的年龄都不记得。

    “所以云卿怜惜稚子无辜”谢晏清问道。

    “算是吧,虽说父债子偿,可稚子到底无法选择父母为谁。”云珏轻声道。

    谢晏清沉默。

    “不能死于我手,但放归之后就是生死由命了。”云珏笑道。

    谢晏清抬起眼睑看他,他始终记得这个人说的,不过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天下人会觉得稚子何辜,但云家何辜

    收留了旧友之子,给予饭食屋舍,却不想引去豺狼,连云家最后的财产都惦记。

    云琢玉出世时,比他当时从渚州带回只怕也大不了多少。

    “那时……云卿……事情已经过去了。”谢晏清斟酌开口,终究没能再提及那时。

    家破人亡,哪怕对云琢玉而言,也是极难过的。

    少年成名,付出的代价终究太大。

    云珏看他,眼睛缓缓眨了一下,朝着沙盘对面的小皇帝招了招手。

    “做什么”谢晏清问他却不动。

    每次这个人不提前说的时候就是没憋好招。

    “陛下不过来的话,臣可就要过去了。”云珏撑着下颌笑着看他。

    谢晏清沉默看他,偶尔在想以自己的脾性竟然真的这么久没起过暗杀对方的念头,也是神奇。

    “陛下……”云珏开口。

    谢晏清气息轻泄,绕过沙盘朝他那边而去,罢了,毕竟是宽慰那人家破人亡之事。

    这么多年过去,或许痛苦不似最初,但事情就在那里。

    “云卿想要……”谢晏清站定时开口,却是被那人拉着手臂愈发近前,揽坐在了怀里,“你!”

    “让我抱一会儿。”云珏揽住他的腰身开口。

    谢晏清对上他的眸,话语止住,停下了挣开的动作让他抱着。

    这样的姿势其实也不止一两次,只是每次靠近皆会心神难宁,始终无法彻底适应。

    不过此时……罢了。

    “事情都过去了,云卿大仇得报,倒也不必太过伤怀。”谢晏清放松身体,看着咫尺之距的人开口道。

    “嗯,臣不伤怀。”云珏下巴轻抵在他的肩膀上应声道。

    “嗯”谢晏清敛眸看他。

    “只是陛下站的离臣那样远,臣就是想抱抱陛下罢了。”云珏笑道。

    “你……”谢晏清想要谴责,却不知如何说起,“你放手。”

    “陛下那时……”云珏收紧了手臂,将人更深的拥入了怀中道,“也在伤怀吗”

    他不难过,因为即使他拥有原身的记忆,但那到底不是他的亲人与过往,孑然一身本是寻常,要做的不过是替原身报仇。

    可他的陛下不同,生长于此世,那就是他的父母亲人,拥有了镌刻情感的能力,自然对人对事皆是不同。

    谢晏清怔忡,转眸看他,那双眸清澈见底,能够清晰的映出他的身影,只是总是温柔有余,情感不足。

    但此刻,却像是他在心疼着他的过往一样。

    “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谢晏清答他,久到过往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不清了,那时濒临的许多绝境与苦寒后来皆被宫廷中优渥的饮食所覆盖了,连身体上残留的那些苦难的痕迹也是一样,一丝一毫都没有剩下,处处透着金尊玉贵。

    如此想来,其实在他还算年幼时,云琢玉也是疼惜他的,只是他那时不信,而那时他也极少像此刻这般亲近的抱他。

    明明不是什么正经人,偏偏做了回君子。

    “嗯……臣不会哄人。”云珏抱着他轻轻晃了晃道。

    谢晏清看他,沉下气息道:“朕不用你哄。”

    “不过臣也可以满足陛下一个愿望怎么样”云珏竖起一根手指笑道,“一个能让陛下开心的愿望。”

    谢晏清眨了一下眼睛道:“那朕得好好想想。”

    比起那些华而不实的语言,这样有些太过于契合他的心意。

    这个人明明会哄人得很,春日带他踏青耕种,夏日带他赏荷泛舟,秋日摘果拾稻,冬日暖阁赏雪,外出冬猎,待到年节还有烟花灯笼。

    如此哄人,才能覆盖过往孤寒。

    那时处处警惕,可情感的根或许早已经深埋在了身体里。

    “云卿被人哄过吗”谢晏清问询。

    “唉……没有。”云珏抱紧他的腰身,埋首在了他的颈侧叹息道,“臣这半生过得十分辛劳,做得好了无人夸,做得不好有人骂,从未有人哄过臣。”

    他那一口气似是叹进了谢晏清的心里,让他那一瞬间觉得对方似乎过得还不如他这个傀儡皇帝,竟生出几分可怜之感。

    念头太过荒谬,但谢晏清却没能将其甩出去,只略带着些迟疑抬手,摸上了那人的脸颊颈侧道:“朕听闻朝堂民间对云卿赞誉声极多。”

    “是吗陛下身处深宫,竟也能听到宫外的赞誉之声”云珏从他颈侧抬眸道。

    谢晏清垂眸看他,如此近的距离,几乎是纤发可见,那双眸中含着笑意,却似一眼能够看透人的心底。

    “云卿手眼通天,会不知道朕如何得知”谢晏清开口。

    当时暗杀,柯武的每一步都是被放任的,这宫廷看似松散,实则牢牢掌握于云琢玉的手中。

    甚至于谢晏清可以确定,他那么多年培植起来的人手和眼线,也是这人刻意放任下的结果。

    他太擅长洞察和拿捏人心,不可能一无所觉。

    而此刻就是明知故问了。

    “臣又不是陛下肚子里的蛔虫,怎么会知道陛下是如何得知的”云珏敛眸轻笑。

    谢晏清冷哼一声。

    “若是陛下想要不说就让臣心领神会,不如让臣钻进陛下心底瞧一瞧,臣保准立马就知道了。”云珏轻笑道。

    “你要如何钻进去”谢晏清倒是有些好奇。

    “那陛下是同意了”云珏歪头轻笑。

    “同意了。”谢晏清答他。

    “唔……”云珏视线描摹着他的眉目,眼睑随着手指的抬起而轻垂,落在了手指落在的心口之上。

    谢晏清随之看向而屏息,目光落在那人眉目之上,竟是看到了其中酝酿的认真之意。

    “其实说起来也简单。”云珏手指轻点在他的胸口处略微用力道,“陛下的心藏在里面了,若想进去,得先打开缝隙,最简单的就是将此处剖开。”

    谢晏清对上那抬起的视线眼睑一颤:“那朕的命恐怕就没了。”

    “臣只说要钻进去瞧瞧,原来还得保住陛下的命啊。”云珏沉吟笑道。

    谢晏清气息起伏,竟是还能冷笑出来。

    “看来陛下不如何满意,那我们换种方法。”云珏指尖在他胸口处画了个圆道,“另一种方法就是将陛下此处的肋骨打断,把心往上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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