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放把烟屁股随手一弹。
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在风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楼下的雪堆里。
“他没走,不是因为他跑不掉。”
“是因为他自负。”
“那个红叉,不仅仅是杀人预告,更是战书。”
“他想看着咱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看着我恐惧,看着我死。”
说到这,陈放突然直接在雪地上画了起来。
几指下去,一个简易的县城地形图就出来了。
“邢局,您是地头蛇,这招待所的布局您比我熟。”
陈放在“招待所”的位置画了个圈,又在旁边标了几个点。
“咱们现在在的位置,是县一中的东南角。”
“如果要在这个位置架枪。”
“还得保证能看见学校大门口,同时给自己留好退路……”
他的手指在雪面上飞快地移动着。
“如果是老手,他绝不会选顶楼。”
“那里风大,且容易被反光暴露。
“他也绝不会选一楼,视野太窄,容易被路人撞见。”
“剩下的,只有三个点。”
陈放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雪面上,留下了三个深深的印子。
“一,招待所三楼东侧,302房间。”
“那个窗口正对着学校大门,角度最刁钻,也是咱们现在的视觉死角。”
“二,后院那个废弃的水塔顶部。”
“那里视野开阔,但缺点是撤退困难,除非他像猴子一样灵活。”
“三,二楼楼梯口的杂物间。”
“那里有扇这种老式的气窗,平时没人注意,但这会儿正是光线的阴影区。”
邢铁盯着那三个点,又看了看陈放那张平静的脸,只觉得后脊梁骨一阵阵发麻。
这一套分析,比局里搞刑侦的老手还毒辣。
“你小子……”
邢铁咽了口唾沫,把大盖帽扶正了。
“要是早生个几十年,高低得是个侦察连连长。”
“邢局,高帽就不戴了。”
陈放拍了拍手上的雪。
“这三个点,咱们不能硬闯。”
“您得找几个脸生的便衣。”
“别穿制服,装成送考的家长或者是住店的客商,悄悄摸进去。”
“记住,只围,不抓。”
“一旦发现这三个地方有异常。”
“比如窗帘拉得死紧,或者是门口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
“立刻把周围的人清空。”
“等网撒好了,您再发信号。”
邢铁点了点头,把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但他随即又皱起了眉头,指着陈放。
“那这孙子要是发现不对劲,提前溜了或者是开枪咋整?”
“他不会。”
陈放转过身,整了整被风吹乱的军大衣领子。
他走到房顶的边缘,居高临下地看着空荡荡的校门口。
“因为,饵还在。”
邢铁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色大变。
“你要下去当靶子?!”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这一百多斤肉,怎么钓这条大鱼?”
陈放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只要我还站着,他的注意力就会全在我身上。”
说完,陈放根本没给邢铁再劝阻的机会。
他把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往身后一背,转身就顺着来时的阁楼口跳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只留下邢铁一个人站在寒风凛冽的房顶上。
看着渐渐消失在阴影里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妈了个巴子的,这小子比老子还像个疯子!”
……
校门口,那台“东方红-54”,就像头打盹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趴在路边。
引擎虽然熄了火,但铸铁的大缸体还在往外散发着滚滚热浪。
把周围一圈的积雪都给烘化了,露出
陈放手插在军大衣的袖筒里,不紧不慢地从暗巷拐了出来。
他就这么大咧咧地走到了拖拉机跟前,往热乎乎的引擎盖上一靠。
这个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周围别说掩体,连棵挡风的树苗子都没有。
他就这么把自己晾在了日头底下。
只要有人想动他,都不用刻意瞄准,抬手就能把他打成个筛子。
……
此时此刻。
招待所三楼,302房间。
屋里没开灯,里面黑得像个棺材瓤子,透着股发霉的墙皮味。
窗帘拉得死死的,只在最边角,留了一条不到两指宽的缝隙。
在那张泛着霉味的老式写字台后面,坐着个男人。
这人脸上没二两肉,颧骨突得老高,眼窝深陷,整个人透着一股阴冷的死气。
他手里端着一把加了简易瞄准镜的“水连珠”。
黑洞洞的枪口,正透过那道缝隙,死死锁在靠在拖拉机上的年轻后生身上。
瞄准镜里的“T”字准星,就压在陈放的眉心上。
只要食指轻轻往下一扣。
不到一秒钟,那小子的脑袋就会像个熟透的烂西瓜,直接炸开。
可是,这个代号“独狼”的杀手,却没动。
他的食指搭在扳机上。
那层因常年射击磨出来的厚茧,在冰冷的扳机护圈上轻轻摩挲着。
却迟迟没有压下去那最后几毫米。
他是干这行的老手,手底下的“脏活”没有十条也有八条。
但在他这么多年的猎杀生涯里,从来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猎物。
刚才那一枪失手,已经是打草惊蛇了。
按常理,这小子这会儿要么像只受惊的兔子钻进公安局不出来。
要么就是调动大批雷子满城搜捕。
可现在呢?
这小子居然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站出来了。
还特意选了个最显眼、最容易被击毙的位置。
甚至把后背靠在拖拉机上,封死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这是找死?
还是说……这是个精心设计的“空城计”?
独狼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微微转动。
透过瞄准镜的边缘,警惕地扫视着校门口的每一个角落。
没人埋伏。
没有制高点的反光。
甚至连刚才那帮咋咋呼呼封锁现场的公安。
这会儿都像死绝了一样,不见了影踪。
这就更不对劲了。
太安静了。
独狼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那种在刀尖上舔血练出来的直觉,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在衣服里立了起来。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日头渐渐偏西,惨白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陈放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
他的后背贴着滚烫的引擎盖。
那股热量顺着厚棉袄透进来。
让他在这数九寒天里,不仅没觉得冷,反而有点燥热。
他没抬头,但他知道,那个人在看他。
那种被人用枪指着脑袋的感觉,就像是有根冰凉的针尖,一直顶在眉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