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裹着雪碴子的硬风,“呜呜”地刮过空荡荡的街角。
胡同口边,忽然传来了一阵吆喝声。
“冻梨哎——!”
“刚下树的黑皮儿冻梨!”
“个大汁儿多嘞!”
几个穿着破烂羊皮袄、脑袋几乎缩进狗皮帽子里的“老乡”。
推着一辆嘎吱作响的独轮车,慢吞吞地从招待所楼下晃悠过。
领头推车的那个汉子,一身油腻得泛光的黑棉袄,腰里别着根长杆的旱烟袋锅。
他走一步咳三声,那要把肺管子咳出来的动静,活脱脱像是快要入土的痨病鬼。
车轱辘碾过一块硬邦邦的冰疙瘩上。
独轮车猛地一歪。
那筐黑乎乎的冻梨差点翻进了旁边的雪窝子里。
“哎呦!我的老腰啊……”
“这天杀的破路,是想摔死大爷不成!”
那汉子顺势往路边的雪堆上一瘫,哼哼唧唧地揉着后腰,嘴里骂骂咧咧。
可就在他低头拍打裤腿雪沫子的瞬间。
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却飞快地往招待所三楼那个拉着窗帘的窗口瞟了一眼。
这“痨病鬼”正是邢铁。
为了这出戏,他把那身威风凛凛的警服扒了。
特意找看守所里的盲流子借了这身行头。
那股常年不洗澡发酵出来的酸馊味儿,正宗得冲鼻子。
他一边揉着那并不疼的老腰,一边用余光死死盯着招待所的三楼。
几个身手最硬的便衣,这会儿已经把这地界围成了个铁桶。
一拨在后院假装捡破烂。
一拨在楼下大堂跟服务员扯皮问路。
剩下几个就像他这样,在门口摆起了龙门阵。
……
“动手!”
楼下的邢铁,猛地从雪堆里弹射而起,哪还有半点痨病鬼的样儿。
他一把掀开那件破烂的羊皮袄下摆,从后腰里拔出那把“大黑星”。
“给老子冲!谁特么敢拦着,直接毙了!”
随着这一嗓子吼出。
原本在门口捡破烂的、问路的、卖冻梨的,瞬间全都变了脸。
一个个从怀里、破筐里掏出家伙事儿,嗷嗷叫着冲进了招待所的大门。
“砰!”
那扇厚重的木框玻璃门,被冲在最前头的邢铁一脚踹得粉碎。
“哗啦——!”
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楼道里瞬间响起了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震得整栋楼都在颤悠。
302房间内。
独狼在听到楼下那声暴喝的瞬间,眼皮子猛地一跳。
但他没慌。
这种刀口舔血的亡命徒,越是到了绝境,越是能爆发出骨子里的凶狠。
他没有把枪口对准门口去拼命。
因为他知道,那扇破木门挡不住十几把手枪的齐射。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扯下碍事的窗帘。
接着,他在屋里助跑了两步。
整个人缩成一团,朝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狠狠撞了过去。
“哗啦——!”
三楼的窗户瞬间炸裂。
无数锋利的玻璃碎片裹挟着那个黑色的身影,从三楼的高空飞扑而下。
楼下的邢铁刚冲到二楼楼梯口,听见这动静,心里头咯噔一下。
“不好!这孙子要跳楼!”
独狼在即将砸向地面的瞬间,身体在空中强行扭转。
后背硬生生砸向了二楼那半米宽的水泥雨搭。
“咚!”
一声闷响。
他在雨搭上极其狼狈地滚了一圈,以后背的剧痛为代价,卸掉了大半冲击力。
紧接着,他借着这股惯性,单膝跪在雨搭的边缘。
这时候,只要他转身往后院跳。
那里是一片地形复杂的民房区。
哪怕有埋伏,凭他的身手钻进胡同里,也有一线生机。
但他没有。
这个疯子,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竟然没有选择第一时间逃命。
他在满天飞舞的碎玻璃渣子和风雪里,猛地一甩手里的“水连珠”步枪。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丝毫颤抖。
那黑洞洞的枪口,跨越了上百米的距离。
死死锁定了校门口那个正依靠在拖拉机引擎盖上、看似毫无防备的年轻身影。
“砰!”
就在招待所二楼雨搭上那个黑影抬枪的一瞬间。
陈放浑身的汗毛猛地炸立。
他原本靠在“东方红-54”引擎盖上的身子,没有任何征兆地往下一沉。
整个人顺势滑进了拖拉机那一人多高的大胶轮和覆带夹角里。
就在他低头的刹那。
“嗖——!”
一道火辣辣的劲风,紧贴着头皮划了过去。
“当——!”
子弹狠狠砸在了拖拉机那根粗大的铸铁排气管上,溅起一串耀眼的火星子。
要是再晚哪怕零点一秒。
这会儿炸开的就不是铁管子上的火星,而是陈放的天灵盖。
陈放蹲在覆带后面,大口喘着粗气,伸手在额头上抹了一把。
掌心里全是粘稠温热的血。
虽然只是被子弹带起的劲风和崩飞的弹片擦破了一层油皮。
但这血流得跟开了闸似的,瞬间就糊住了半边眼睛,看起来狰狞可怖。
他没喊疼,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流到嘴角的咸腥血水,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操!”
二楼雨搭上,那个黑影骂了一句。
一枪没中,他没有丝毫恋战,借着落地的惯性,直接跳下了地面。
在那满是煤渣和冻雪的地面上打了个滚,卸掉了从二楼跳下来的冲击力。
他爬起来把那杆“水连珠”往怀里一揣,一头扎进了招待所后身的死胡同里。
那里头地形复杂,连着县里的老城区,破房烂院一大堆。
一旦钻进去,那就真成了鱼入大海。
“妈了个巴子的!”
“给老子站住!”
邢铁那破锣嗓子从招待所破碎的窗口传了出来。
紧接着,就是一阵急促杂乱的下楼脚步声。
但这时候再追,黄花菜都凉了。
陈放一把抄起靠在轮胎边上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顾不上擦脸上的血。
整个人猛地窜上了拖拉机的驾驶座。
但他没开车。
而是踩着驾驶室的顶棚,助跑两步,双腿发力一蹬。
腾空而起,双手扒住了旁边一堵两米多高的红砖墙。
这堵墙的另一头,正是那条死胡同的必经之路。
猎人抓狐狸,从来不跟在屁股后头跑。
得抄近道,堵它的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