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闵的呼吸越来越浅。
浩冥坐在手术台边,左手握着那支肾上腺素,右手按着她的手腕。她的脉搏跳得很快,但弱,像一根绷紧的线,随时会断。他拇指在她桡动脉上摩挲,指腹下是滚烫的皮肤,和一层粘腻的汗。
“……打吧。”寒苓靠墙坐着,刚缝完的右肩还在渗血,白大褂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自己咬的牙印,“……再拖,心肌该烧坏了。”
浩冥没动。他看着针管里的液体,透明,晃一下会有细小的气泡。
“……怎么打?”他问,声音哑得像是喉咙里塞了沙子。
“扎大腿外侧,肌肉厚。”寒苓抬起下巴,指了指淑闵的左腿,“……避开伤口,扎没烂的地方。推慢点,数到十。”
浩冥把针帽咬下来,吐在地上。塑料帽子弹了一下,滚到墙角,撞在猫盆上。馒头——那只三花猫——正趴在盆里舔爪子,闻声抬头,那只灰白的眼睛盯着他。
他左手按住淑闵的大腿,触感烫得吓人,皮肤紧绷,一道白印,没扎进去。
“……别抖。”寒苓说,但她自己也在抖,缝针的手垂在膝头,指尖滴血。
浩冥深吸一口气,虎口用力,针头刺破皮肤,陷进肌肉里。淑闵猛地一颤,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眼睛没睁,手却抓住了床单,抓得指节发白。
“……慢点推。”寒苓提醒。
浩冥拇指压着推杆,一点一点往下按。液体进入肌肉,淑闵的大腿肌肉瞬间绷紧,硬得像石头。他数到十,拔出针头,带出一股血珠,顺着她大腿外侧往下淌,流进手术台的缝隙里。
过了三十秒。
淑闵突然睁大眼睛,瞳孔放大,整个人从手术台上弹起来,像一张拉满的弓。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嘶哑的、不成调的尖叫,双手在空中乱抓,指甲在浩冥胸口抓出三道血痕。
“按住她!”寒苓吼,想站起来,但右肩的伤让她又跌回去。
浩冥扑上去,用整个身体压住淑闵,左肩的伤口撞在手术台边缘,疼得他眼前发黑,但他没松手。淑闵在他怀里挣扎,力气大得惊人,膝盖顶在他腹部,撞得他差点吐出来。她的额头抵在他下巴上,烫得像块火炭,心跳快得连他都感觉到了,咚咚咚地撞在他胸口。
“……淑闵!淑闵!”他喊,声音在她耳边炸开。
挣扎慢慢弱了。淑闵的瞳孔开始收缩,呼吸从急促变成大口大口的喘息,像离水的鱼。她看着他,眼神聚焦了一瞬,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疼。”
“……我知道。”浩冥说,右手擦去她额头的汗,但擦不完,汗立刻又冒出来,“……忍忍。”
“……像有……锤子在砸……骨头……”她说,每个字之间都有停顿,伴随着喘息。
寒苓扶着墙挪过来,手指按在淑闵颈侧,数了十秒:“……一百二。还在跳。过半小时再量,如果降到九十以下,就准备后事。”
她话说得冷,但手在抖,摸向淑闵腿上的绷带,解开一看,黄绿色的脓液流了出来,但周围的红色扩散似乎……停了一点?
“……有用?”浩冥问,抱着淑闵,不敢松手。
“……暂时。”寒苓重新包好绷带,用的是最后一块无菌纱布,“……但她在烧,烧会抽干水份。得喝水,大量喝。”
“只剩半桶。”祥朗在门口说,他刚才出去转了一圈,手里提着一个空桶,“……我找了一圈,水箱是空的,管道干了。”
“那就去上面。”昊斌单腿跳着过来,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深井一层有雨水收集器,旧时代的设备,我去看看还有没有存货。”
“菌丝……”祥朗提醒。
“……用布包着手,”昊斌扯下自己的袖子,缠在右手上,又拿过那半瓶酒精,往布上倒了三分之一,“……湿着进去,它怕这个。”
“一起去。”祥朗拿起扳手,“……两个人,快一点。”
两人推门出去,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走廊里的应急灯闪烁了两下,灭了,又亮起来,光线更暗了。
馒头突然从猫盆里跳出来,一瘸一拐地跑到门口,对着门缝嘶叫,不是之前的低吼,是尖锐的、警报一样的声音。
“……有东西。”老启站起来,手里还拿着给嘉戒换下来的血衣,“……门口。”
门缝下,有黑色的、像头发丝一样的东西在蠕动,从门底的缝隙里挤进来,一根,两根,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一小片,像黑色的水,在地板上蔓延。
“……酒精!”寒苓喊,“泼门缝!”
浩冥想动,但淑闵抓着他的手,抓得很紧,指甲陷进他皮肉里。他回头看,她的眼睛又闭上了,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他听不清。
老启扑过去,把手里那盆刚给嘉戒擦过身子的血水泼向门缝。黑色的菌丝碰到血水,发出“滋滋”的声响,缩了回去,但很快又涌上来,更多,更密。
“……没用!”老启后退,踩到了馒头。猫尖叫一声,跳开,正好落在那盆血水旁边。它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后腿,在血水里撒了泡尿。
黄色的尿液混在血水里,流进门缝。
外面的菌丝突然疯狂退缩,像是被烫到了,发出细微的、高频的嘶嘶声,瞬间退得干干净净,连门缝下的阴影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馒头抖了抖尾巴,舔了舔爪子,走回猫盆,趴下,发出呼噜声。
寒苓盯着那滩混着猫尿的血水,又看看猫,眼神变了:“……它……”
“……它尿退了菌丝?”昊斌在门口,没来得及出去,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不是尿。”寒苓拖着步子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那混合液体,闻了闻,又看了看猫的嘴,“……是唾液。它之前舔过爪子,又舔过脸……它的唾液里有抗体,或者……某种酶。”
她猛地抬头,看向浩冥,眼神亮得吓人:“……抓住它!别让它跑了!它的血……可能能救淑闵!”
馒头抬头,看着她,打了个哈欠,露出小小的、尖利的牙齿。
风从通风口吹进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但门口,暂时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