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库里的油罐比想象中沉。
祥朗跪在一号罐旁，扳手卡在阀门上，手臂肌肉绷紧，额角的青筋暴起。阀门锈死了，他拧了三圈，只转出半寸，铁锈混着黑油从缝隙里渗出来，滴在他橙色工装服的膝盖上，黏糊糊的。
“转不动。“他喘着气，扳手脱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他甩了甩手腕，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浩冥走过来，左肩的伤口让他只能半蹲，右手接过扳手。他没有直接拧，而是先用斩渊·改的刀背敲了敲阀门边缘——金属碰撞声在油库里回荡，锈屑簌簌落下。然后他才把扳手卡上去，右手握紧，左手按住右手手背，全身力道压上去。
“吱嘎——“
阀门转动，黑褐色的柴油涌出来，流进提前准备好的铁桶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油味浓重，呛得人眼睛发酸。
淑闵靠在墙边，左腿伸直，裤管卷到膝盖，露出里面重新包扎过的伤口。寒苓蹲在她面前，手指按在她小腿肌肉上，检查肿胀程度。按到某处时，淑闵抽了口冷气，小腿肌肉瞬间绷紧。
“这里？“寒苓抬眼问。
“嗯。“淑闵点头，手指抠着墙缝，“胀。“
“积液了。“寒苓从医疗包里抽出针头，“得抽，不然回去路上会坏死。“
针头刺进去，暗红色的血和脓混着液体流出来，滴在油库的金属地面上，和柴油混在一起，分不清颜色。淑闵仰起头，后脑勺抵着墙，呼吸很重，但没出声。寒苓一手扶着她的膝窝，一手推动针管，动作稳当，指腹在她皮肤上留下白色的压痕。
“好了。“寒苓拔出针，棉球按住针眼，“别沾水，晚上再换一次药。“
“没水可沾。“淑闵扯了扯嘴角，额头全是汗。
昊斌坐在一旁的水泥墩上，左臂软软垂着，石膏碎了一半，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他正在用右手和牙齿配合，试图把剩下的石膏拆掉——牙齿咬，右手拽，碎块掉在地上。寒苓转头看见，眉头皱起：“别拆了，再动骨头错位。“
“卡手。“昊斌吐出一口石膏渣，含糊地说，“难受。“
“忍着。“寒苓把用过的针头包好，“回去给你打夹板，现在别动。“
昊斌耸耸肩，没再拆，只是把左臂抱在胸前，右手去摸口袋里的糖纸——那是之前捡的，皱巴巴的。他展开看了看，又揉成一团塞回去。
角落里传来猫叫。馒头从管道口跳下来，嘴里叼着个黑乎乎的东西，扔在寒苓脚边。是只死老鼠，脖子被咬断了，血已经凝固。
“它饿了。“盼琦蒂说，她正在给嘉戒喂水，嘉戒半躺着，长枪横在膝上，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神清了。他看着那只猫，又看看寒苓：“给它吃点罐头？“
“没罐头。“寒苓踢了踢老鼠，“吃这个吧，新鲜。“
猫低头嗅了嗅，开始撕咬老鼠，发出咀嚼骨头的咔咔声。
浩冥装满第三桶油时，油库深处传来金属碰撞的轻响。很轻，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敲了一下铁管。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
“还有？“祥朗压低声音，手摸向腰间的扳手。
“守门人解决了。“寒苓站起来，右手握住冰晶短刃，“应该是别的。“
淑闵撑起身体，单腿站立，月刃握在右手。她的左腿刚抽完积液，着地时疼得她晃了一下，浩冥伸手扶住她的腰，掌心贴在她后腰上，稳住了她。
“去看看。“浩冥说，斩渊·改横于身前，刀身上的幽蓝纹路在油库昏暗的灯光下明灭不定。
他们向声音来源移动，脚步在油库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油库深处有一个小隔间，门上挂着“备用物资“的牌子，牌子已经歪斜，积满了灰。
门没锁，虚掩着。浩冥用脚尖顶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隔间里堆着几个金属箱，箱子上刻着熟悉的标记——1024。最上面的箱子上放着一封信，信封是防水的油布，上面用暗金色的墨水写着：“给第1024次还活着的人。“
浩冥拿起信，拆开。里面是一张手绘地图，标注着从深井到城南（青云山庄）的一条隐蔽路线，避开主干道，穿过废弃的地铁隧道。地图背面写着一行字：“隧道里有水源，但别碰红色的水。——斌“
“他算到了。“淑闵凑过来看，呼吸喷在浩冥耳侧，带着血腥味和药味，“连退路都标好了。“
“也说明了危险。“寒苓指着“红色的水“那三个字，“菌丝污染，或者别的。“
祥朗开始搬箱子，箱子很重，里面装着备用零件、几包压缩饼干，还有一小箱药品——抗生素、绷带、止血钳。盼琦蒂看见药品，眼眶一红，手指紧紧攥住箱沿：“有药了，嘉戒有药了。“
“先装油。“浩冥把地图折好，塞进胸口的口袋，贴着自己的心跳，“装完就走，趁天还没黑。“
众人开始忙碌。昊斌用单手帮忙扶桶，寒苓检查药品保质期，祥朗和浩冥一起把油桶滚到电梯口——电梯已经坏了，他们得从应急楼梯把油桶搬上去，每桶五十公斤，搬六桶。
第一桶搬上去时，昊斌的右臂肌肉拉伤了，他靠在墙边，右手按着左臂，脸色发白，但还在笑：“这油，够跑一趟城南，再跑回来。“
“没有回来。“淑闵坐在楼梯口，揉着自己的左腿，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见了，“这次不回来了，直接扎根。“
浩冥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手也凉，但握在一起，慢慢暖了。
风从油库顶部的通风口吹进来，带着地面的尘土味。末日的第二十六天，傍晚，影领的人在深井里装满了油，也装满了一箱意外的希望，准备回到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