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铁柱搬第十块石头时，血从掌心渗出来，把石灰岩染成了暗红色。
石头是从倒塌的东墙根刨出来的，每块足有三十斤，棱角锋利。前九块已经在他掌心留下了细密的割痕，第十块最重，他咬着牙，双臂肌肉绷紧，将石头举过头顶，踮脚塞进墙头的铁丝网缝隙里。
铁丝划破他手肘，血顺着手臂流进袖口，但他没停，直到石头卡稳，才松开手，整个人从梯子上滑下来，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过了。“淑闵靠在院内的梧桐树旁，左腿屈起，月刃横于膝头。她手里捏着一本用铁丝装订的册子，封皮上写着“工册“两个字，是用炭笔涂的，“十块石，三尺铁丝，记三分。待会扛粮，再记五分，今晚能领一碗稠粥，配腌菜。“
王铁柱抬起头，汗水混着血顺着下巴滴在土里：“三分就能领粥？“
“三分是门槛，证明你能干活。“浩冥从屋顶跃下，左肩的绷带在晨光中白得刺眼，落地时右膝微屈，卸去冲力，斩渊·改横于身后，刀身上的幽蓝纹路映着朝阳，“八分才够领腌菜。你手还在抖，待会别逞强，搬不动的就推，推不动的就滚，别把自己埋在里面。“
王铁柱看着他的左肩——那里渗出的血已经把绷带染红了一小片，比自己的伤重得多，但这个人刚才从五米高的屋顶跳下来，落地无声。
“明白。“王铁柱撑着膝盖站起来，“东仓多远？“
“三里半，废弃粮站，地下两层。“祥朗从侧门走进来，橙色工装服上全是露水，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地图，边角有严斌特有的暗金色标记，“地图上标了，主入口被货车堵了，侧门在东南角，但可能有东西守着——昨天侦查，听见里面有啃骨头的声音。“
“不是人啃的。“寒苓从医疗室走出来，右肩缠着新换的绷带，白色研究服一尘不染，手里提着两个医疗包，扔给昊斌一个，“带着，你左臂石膏碎了，待会别用蛮力，再断一次我就锯了它。“
昊斌用右手接住医疗包，甩在背上，左臂软软垂着，石膏只剩半截，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他吹了吹额前的碎发，虽然那头发上全是昨夜的血痂：“放心，我用右拳。“
“右拳也给我省着。“寒苓走到他身侧，突然伸手，从他头发上摘掉一片干枯的树叶——那是昨晚林带里沾上的，“脑震荡还没好，别又晕在粮堆里。“
昊斌愣了愣，然后咧嘴一笑，露出染血的牙齿：“关心我？“
“关心我的药。“寒苓冷冷地说，但手指在他头发上停留了一秒，才收回，“走。“
队伍在十五分钟后出发。
浩冥打头，淑闵与他并肩，两人间距半步，一左一右，像两把错开的刀。王铁柱带着他手底下七个能战的跟在身后，手里提着从青云山庄兵器库翻出来的铁棍和砍刀。昊斌和寒苓殿后，中间是祥朗带路，老启和盼琦蒂留在家里看守——嘉戒被绑在担架上，还想起身，被老启用一根麻绳捆住了腰，拴在床柱上。
“叔！“嘉戒在屋里喊，声音闷哑，“让我去看看东仓！“
“看屁！“老启在院里吼，手里修着一把断柄的斧头，“你去了就是累赘，还得分人背你。躺着！数天花板，数到一千我就给你松绑！“
嘉戒不再喊了，但手指抠着床沿，指节发白。
东仓是旧时代的粮站，混凝土建筑，外墙上爬满了紫黑色的菌丝，比青云山庄的还厚。大门确实被两辆翻倒的货车堵死了，车厢变形，轮胎干瘪，车窗上全是干涸的血手印。
“侧门。“祥朗压低声音，指着东南角一扇生锈的铁门，“锁坏了，但里面有东西。“
淑闵单膝跪地，月刃横咬在嘴里，右手按在地面。她的左腿不能久蹲，右膝承受着全身重量，微微发抖。她侧头听了听，耳朵贴在冰冷的地面，五秒后抬头：“三个，在地下一层，体重超过两百斤，有四只脚。“
“变异兽。“浩冥握紧斩渊·改，刀柄在掌心转了个方向，反握，“不是丧尸，是吃粮的。“
“怎么进？“王铁柱问，手心出汗，铁棍握得死紧。
“我们进，你们守门口。“浩冥没有回头，“听见里面喊，就扔石头砸窗户，把它们引出来。“
“那我们干什么？“王铁柱身后一个瘦高个问，他是那十五人里的一个，左臂缠着绷带，是轻伤。
“数时间。“淑闵抽出月刃，银白色的刃锋在手中转了个圈，“从我们开始砸门，到你们听见爆炸声，如果超过三分钟，你们就跑，跑回青云山庄，关大门，别管我们。“
“那你们呢？“瘦高个声音发颤。
“那我们就是死了。“淑闵淡淡地说，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数好时间，这是你们的活。干不好，今晚没饭吃。“
说完，她身形一闪，贴着墙根快速移动，像一道贴地滑行的银白色影子，目标直指侧门。
浩冥同时动了，从正面走向大门，斩渊·改横于身前，刀身上的幽蓝纹路随着他的步伐逐渐亮起。他没有隐藏脚步声，反而故意加重，靴底碾碎地上的玻璃渣，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吼——“
地下传来沉闷的咆哮，像是某种巨兽被激怒了。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四只脚的，地面轻微震颤。
侧门突然被撞开，一头足有两米高的变异兽冲了出来——不是丧尸，是旧时代的棕熊，但半边身子已经金属化，爪子变成了旋转的钻头，眼睛里嵌着紫黑色的菌丝。
它直扑浩冥。
浩冥侧身让过，斩渊·改贴着那旋转的钻头爪子划过，刀锋顺势一抹，切入金属与血肉交接的缝隙，带起一蓬黑血。棕熊吃痛，庞大的身躯撞在货车上，货车发出轰然巨响，它扭身又扑，利爪擦着浩冥腰侧钉入地面，水泥碎屑飞溅。
浩冥反手一压刀背，堪堪架住第二击，震得虎口发麻。他没有退，反而欺身贴近，刀锋顺着熊臂内侧滑上去，在金属关节处一挑一绞，硬生生削下一块连着筋肉的金属片。
“左边！“淑闵的声音从侧门传来。
她已经到了地下入口，正与另一头稍小的变异兽对峙——那东西像巨大的老鼠，但长着六条腿，每条腿末端都是吸盘。她的左腿不能久站，靠在门框上，右手持刀，左手扣着一把从地上捡的铁钉。
第三头变异兽从地下室的阴影里爬出来，堵住了淑闵的退路。
“三头。“昊斌在后方说，右拳燃起紫金色的毒火，虽然微弱，但火苗稳定，“我去右边，堵大的。“
“你留下。“寒苓按住他的肩膀，右肩的伤口让她动作有些僵，但她左手抽出两柄冰晶短刃，“我去。你守门口，别让他们冲进去送死。“
她身形掠出，白色研究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右肩的绷带瞬间被血浸透，但她没停，直扑那头六腿巨鼠。
战斗在三十秒内爆发。
浩冥与金属棕熊正面缠斗，斩渊·改每一次挥出都贴着熊爪划过，刀锋找准金属与皮毛交接的缝隙，顺势一抹，反手一压，刀背架开钻头般的利爪，震得火星四溅。棕熊的爪子擦着他腰侧钉入地面，腥风卷过，他侧身滑开，刀锋顺着熊臂内侧滑上去，在关节处一挑，削下一块连着筋肉的金属片。
淑闵靠着门框，月刃与六腿巨鼠的獠牙交错，她不能移动，只能原地旋转，左腿作为轴心，右腿支撑，刀锋贴着巨鼠的口器划过，顺势一抹，在它眼睛上留下一道血痕。巨鼠六条腿轮番攻击，她格挡、卸力，刀锋顺着攻势反手一压，将一根獠牙削断。
寒苓的冰晶短刃插在巨鼠的后腿关节，冻住了它的行动，为淑闵创造了喘息的空档。但她自己也被巨鼠的尾巴扫中，右肩重重撞在墙上，闷哼一声，冰晶短刃脱手。
“蹲下！“昊斌的吼声从门口传来。
寒苓顺势下蹲，昊斌右拳的紫金色毒火从门口轰入，正中巨鼠张开的口腔。火焰在它体内炸开，巨鼠发出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向后仰倒。
淑闵抓住机会，月刃脱手掷出，银白色的流光贯入巨鼠的咽喉，精准地切断了它的气管。巨鼠倒地，抽搐，六条腿乱蹬，渐渐不动。
浩冥同时发力，斩渊·改顺着棕熊扑击的破绽，刀锋从它下颌刺入，向上贯穿颅骨。棕熊庞大的身躯僵住，钻头爪子停在浩冥鼻尖前三寸，然后轰然倒地。
两头巨兽的尸体横亘在粮站门口，血汇成小溪，流向街边的排水沟。
“三分钟。“王铁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颤，但他在数，“两分四十七秒。“
“过了。“淑闵拔出月刃，在巨鼠的皮毛上擦去血迹，左腿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但她没管，只是对王铁柱招了招手，“进来搬粮。扛一袋，记两分，今晚有肉。“
王铁柱带着人冲进侧门，脚步声在地下一层回荡。
寒苓靠在墙边，右肩的伤口彻底崩开，血顺着胳膊滴在地上。昊斌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套——橙色工装服，披在她肩上：“披着，别着凉。“
“热死了。“寒苓没推辞，但声音虚弱，“去看看浩冥，他左肩“
话音未落，浩冥从地下室走出来，左手提着一袋五十斤装的大米，右手提着一袋面粉，斩渊·改横咬在嘴里。他的左肩绷带已经彻底变成了深红色，血顺着肘关节滴在米袋上，但他走得稳，把粮袋扔在门口的车斗里，发出沉闷的响。
“还能搬两趟。“他说，声音沙哑，然后看向淑闵，“你呢？“
淑闵靠在门框上，正在用月刃割开自己的裤腿——左腿的绷带全湿了，需要重新包扎。她抬头看他，嘴角扯了扯：“搬一趟，歇一趟。别逞能，粮站塌不了，人可以死。“
“嗯。“浩冥走过去，蹲在她面前，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净的布——是他今早特意留的袖口，没沾过血，“先捆上，回去再缝。“
他帮她重新包扎伤口，手指在她小腿肚上停留了一秒，确认肌肉没有继续痉挛。
风卷起粮站门口的尘土，带着米面的香气，和淡淡的血腥味。
末日的第二十六天，上午，影领的人搬回了第一仓粮，用血和规则，喂饱了第一批归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