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厨房那扇缺了半扇的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一口缺了耳的铁锅里。盼琦蒂正用一把木勺搅着锅里的玉米糊糊,热气顶得锅盖噗噗作响。她浅蓝色的围裙上还沾着昨晚的血渍,但头发梳过了,用一根铁丝别在耳后,显得利索。
“稠了。”淑闵靠在门框上,左腿缠着新换的绷带,外面套了条宽松的工装裤。她手里转着一把匕首——不是月刃,是厨房剔骨用的,银白色的长发随便扎着,有几缕垂下来,挡着左脸上的擦伤。
“稀了吃不饱。”盼琦蒂没回头,往锅里撒了一把碾碎的饼干末,“寒医师说你们三个都得吃稠的,补气血。”
“她呢?”
“在给昊斌换药。”盼琦蒂终于回头,手里还拿着勺,“那小子今早退烧了,正缠着寒苓问能不能把夹板拆了。寒苓说拆可以,但得先帮她把嘉戒的绷带换了,算是换药费。”
淑闵嘴角扯了扯,端着两碗糊糊——碗沿都有缺口——走进主厅。
主厅里,寒苓正蹲在地上给嘉戒换胸口的绷带。她右肩贴着纱布,白大褂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自己缝的针脚——线脚比昨晚整齐多了,是今早老启帮她重新缝的。老启就坐在旁边,手里按着嘉戒的肩膀,防止他乱动。
“叔,轻点……”嘉戒龇牙咧嘴,土黄色的作战服敞着领口,露出胸口那道新缝的疤。
“轻不了,”老启说,手上力道却松了松,“寒医师,您继续。”
寒苓拆开旧绷带,伤口比昨天好,没那么红了。她撒上药粉,用新绷带缠好,打了个结:“七天内别剧烈运动,但明天开始可以下床走动。躺着肌肉会萎缩,十年后你拿不动枪。”
“十年后?”嘉戒愣了愣。
“我说的是实话。”寒苓站起身,“在影领,躺着养伤是特权,但特权只能享三天。三天后,哪怕你爬,也得给我爬到厨房去剥蒜。”
她转头看见淑闵,指了指角落的水盆:“你的腿该换药了,我腾不出手,让浩冥帮你。他左肩的伤我已经处理好了,右手能用。”
浩冥坐在那张太师椅上,左肩缠着整齐的绷带,外面套了件深灰色的作战服。他右手拿着一块油布,正在擦斩渊·改的刀鞘,听见寒苓的话,把刀放在一旁,对淑闵招了招手:“过来。”
淑闵走过去,坐在他面前的矮凳上,把左腿伸直。浩冥解开她腿上的绷带,动作很轻,但熟练——前世十年,他给人包扎过无数次。伤口缝合得很好,他抹上药膏,重新缠好,手指在她小腿肚上捏了捏。
“肿消了。”他说。
“嗯。”淑闵接过他递来的裤子,自己套上,“待会去东墙看看,祥朗说缺口还差三尺铁丝。”
“我去。”浩冥站起身,左肩的伤让他动作有些僵,但影响不大,“你守着厅里,待会有人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杂沓,迟疑。王铁柱带着十五个人站在院子里,没敢直接进来。他们手里有的拿着铁棍,有的拿着改装过的弩,但都没上弦。
“浩哥。”王铁柱喊了一声。
“进来。”浩冥没出去迎,就站在厅中央,右手自然垂在身侧,“粥在厨房,自己盛,每人一碗,吃完说话。”
王铁柱带着人进来。十五个人,七个能战的,五个轻伤,三个妇女带着孩子。他们盛了粥,站在厅里喝,没人坐——没那么多椅子,也不敢坐。
王铁柱喝着粥,眼睛却一直盯着浩冥的左肩,又看看寒苓——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正冷冷地盯着他,手里玩着一把手术刀,刀尖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药膏。
“味道怎么样?”淑闵突然开口,她靠在门框上,左腿微微屈起,姿态放松但眼神锐利。
“……香。”王铁柱如实说。
“香就记住这个味。”淑闵说,“影领不收乞丐,只收干活的。能打的,三小时后跟我去东边的粮仓,抢回来,天天吃稠的;伤了的,帮祥朗修墙、搬货,手断了就用脚,脚断了就用嘴,反正得干点啥;女人孩子,帮盼姨做饭洗衣,也管饭。”
她顿了顿,看向王铁柱身后那个瘦高个——那人左臂缠着脏绷带,是轻伤:“你,伤口化脓了,寒苓能治,但治好后你得去东边探路,算是药钱。不干,现在就带着你的脓血滚出去。”
瘦高个脸色一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没敢吭声。
“第二条,”浩冥接过话头,声音不高,但厅里所有人都听得见,“水很金贵,干净的水。那只猫——”他指了指蹲在窗台上的馒头,“它能净水。它的尿和口水,能中和红水的毒。没有它,我们全得变成外面那些怪物。所以,谁碰它一根毛,我就剁了谁的手,扔出去喂丧尸。这不是规矩,是保命。”
王铁柱看向那只脏兮兮的三花猫,猫正舔着爪子,那只完好的黄眼睛瞥了他一眼,尾巴竖得笔直。
“第三条,”淑闵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糖——是昨晚老启在深井角落翻出来的,橘子味,纸已经褪色——扔给王铁柱身后那个最小的孩子,“影领的孩子要认字。每天干完活,晚上围在火堆旁听老启讲地图,不会看地图的人,活不过第二年冬天。这十年——”
她突然停住,改口道:“这二十六年,我见过太多人死在第二年,因为看不懂警告标志,踩了雷区,喝了毒水。”
王铁柱的手抖了一下。他注意到淑闵说的“二十六年”,但此刻不敢细想,只是低头:“三条都记下了。我们……怎么算入伙?”
“不用跪,不用发誓。”浩冥走到他面前,右手抬起,在空中虚握了一下。王铁柱手里的粥碗突然一沉,像是被无形的手按住,碗底磕在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去东墙,搬十块砖,绑三尺铁丝,就算入伙。搬不动的,现在走,不送。”
王铁柱看着那只纹丝不动的碗,又看看浩冥肩膀上整齐的绷带,突然明白了——这人左臂伤了,右手还能捏碎他的碗。跟着这样的人,至少能活到明年。
“搬。”王铁柱放下粥碗,没喝完,转身就往门外走,“十五个人,现在就去。”
“等等。”淑闵叫住他,拖着左腿——不是不能走,是懒得掩饰疼痛——走到他面前,递给他一块布,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她今早用炭笔写的,“背下来。背不下来,晚上没饭吃。”
布上写着:
一、出力换口粮,躺着的只配喝稀的;
二、药和水是借的,要用命还;
三、猫是祖宗,碰它等于碰大家的命。
风卷起门外的尘土,末日的第二十六天,早晨,影领有了第一批归刃,和第一套用十年血泪换来的规矩——简单,直接,没有人情味,但能让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