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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88章 排水沟
    铁皮饼干盒卡在洞口边沿。

    我单手撑着水泥墙,另一只手去拽盒子,胳膊往前伸的时候小臂从碎碴子上蹭过去,皮肉翻开一道口子,血一下子就出来了,顺着手腕滴在积水里。

    顾不上了。

    排水沟里全是棠溪村下水道搅在一起发酵了三天的味。

    水没到小腿肚,黑的稠的,每踩一脚都往上泛泡。

    头顶是隔壁楼房的地基,低的我不得不弓着背跑,后脑勺蹭着混凝土面,头皮擦的火辣辣的。

    身后有响动。

    不是枪。

    是什么重东西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沉闷又钝,就是半袋水泥从高处摔下来的动静。

    然后是拖拽声。

    有东西在地面上被人拉着走,断断续续的。

    我没回头。

    阿鬼拉开抽屉的时候,金属碰金属的声响我听的很清楚。

    他准备好了,不管准备的是什么。

    两百米在排水沟里跑起来比两公里还长。

    出口是个铁栅栏,生了锈,缺了两根,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出去。

    我把饼干盒先塞出去,再把自己从缝里挤出来,裤子被铁茬子刮了一条口。

    棠溪村主路上人不多。

    我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黑泥,胳膊上的血混着脏水往下滴,走在路上,那样子就是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

    拦了辆摩的,师傅扭头看我一眼,犹豫了两秒。

    “加十块”,我说。

    他拧了油门。

    跑出三条街,在一个菜市场下了车。

    我钻进公厕最里面的隔间,把门插上,蹲下来打开饼干盒。

    三张软盘,1、2、3,手写标签,墨水没花,我挨个摸了一遍,干的,没进水。

    从旁边垃圾桶里翻了两个干净点的塑料袋,把盒子包了三层,卷紧,塞进衣服里贴着肚皮。

    凉的,铁皮盒子硌在小腹上,走起路来一颠一颠。

    回同德围的路上换了两趟车。

    进门的时候双哥在过道里坐着,一看见我的胳膊就把我按在凳子上。

    碘伏、纱布、胶带,他的急救包随身带着,从庆丰一路带到夏茅又带到这儿,东西备的比药房还全。

    碘伏浇上去的时候我疼的抽了一下。

    双哥没理我,手上的动作又快又稳。

    他包扎伤口的技术是在足浴城那阵子练出来的,浩哥以前跟人打架隔三岔五见红,都是他给处理的。

    浩哥靠在墙边看着我。

    小东哥蹲在门口,手里的莲子壳攥成一团。

    我把经过说了。

    阿鬼的地下室、对讲机里的三声敲击、后墙的洞、排水沟,还有这个饼干盒。

    浩哥盯着嘉顿饼干盒看了半天。

    圣诞老人印在铁皮盖子上,笑眯眯的,红帽子都褪色了。

    “你怎么确定阿鬼不是水房派来的?”

    我张了张嘴。

    “U盘是诱饵,你信了,软盘是真的,你又信了,万一软盘也是水房让他交给你的?”,浩哥把矿泉水瓶子往地上一磕,“你拿着这些东西去找缉私队,等于帮水房画了一张图,画的是缉私那边看到这些情报之后怎么动、往哪动、谁先冒出来,你不是在送证据,你是在替他做测试”。

    屋子里没人接话。

    我想反驳。

    反驳不了。

    阿鬼出现的太准了。

    最需要盟友的时候,一个活生生的同路人从天上掉下来,还自带全套证据和感人故事。

    如果这是水房设计的,那这个人比我想象的还可怕。

    小东哥一直没吭声。

    他把手里的莲子壳丢了,用大拇指蹭了蹭鼻尖。

    “那个五金店的老头,左手少了半截小指。”

    所有人看他。

    “切过记号指”,小东哥说,“揭阳那边老派规矩,犯了事被堂口切的,这种伤疤我在普宁见过,不会认错”。

    如果那个老头是揭阳出来的,阿鬼那间所谓的安全屋,从头到尾就在水房的眼皮底下。

    地下室、五金店、对讲机、甚至后墙那个刚好够一个人钻的洞,全是布景。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饼干盒,圣诞老人对着我笑。

    傍晚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不交。

    软盘不交给陆队长。

    至少现在不交。

    浩哥当场就急了。

    “你疯了?一个做假烟的,手里捏着能掀翻一个跨省网络的东西,你当这是筹码?这是催命符,多留一天多一天的麻烦,赶紧脱手。”

    双哥站我这头。

    “交上去人家把东西一收,昭阳还剩什么?什么时候收网什么时候把他扔掉,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

    浩哥瞪着双哥,“你护着他?你护得了?”

    双哥没吵回去。

    他把纱布上的胶带末端抿了一下,站起来靠在门框上。

    “我不是护他,我是觉得,东西在手里,命就在自己手里,东西没了,命就在别人手里。”

    这话把浩哥堵住了。

    争到半夜没结论。

    我把饼干盒塞进出租屋厕所水箱的夹层里。

    瓷砖面板拆开,把盒子用塑料袋再裹一层,卡在水箱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外面用玻璃胶封死。

    干完这些手上全是胶,洗了三遍还黏。

    浩哥看我弄完,叹了口气,开始收拾东西。

    “不管怎么样,这地方不能超过四十八小时,你去过的点,过了两天就当暴露处理。”

    凌晨三点多,我的手机响了。

    不是短信。

    是来电。

    红姐的号码。

    我接起来,她的声音压的很低,怕吵醒谁。

    “小七来了。”

    我从地板上坐直了。

    “何爷爷半夜把他送到大石”,红姐说,“有人去夏茅打听你的事,问了邻居,问了楼下士多店,还去小七学校门口转了一圈,何爷爷说他在那条巷子住了那么久,从来没见过这种查法”。

    我握着手机没出声。

    “小七现在睡了,抱着书包缩在姐姐床上,眼睛肿的,哭过,书包里就课本和一个铁皮铅笔盒,三支铅笔两块橡皮,何爷爷就让他带了这些”。

    我喉咙堵的说不出话。

    七岁的小孩,半夜被爷爷送出去,什么都不知道,就带了几支铅笔。

    红姐停了两秒。

    电话那头有很轻的翻身声,可能是小七。

    “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红姐说,“小七交给你了,别让他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我挂了电话。

    同德围的出租屋没开灯。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把那道裂缝照出形状,弯弯扭扭的。

    我在黑暗里坐着,一直坐到天亮。

    天色发白的时候,门外有脚步声。

    不是浩哥他们的。

    布鞋踩在走廊水泥地上,很轻,很稳。

    走到我的门前,停了三秒。

    然后继续往前了。

    我整个人定在那里,等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脊梁上,凉的发寒。

    窗外天彻底亮了。

    楼下有人在吵架,操着湛江口音,骂的很凶。

    摩托车引擎声,早餐档的铁锅声,同德围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平安扣。

    红姐给的,玉面上映着初晨的光,白的,淡的。

    那个脚步声的主人,穿的是布鞋。

    水房穿塑料凉拖。

    秋姐穿半高跟。

    阿鬼穿运动鞋。

    布鞋。

    难道又是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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