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饭店二楼的散座上坐了十分钟没动。
U盘没了。
阿鬼花一年多从水房体系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东西,六分钟,收走了,桌上那颗佛珠我攥着,木头被手心的汗泡软了一层,盘出来的光泽沾上了我的指纹。
更让我睡不着的是那条短信。
用我自己的号码发的。
这意味着我的主机在某一个环节上被人做过手脚,可能是运营商那头,可能是别的什么路子。
但结果一样,我所有打过的电话、发过的短信,对水房来说根本没有秘密。
我一直以为自己捂的够紧了,备用机、公用电话、分开用、分开藏。
原来人家连看都懒的看那些。
主机就够了。
双哥上来的时候我还在那坐着。
他没问话,把一楼那盘没动过的花生米搁在桌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
打火机。
磨花了,底部焊接的地方有一道细缝。
“阿鬼走的时候碰掉的,掉在我桌脚边上。”双哥把打火机翻过来,指甲掐在那条焊缝上一掰。
壳子分成两半,中间夹了一张对折的纸条。
白云区棠溪村东四巷17号。
我看了两遍,把纸条折回去,夹进打火机里合上。
回同德围的路上没说话。
出租车开的快,窗外的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
双哥靠着车窗闭眼,右手搭在门把上,没真睡。
浩哥和小东哥比我们先到。
小东哥蹲在门口剥莲子,看见我们,站起来拍拍屁股让了路。
浩哥在屋里,坐在地板上,背靠着墙。
“你被那辆皇冠带走的时候,加油站便利店的监控正好对着饭店门口。”浩哥说话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搓,搓了两下又停了,“我差点冲出去。”
小东哥在门口补了一句:“我拦的。”
浩哥没接这茬,盯着我问经过。
我讲了,水房在车里问了什么、说了什么、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包括三天后汕尾那批海路货的信息。
浩哥听完,嘴巴闭了好一阵子。
“水房把U盘收走了却没动你”,他拿起地上那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晃了晃又放下,“只有一个解释,他暂时还需要你这根线活着。”
“但你的保质期,从今天开始倒数了。”
这话说完屋子里谁都没接。
小东哥也不剥莲子了,蹲在门口啃手指甲。
深夜两点我出去找公用电话。
同德围大半夜街面上没什么人,倒是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边上打架,叫唤声很尖利。
电话亭在拐角的杂货铺旁边,灯管坏了一根,闪着闪着灭了。
拨陆队长的号。
他接的比以前快,第二声就通了。
我把水房交代的那批货全盘报了出去。
时间,吨位,接货点,连那个村哪条路第几个岔口都说了。
陆队长在那头记。
记完之后,电话里安静了很长一段。
我听见他那边有支笔在敲桌面,一下一下的,不规律。
“这批货的情报,我们十天前已经从另一条线拿到了。”
我捏着话筒,指头僵了。
“细节一模一样,时间、吨位、地点,一个字都不差。”
“什么意思?”
“要么是同一个源头,要么水房在用同一份料同时喂两个人,看哪边先冒泡。”
我问那另一条线是谁。
陆队长停了几秒,平常他停顿是在组织措辞,这回不一样,我听的出来,他在犹豫。
“第四条。”
三个字说完他又不吭声了。
我在电话亭里等着,野猫的叫声从巷子那头一直传过来。
“缉私系统在水房的体系里不止埋了铁秤一个人,还有第四号,代号青鱼,直属省厅,我今天才被告知这条线的存在。”
省厅今天才告诉他。
这话的意思翻过来就是,连陆队长自己在系统里也只是半透明的。
上面知道段一段的用。
“省厅内部现在有两种意见”,陆队长的声音压的更低了,话筒里有一层电流底噪,“一种是立刻收网,用手头的证据端掉能端的部分,另一种是继续往深里走,看水房背后还连着谁。”
“那我呢?”
陆队长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换了个说法:“两种方案里,你和青鱼的安全都被列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可接受的范围。
五个字。
我挂了电话。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来的,白云区的雨又大又急,打在电话亭的铁皮顶上砸的脑袋疼。
我站在里头抽完了一根烟,烟屁股丢在水洼里,灭了。
可接受的范围。
意思就是死了也在预算之内。
我做了个决定。
不等省厅了。
去找阿鬼。
第二天上午九点出门。
没带浩哥也没带双哥,跟他们说去买手机卡。
棠溪村我以前来过一次,五哥有个远房亲戚在这边收废品。
城中村都一个样,巷子窄的两个人错不开身,头顶的电线拉的乱七八糟。
东四巷17号是一间五金店。
卷帘门开了一半,里面堆着水管接头、角铁、PVC弯头、电焊条,乱糟糟的,一股铁锈味。
柜台后面坐着个老头,六十多岁的样子,在听收音机,放的是粤曲。
我走过去,报了阿鬼的名字。
老头把收音机关了。
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珠子在镜片后面转了一圈,从柜台底下翻出一部手机递过来,屏幕上一条短信。
“你来了。往里走,铁门后面下楼梯。”
穿过五金店后面的过道,铁门没锁,门后是一截水泥楼梯,窄,陡,往下走了十二级。
地下室不大,二十平方撑死。
水泥墙刷了一层白灰,返潮了,墙根发霉长了一圈黑斑。
头顶一盏白炽灯,瓦数不高,照的整间屋子发黄,没窗。
阿鬼坐在一张行军床上,黑T恤换成了灰的,脸上那条疤在灯底下比白天看着更明显。
他看见我进来,第一句话是:“U盘的东西我备份了。”
我在他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下来,没说话。
阿鬼弯腰从行军床底下拽出一个铁皮饼干盒,红色的,嘉顿牌,盖子上印着圣诞老人。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三张3.5英寸的软盘,分别贴了手写的标签,1、2、3。
“U盘是钓饵”,阿鬼把盒子搁在床上,“我知道秋姐会跟上来,所以U盘里面装的是七成真三成假,够水房花时间去掰扯,真正完整的版本在这三张盘里。”
我看着那三张软盘。
九九年了,还有人用这东西。
阿鬼自己也笑了一下:“越老的东西越不起眼,谁会在一个五金店的旧电脑上查软盘?”
“你给我这些,要什么?”
阿鬼不笑了。
“帮我找到青鱼。”
我脸上没有表情,但心里翻江倒海,他也知道青鱼。
“我不知道青鱼是谁”,阿鬼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身子往前倾,“但我跑海路的时候,发现汕尾有一个节点的做法跟我太像了,故意制造几个小时的时间差,让货在特定时段里暴露在一个容易被截的窗口,同行认同行,做这种事的人不会是水房的自己人。”
他看着我:“你有渠道能查到这个人是谁。”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
阿鬼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对讲机,指示灯亮着。
对讲机里传来三声短促的敲击声。
没有人说话。
阿鬼一把拽灭了头顶的白炽灯。
屋里瞬间全黑。
他贴到我耳边,声音几乎没有:“后墙有个洞,钻出去是隔壁的排水沟,往右跑两百米上大路。”
“那你呢?”
饼干盒被塞进我怀里。
阿鬼两只手把我往后墙推。
黑暗里我听见他拉开了一个抽屉。
金属碰金属。
头顶传来踹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