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林大师默念了一声佛号,退后了一步,不再说话了。
祁远舟也默默地垂下头。
御书房里只能听到皇帝喘气声。
然后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很快,皇帝的贴身内侍总管从外头走了进来,低头禀告:“陛下,琼林宴上出事了。”
“出事了?出什么事了?”皇帝眼神森冷的看过去。
内侍总管吞了吞口水:“琼林宴上,陛下所赐的新书中那两本诗词,宴席上已经有今科进士没忍住先偷偷阅览了一二,然后有梧州的进士,发现……”
说到这里,内侍总管吞吐起来。
皇帝眉头一皱,他的这个贴身内侍总管,陪着他从潜邸走到今天,心志绝非一般人,能让他这样为难,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说!”皇帝轻斥道。
内侍总管这才道:“梧州籍进士,在那两本诗词书上,发现了眼熟的诗词句子。据他们所说,这几首诗词,乃是探花郎谢峥当初在梧州所作,不知为何出现在这本不知道年代的古籍上?而且还署了他人的名字?”
“有人提出这是不是误会,因为谢峥所做的诗词太好,所以才被录上?”
“也有人提出,这几首诗词,风格迥异,有的豪迈,有的婉约,完全不像一个人的手笔。而且好几首诗词里头的人生阅历感悟,绝对不是谢峥这样年轻,没经过世事的年轻人能写得出来的。”
“现在琼林宴上闹起来了,进士们分了两派,一派是觉得其中有误会,一派怀疑谢峥抄袭——几位尚书大人,也各有立场,现在琼灵宴全乱套了,大家已经吵得不可开交了。礼部尚书大人惶恐,派人来禀告陛下,请陛下示下。”
说完就把头深深的扎下去。
探花郎在琼林宴上,被曝出抄袭古籍书上的诗词,据为己有。
这可是亘古未有的丑闻,只怕史书上都是浓墨重彩的记上一笔了。
他不敢看皇帝铁青的脸色。
皇帝此刻还没气疯,反而越气越冷静了。
第一句先问:“被提出异议的是哪几首诗词?”
内侍总管立刻念诵了几首。
不说皇帝了,就是不怎么通诗书的道林大师,也能分辨出,这几首诗词确实风格不一,而且好几首诗词沉郁,带着暮年之气,一看就是郁郁不得志的老年人的口吻。
谢峥科举之路顺利,才气横溢,一直都是备受推崇的,怎么会写出这样句子来?他的阅历达不到这个境界!
更别提还有一首婉约之极的词,一看就是女子之作,带着女子特有的闺阁气。
尤其是皇帝,更是眉头深锁,这里头有那本古籍里的豪放派,有写实派,有意识流,还有带着佛学禅意的,甚至还有一位女词人的词。
这么多种风格,谢峥一个人能写出来?开什么玩笑?
这里头必定有鬼,只怕这谢峥是真不清白。
沉下脸看向了祁远舟:“远舟,到底怎么回事?那诗词不是你们夫妻献上的吗?”
祁远舟没有大惊失色,没有拼命的辩驳,只端端正正的跪下,说了一句话:“陛下,臣妻打小就在梧州长大,这本古籍正是她无意中得到的。”
别的一句多的话都没有。
皇帝却陷入了沉思。
谢峥是梧州人,祁远舟的妻子在梧州长大。
那本古籍是在梧州被发现,以他派人对祁远舟的妻子的调查,她性格温顺真是懦弱,也没有受过什么特殊的教导,也就是跟在苏家两个儿子后头,跟家中夫子学过几日,认得一些字,会算些简单的账目罢了,并不通诗书。
所以那些诗词绝对不是祁远舟的妻子所写,她没这个才华和能力。
而她无意间发现了古籍,虽然不懂,可那个时候她和谢峥已经订婚,一个女子,为了讨好未来的夫婿,彻夜研读那本古籍,当作救命稻草。想着多读几首,能和未来的夫婿有话说,讨他欢心,不是不可能。
那么会不会是祁远舟的妻子无意中在和谢峥的交流中,吟诵过这些诗词,然后被谢峥给听在心里。又从祁远舟的妻子口中套话,知道是古籍书中所记载,并未曾现世的诗词。
那么他会不会就动了占为己有的心思呢?
又或者这本古籍不止一本,祁远舟的妻子能捡漏到,谢峥会不会也见过,并收藏了起来?
祁远舟的妻子不懂这里头诗词的精妙,嫁给祁远舟,将这两本诗词献了出来,用来讨好淑妃和他这个皇帝。
而谢峥却知道这诗词的好处,所以独吞隐藏了下来,在需要的时候挑一首念出来,就能艳惊四座。
时日久了,靠着这些诗词,天下读书人,谁不崇拜他?
皇帝这种疑心病本就极重的政治生物,没事都要怀疑出个一二三四点来。
更何况谢峥这种摆明了有蹊跷的事情,立刻让皇帝脑海中的警报拉满了。
他甚至已经猜疑到,只怕这谢峥就是齐王之子,所以在谢峥之母诞下他后,齐王留下的后手怕齐王这滴血脉出事,所以放火惊扰,然后狸猫换孩子,用死婴将他替换了出去。
然后养在梧州,给他还安排了一个耕读世家的身份。
这次他回到京城,看中的恐怖不止是个小小的翰林院的编修,只怕是他屁股下的宝座吧?
齐王背后那些人好阴毒的手段,借着这本古籍,提高谢峥在士林中的威望。
如今以文治国,若是谢峥得了天下文人举子的支持,他日后有个什么想法,这些人岂不都能归他所用?
文人的笔,文人的嘴,若都被谢峥掌握,那他岂不是掌握了天下?
皇帝心中油生一股戾气,好一个齐王,好一个齐王旧部,这么多年了,还不死心是吧?
心念急转间,他脑海中已经想过了无数可能。
最终,他闭了闭眼睛,再度睁开,眼神里是一片几乎实质性的杀意:“魏国公世子听令——”
祁远舟端正跪好:“臣在。”
“接下来,朕有几件事,都需你出面,你记好了。”皇帝嘴角噙着一抹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