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如同在永夜里亮起了一盏微弱、摇曳,却固执不肯熄灭的烛火。
贝拉·寇拉,这个有着琥珀色眼眸的女孩,成了科拉克斯那死寂、灰暗囚牢生活中,唯一的、规律的访客。
每天,或每隔固定的、科拉克斯逐渐能模糊感知的时间间隔,天花板上那个小小的缺口便会无声滑开,露出那张熟悉的、带着关切神情的小脸,和那双在幽绿微光下依然清澈明亮的琥珀色眼睛。
她总会带来一点东西。
有时是半袋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的再生水,用不知哪里找来的、压扁的软质容器装着。
有时是另一个黑乎乎、干硬的化学面团,或者一点看起来像是从厨房垃圾中挑拣出来的、蔫黄的菜叶或霉变的合成蛋白块。
这些东西,在财阀统治的世界里,连最低等的奴工恐怕都会嫌弃,是真正意义上“垃圾”般的存在。
但对科拉克斯而言,这却是维系他那微薄到几乎随时会熄灭的生命之火的唯一燃料。
他沉默地接受,用那双骨节分明、苍白得透明的手,缓慢地、珍惜地,将那些难以下咽的东西送入口中,艰难地咀嚼、吞咽。
浑浊的水滋润着他干裂出血的嘴唇与喉咙。
这点可怜的食物与水分,远不足以让他恢复健康,却实实在在地,吊住了他那在长期实验与禁锢中已被摧残到极限的生命力,让他没有在彻底的虚脱与器官衰竭中默默死去。
他常常在进食或饮水时,抬起头,用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眸,静静地、长久地凝视着上方缺口处,那双同样注视着他的、琥珀色的眼睛。
没有言语,但那目光的交汇本身,仿佛成了另一种形式的交流。
贝拉·寇拉
这个名字,连同那双独一无二的琥珀色眼眸,被他以某种超越记忆的方式,深深地、永久地镌刻进了他空旷而荒芜的意识荒原最深处,成为了那片黑暗中,唯一的坐标与光点。
尽管从体型上看,已接近成年人类身高的科拉克斯,是娇小贝拉的数倍之大,但在实际的生命时间上,科拉克斯的年龄,远不及在这个世界上出生、长大的贝拉。
这种生理成熟度与生命阅历的倒错,为这段奇特的关系增添了一层微妙的底色。
在贝拉日复一日的、带着鼓励的低声絮语和简单词汇的重复中,科拉克斯那属于原体的、超凡的学习与理解能力,在囚禁的极端环境下,开始以一种扭曲而专注的方式复苏。
他如同最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从那个缺口流淌下来的、有限的声音与意义。
他学会的第一个完整的、具有明确指向性的词语,是贝拉教给他的一个高哥特语单词。
“Soror。”
当贝拉指着自己,清晰地发出这个音节时,科拉克斯漆黑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她。
他沉默地模仿着,尝试调动久未用于交流的声带,发出一个嘶哑的、模糊的,但音节准确的回应:
“Sor……or……”
“对!Soror!” 贝拉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声音里带着喜悦,“意思就是……姐姐。”
姐姐。
这个词,如同第一颗落入死水的石子,在科拉克斯那一片荒芜的情感世界里,激起了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它代表了一种关系,一种连接,一种归属。
在经历了漫长岁月非人的“物化”对待后,这是他第一次,被赋予了在一个人类情感网络中的位置。
尽管这个位置在体型对比下显得如此荒诞,尽管教给他这个词的女孩身份成谜,但科拉克斯接受了。
他缓慢地、郑重地,对着上方缺口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再次重复:
“Soror。”
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
就这样,在基亚瓦尔地底最深的黑暗牢笼里,科拉克斯拥有了他降临此世后的第一个亲人——他的“姐姐”,贝拉·寇拉。
贝拉似乎很高兴有了一个可以“教导”和“对话”的对象。
她甚至开始教科拉克斯书写——当然,是在没有纸笔的情况下,用指尖在冰冷的墙壁上比划。
“我的名字,是这样写的。” 她用手指在空中虚划,同时清晰地说道:“B-e-l-l-a,Bel。然后,k-o-r-a,Kora。连起来,Bel-kora。记住了吗?”
科拉克斯专注地看着,漆黑的眼眸倒映着并不存在的笔画轨迹。
他拥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但不知为何,或许是长期的实验对神经造成了某些微妙的影响,又或许是某种更深层的、无意识的扭曲在起作用,每当他下意识地、在心中默念或拼写这个名字时,那些字母总会自动地、顽固地重组成另一个相似却截然不同的排列。
不过,他并未意识到这种“错误”,只是将这个拼写与上方那张带着琥珀色眼眸的脸庞,紧密地绑定在了一起。
时间,在这间狭小的囚室与每日短暂的交流中,再次失去了准确的刻度,只是无声地流淌。
科拉克斯的躯体继续发生着变化,尽管缓慢而畸形。
某种内在的、基因层面的时钟指向了某个节点。
他成年了。
这体现在他身高的最终定格,骨骼结构的细微成熟,以及那双眼眸中偶尔闪过的、沉淀下来的、更加幽深的黑暗。
但他的生活,与贝拉的“交流”,依旧被禁锢在这几平方米的绝对空间里,透过那个巴掌大小的缺口进行。
在这段被拉长的、与世隔绝的时光里,科拉克斯通过贝拉这个唯一的窗口,以一种畸形却高效的方式,飞速掌握了基本的语言交流能力。
他能理解复杂的句子,能组织自己的思想,甚至能进行一定程度的抽象思考。
他也从贝拉断断续续、充满个人色彩的描述中,窥见了外部世界扭曲的一角,以及贝拉内心的渴望。
“我想离开这里。” 有一天,贝拉将半块格外干硬的面团递下来时,忽然低声说道,琥珀色的眼眸望向缺口外那片同样黑暗的走廊,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深沉的疲惫与向往。
“离开这个到处都是钢铁、管道、臭味和冷漠眼神的地方。离开吕凯乌斯,离开基亚瓦尔……去一个,有真正的阳光、空气,有绿色植物,有自由风吹过的地方。”
她低下头,琥珀色的眼眸重新看向黑暗中的科拉克斯,那里面闪烁着一种奇异的、混合了天真与执拗的光芒:
“和你一起。我们一起离开。然后,找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一直生活下去。就我们两个人。好不好?”
科拉克斯沉默地听着。
离开。
一起。
生活。
这些词汇所描绘的图景,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另一个宇宙的幻象,却又因诉说着是贝拉,而带上了一丝微弱的、诱人的温度。
他没有回答“好”或“不好”,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中那半块粗糙的面团。
又一天,贝拉没有立刻放下食物,而是将脸贴在缺口边缘,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忽然问道:
“科拉克斯,你喜欢小动物吗?”
“小……动物?” 科拉克斯咀嚼着这个词的含义。
在他的认知里,“动物”这个概念几乎空白,仅限于贝拉偶尔提及的、实验室里用于测试的某些可怜生物,或者守卫们闲聊时提到的、星球上某些变异啮齿类。
“是啊,小动物。” 贝拉的声音轻快了一些,仿佛想到了什么愉快的事,“毛茸茸的,会跑的,会叫的,小小的生命。哦,对了……”
她的语气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同情,又像是某种坚定的辩驳:
“我经常……听到外面走廊的守卫偷偷议论你。他们……他们说你是‘乌鸦’,是带来晦气和不详的、不洁污秽的象征。”
科拉克斯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乌鸦……这个称呼,与他潜意识中某种黑暗的意象产生了模糊的共鸣。
“可是——” 贝拉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在我眼里,乌鸦不一样。”
她紧紧盯着科拉克斯漆黑的眼眸,仿佛要将自己的信念注入他的心底:
“在我家乡……嗯,我母亲还在时告诉我的古老传说里,乌鸦是智慧的使者,是穿越生与边界的向导。它们确实与黑暗和死亡为伴,但那不是因为它们带来这些,而是因为它们不惧怕这些,能在其中看清道路。”
她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而且……我相信,乌鸦会带来好运。”
“为什么?” 科拉克斯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这是他第一次对贝拉的话产生明确的疑问。
贝拉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带着某种回忆色彩的笑容:
“因为……我的弟弟,是在你被关进这间牢房之后不久诞生的。母亲生他时非常艰难,接生的人都说他可能……熬不过去,会难产死在母亲身边。大家都绝望了。”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科拉克斯,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是,就在大家最悲伤、最无助的时候,你来了——被关进了这里。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在那天夜里,弟弟的哭声突然变得响亮起来,他奇迹般地活下来了,而且很健康。”
“母亲说,一定是有什么强大的、崭新的生命力降临附近,驱散了弟弟身上的死气。”
“所以呢?” 科拉克斯依旧不解。他不明白这与他,与“乌鸦”有何关联。
“哼……”
贝拉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轻的、带着娇嗔与无奈的哼声。
她微微歪头,让囚室上方某处极其细微的、不知如何折射进来的、几乎不存在的惨淡微光,恰好掠过她苍白却精致的面容。
那微光在她琥珀色的眼眸边缘镀上了一圈虚幻的金色光晕,照亮了她脸上那个清晰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直接,如此坦率,映照进科拉克斯那双漆黑的、习惯了深渊的瞳孔深处,仿佛一颗投入古井的、散发着温暖光热的石子。
然后,她看着科拉克斯那双因困惑而微微睁大的、如同黑珍珠般的眼睛,用最理所当然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因为我喜欢你呀,笨蛋。”
“乌鸦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