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讲道三千载,终于在某一刻停了下来。
并非力竭,圣人不存在力竭这种说法。
而是他需要一个间隙,让这些听众消化那些已经灌入识海的大道真言,也让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家们有机会开口——提问,本身就是一种臣服的姿态。
“诸位道友,可有疑惑?”
鸿钧的声音从云台上飘落,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慈悲。
那语气就像是一位老师在课堂上点名,等着学生举手。
话音刚落,老子便率先起身,拱手一礼,姿态恭谨。
“敢问道祖,斩善尸时,若善念过于深厚,与本源纠缠不清,当如何剥离?”
鸿钧微微颔首,耐心解答。
那回答精妙绝伦,引得周围一片赞叹。
老子听罢,若有所思地坐回蒲团,闭目参悟。
紧接着,元始天尊也站了起来。
他整了整被混沌罡风撕裂后又修补过的道袍,昂首挺胸,声音洪亮。
“道祖,弟子手中有诸天庆云与三宝玉如意,皆为极品先天灵宝。若以此二宝分别寄托善恶二尸,是否可一步到位,直入准圣?”
这话一出,周围不少散修都露出了羡慕嫉妒的神色。
好家伙,一出手就是两件极品先天灵宝。
盘古正宗的底蕴,果然不是他们这些野路子能比的。
鸿钧看着元始那张写满了急切与贪婪的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越急越好。
越贪越好。
急了才会不假思索地斩下去,贪了才会把所有筹码都押上来。
“可。”
鸿钧只吐出一个字,却让元始天尊激动得浑身颤抖,差点当场就要动手。
通天也问了一个关于青萍剑能否寄托本我的问题。
接引准提更是恨不得把祖宗十八代的灵宝都搬出来,问个遍。
一时间,紫霄宫内热闹非凡,俨然成了一场大型答疑会。
所有人都在围着鸿钧转。
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地表忠心、秀家底。
除了一个人。
第四个蒲团上。
女娲一直没有开口。
她盘膝而坐,那张绝美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一双灵动的眸子半睁半闭,似乎在沉思。
但她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左侧那片区域。
从讲道开始到现在,她一直在观察。
观察帝昭。
观察天庭的人。
最初只是好奇——为什么天帝会皱眉?
后来变成了疑惑——为什么天庭的人不受影响?
而现在,这份疑惑已经演变成了一种近乎执念的探究欲。
她是造化法则的化身,天生对“变化”二字极为敏感。
而此刻,她清晰地感知到了一种令她震撼的变化。
天庭那群人的气息,变了。
不是变弱,而是变得更加……凝练。
更加纯粹。
更加霸道。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好像周围所有人都在往一个模子里钻,拼命把自己削成天道喜欢的形状。
而天庭那群人,却在反其道而行之。
他们的气息不仅没有变得“圆润”,反而越来越锋锐,越来越张扬,带着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蛮横劲儿。
尤其是帝俊。
女娲与帝俊的蒲团相距不远,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帝俊体内的法力运转方式,在短短数个时辰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不再是鸿钧所讲的“去芜存菁”。
而是一种“兼收并蓄”。
善念、恶念、执念,非但没有被剥离,反而被一股更加霸道的力量裹挟着,拧成了一股绳,化作了前进的燃料。
“这是什么功法?”
“为什么跟道祖讲的完全不一样?”
“难道……天帝有更好的路?”
女娲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是聪明人,甚至可以说是这紫霄宫内除了鸿钧和帝昭之外最聪明的人。
她几乎在一瞬间就想通了所有的关节。
天帝皱眉,是因为他看出了斩三尸的问题。
天庭的人不受影响,是因为天帝给了他们别的东西。
一种更好的东西。
一种连道祖都不知道的东西。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的迷雾。
“我要确认。”
女娲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让她自己都觉得疯狂的决定。
她站了起来。
这个动作本身并不突兀,毕竟现在是提问环节。
鸿钧的目光也随之落了过来,带着一丝期许。
女娲乃是先天神圣中跟脚最顶尖的几位之一,若能将她也纳入斩尸体系,无疑是一大助力。
“女娲道友,可有疑惑?”
鸿钧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罕见的亲切。
然而。
女娲并没有看他。
她转过身。
一百八十度。
背对鸿钧。
面朝左侧首位。
面朝那座巍峨的九龙帝座。
面朝那个正在悠闲品茶的男人。
然后,她双手交叠于腹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晚辈之礼。
“敢问天帝陛下。”
女娲的声音清越如泉,在死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何为道?”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仿佛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紫霄宫的时间都凝固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在道祖的场子里。
在圣人的讲道会上。
在提问环节。
你不问道祖。
你问天帝?
这跟在老师的课堂上,当着老师的面,转头去问隔壁班的同学“这道题怎么做”有什么区别?
这不是打脸。
这是把脸撕下来扔地上踩!
“女娲!你疯了?!”
伏羲第一个反应过来,脸色煞白,低声怒喝。
他一把拽住女娲的衣袖,想要把她拉回来。
这可是圣人道场!得罪了道祖,他们兄妹还有活路吗?
女娲却轻轻甩开了兄长的手,目光坚定,一瞬不瞬地看着帝昭。
“妹妹自有分寸。”
她只说了这一句,便不再理会伏羲。
云台之上。
鸿钧那张古井无波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仅仅是一下。
但对于一位圣人来说,这已经是极大的情绪波动了。
被当众无视。
被一个晚辈当众无视。
在自己的道场里。
这种感觉,比帝昭跟他抬杠还要让他难受。
因为帝昭是准圣圆满,有资格跟他叫板。
但女娲?
一个大罗金仙?
鸿钧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随即又缓缓松开。
他没有发作。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是道祖,是这方天地的至高存在。
若是因为一个晚辈的无礼就当众发怒,那才是真正的丢人。
更何况,他隐隐感觉到,女娲此举并非一时冲动。
她是在试探。
试探那个男人。
也是在试探他鸿钧。
“且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鸿钧压下心头的不悦,选择了旁观。
他倒要看看,那位天帝能给出什么样的答案,能比他的斩三尸更加高明。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了九龙帝座之上。
帝昭正端着茶盏,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毫不意外。
他甚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将杯中最后一口茶饮尽,然后将茶盏递给身旁的羲和。
羲和接过茶盏,纤细的手指与帝昭的指尖有一瞬间的触碰,白皙的耳根悄然泛红。
帝昭这才抬起眼,看向面前那位容貌绝美、目光灼灼的女子。
“何为道?”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
“这个问题,你不该问朕。”
女娲一怔。
“你该问你自己。”
帝昭缓缓起身,负手而立。
他并没有像鸿钧那样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也没有什么玄奥的大道异象。
他只是站在那里。
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让整个紫霄宫的空气都变得沉重了几分。
“道祖说,道在天上,要你们斩去自我,去迎合天道。”
帝昭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朕却以为不然。”
“道在脚下,不在天上。”
“顺天者悲,逆天者亡。”
“唯有掌天者,方得永恒。”
轰!
这十六个字,如同十六道惊雷,在紫霄宫内炸响。
所有人的脑海中都是一片空白。
掌天者?
什么叫掌天者?
天是能掌的吗?
那可是天道啊!连圣人都要顺应的天道!
你说你要掌控它?
这不是狂妄,这是疯了!
元始天尊第一个跳出来反驳,冷笑道:“天帝好大的口气!天道至公,岂是凡人能掌控的?”
帝昭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女娲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带着一种看透了过去与未来的从容。
“女娲。”
他叫了她的名字。
“你身负造化法则,天生便是创造者。”
“创造者的道,不是去适应规则,而是去制定规则。”
“你体内的造化之力,并非用来修补天地的工具,而是开辟新世界的钥匙。”
“记住,万物因你而生,而非你为万物而活。”
帝昭每说一句,女娲的身体便颤抖一分。
她的瞳孔在急剧收缩。
因为帝昭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击中了她修行中最大的困惑。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造化法则是“辅助型”的,是用来修修补补的。
可帝昭告诉她——不,你是造物主,你才是这天地间最强的存在。
你不需要去迎合任何人的道。
你自己,就是道。
嗡——!
女娲周身的造化之气骤然暴动。
一股恐怖的法则波动从她体内爆发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紫霄宫。
天花乱坠,地涌金莲——不是鸿钧的,而是女娲自己的!
那些金莲之中,蕴含着一种与鸿钧截然不同的大道韵味。
不是顺从,不是臣服。
而是创造!
是从无到有的至高法则!
“这……这是顿悟?!”
伏羲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他妹妹听了道祖三千年的课,一点反应都没有。
结果天帝随口说了几句话,她就顿悟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天帝随口一句话的含金量,比道祖三千年的课还高?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伏羲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但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女娲已经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感悟之中,盘膝坐下,周身造化神光流转,将鸿钧的道韵完全隔绝在外。
她不听了。
道祖的课,她不听了。
因为她找到了自己的道。
云台之上。
鸿钧看着这一幕,那张苍老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阴沉。
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不是愤怒。
而是忌惮。
帝昭随口几句话,就让一位顶尖先天神圣当场顿悟,甚至脱离了他的影响范围。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个男人对大道的理解,至少不在他之下!
甚至……在某些领域,远远超出!
“帝昭……”
鸿钧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眼底的寒意愈发浓重。
这个变数,比他想象的还要棘手。
必须尽快想办法制衡。
否则,这洪荒的天,真的要姓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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