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器司。
天庭三十三重天东侧,一座占地极广的院落,常年炉火不熄,锤声不断。
祝融站在院子正中央,面前是一座三丈高的天炉。
炉膛里烧着天火,温度足以熔化寻常灵铁,可跟他体内的祖巫神火比起来就像是一堆烧柴火的灶台。
炉子旁边堆着小山一样的矿石原料,成色参差不齐,最好的也不过是中品灵铁。
炼器司主事姓陈,大罗金仙修为,在天庭干了几百年,什么大场面都见过。
可今天他腿肚子一直在抖。
面前这位爷是准圣。
十二祖巫之一,火之祖巫祝融。
杀过天庭巡逻兵,被天帝亲手打趴在南天门下,罚来炼器司服苦役一万年。
陈主事捧着一卷竹简,双手举过头顶,声音发颤。
“祝,祝融大人,这是锻造清单。天兵制式长刀三千柄,工期一百年,用料标准和尺寸规格都在上面,您过目。”
祝融低头看了一眼竹简。
没接。
三千柄长刀。
给天仙级小兵用的制式兵器。
他堂堂火之祖巫,盘古精血孕育的至尊存在,现在要蹲在这个破炉子前面给一群蝼蚁打铁。
祝融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怒火压下去。
后土临走前跟他说过——忍着,别惹事,天帝手段你已经领教过了。
忍。
他抓起锤子,抡起来砸在第一块灵铁上。
铛。
灵铁在祖巫神火中软化变形,锤面落下溅起一片火星。炼器司的工匠们远远围观,没人敢靠近十丈之内,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祝融一锤接一锤地砸,面无表情。
第一天,打了三十柄。
品质极高。祖巫神火淬炼出来的兵器跟普通天火锻造的完全不是一个档次,刀身上自带火纹,斩金断玉不在话下。陈主事验收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连说了七八个“好”字。
祝融没搭理他。
第二天,打了二十柄。
速度慢下来了。不是体力问题,是心气。每砸一锤,那股屈辱感就浓一分。周围工匠看他的眼神又敬又畏,像是在看一头被关进笼子里的猛兽。
那种眼神让他浑身不自在。
第三天。
一个天将走进炼器司,铠甲锃亮,腰间挂着天庭军徽,修为不过太乙金仙。
“祝融,锻造进度如何?上面催得紧,三千柄长刀工期一百年,你这速度怕是赶不上。”
语气谈不上多恶劣,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生硬。
搁在平时这种话祝融听都懒得听。
可三天的憋屈在这一刻全部涌上来。
一个太乙金仙,站在他面前催进度。
催他。
催火之祖巫的进度。
祝融手里的锤子停了。
陈主事脸色一变,想拦已经来不及。
轰——
锤子砸在天炉上,三丈高的炉身从中间裂开,炉膛里积蓄的天火冲天而起,一根火柱直冲云霄,把炼器司半个屋顶掀飞。碎石瓦砾四散,工匠们尖叫着四处逃窜。
那个催进度的天将被气浪掀翻在地,满脸惊恐。
祝融把锤子摔在地上,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
“老子是祖巫,不是你们的铁匠。”
赤红竖瞳扫过在场所有人,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像是被烙铁烫了一下,本能地往后缩。
“要杀要剐随便,这活老子不干了。”
双臂环抱在胸前,往炉子旁边一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陈主事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
完了。
这位爷闹起来,整个炼器司都得交代在这儿。
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出去,虚空裂开一道缝隙。
帝昭一步跨出。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前奏,就这么凭空出现在祝融面前,距离不到三尺。
祝融瞳孔一缩。
秩序法则笼罩全身的压迫感让他后背瞬间绷紧,三天前南天门下被碾压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帝昭看着他,表情很平淡。
然后出拳。
没有废话,没有警告,抬手就打。
这一拳跟南天门那场完全不同。南天门是试探,是切磋,是拿祖巫当实验素材的从容。
这一拳是惩戒。
纯粹的惩戒。
拳头精准轰在祝融左肋,力道控制得极其精妙——不伤根基,不碎骨骼,只是将疼痛放大到极致。
祝融闷哼一声,身体弓成虾米。
第二拳紧跟着落在膝盖上。
祝融单膝跪地,牙关咬得咯吱响。
第三拳砸在后背,将他整个人拍趴在地上。
祝融想还手。
拳头刚抬起半寸,帝昭一掌按在他手背上,轻描淡写地往下一压,五根手指骨全部错位。
“别动。”
两个字,语气跟哄小孩似的。
祝融趴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起,赤红竖瞳中满是不甘和屈辱。
帝昭蹲下身,跟他平视。
“朕罚你炼器,你觉得委屈?”
一拳落在祝融肩头,肩胛骨发出一声脆响。
“觉得丢人?”
又一拳,砸在另一边肩头。
“盘古大神开天辟地,化身万物滋养苍生。双眼化日月,血液化江河,骨骼化山岳,皮毛化草木。”
帝昭站起身,低头俯视趴在地上的火之祖巫。
“他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了这片天地。他的后裔,连给天庭打把刀都嫌丢人?”
祝融身体僵住。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他心里某个从未被触碰过的角落。
帝昭抬脚,踩在祝融背上。
不重,只是踩着,像是在固定一件东西。
“你们苏醒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杀了五个天庭巡逻兵,烤着吃了。”
“第二件事?跑到南天门来叫嚣,要朕滚出来。”
“盘古若在天有灵,看到他的后裔只知道逞凶斗狠、杀人取乐,你猜他会不会替你们丢脸?”
炼器司一片死寂。
陈主事和工匠们全部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连呼吸都放轻了。那个催进度的天将更是趴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土里。
祝融趴在帝昭脚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那番话。
盘古父神。
他从出生起就以盘古后裔自居,以祖巫血脉为傲,以肉身无敌为荣。可帝昭这几句话让他头一回开始想一个问题——
父神开天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让后裔们仗着一身蛮力到处杀人取乐?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急促而慌乱。
后土冲进炼器司,看到帝昭踩着祝融的画面,脸色一白,扑通跪下。
“陛下,祝融莽撞,是臣管教不力,求陛下开恩。”
帝昭侧头看了她一眼。
沉默了几息。
脚从祝融背上收回。
“看在后土面子上,这次不加刑。”
后土松了口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淌下来。
帝昭话锋一转。
“后土,从今天起你亲自盯着他。”
“他再闹一次,罚期翻倍。”
“你连坐。”
后土咬了咬牙,叩首领命。
帝昭转身离开,走出两步又停下,头也不回丢下一句。
“天炉砸坏了,从他的工期里扣。修好之前,用祖巫神火手动锻造,一柄都不许少。”
身影消失在虚空裂缝中。
后土跪在原地,缓了好一阵才站起来。
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祝融,眼神能杀人。
“起来。”
祝融慢慢撑起身体,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帝昭那几拳打得太精准,专挑神经密集的地方下手,不伤根基却疼入骨髓。
后土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你是不是嫌命长?”
祝融别过头,不说话。
“天帝那番话你听进去没有?”
还是不说话。
后土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抽他的冲动。
“把锤子捡起来,继续干活。再闹一次,不用天帝动手,我亲自打断你的腿。”
祝融沉默了很久。
久到后土以为他又要犯犟。
然后他弯腰,把地上那把锤子捡了起来。
走回已经裂成两半的天炉前,掌心燃起祖巫神火,开始徒手修补炉壁。火焰映着他铁青的脸,嘴唇紧抿成一条线。
后土站在旁边看了一阵,确认他不会再闹,转身走出炼器司。
走到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锤声。
铛。
铛。
铛。
一下比一下沉,一下比一下稳。
后土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炼器司内,祝融对着修补好的天炉抡锤锻铁,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嘴上什么都没说。
心里那根刺却越扎越深。
盘古父神,你真的会替我们丢脸吗?
锤子落下,火星四溅。
他不知道答案。
可那个问题像一团火,烧在胸口,怎么都灭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