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外,河畔。
少年木然地接过了帝昭递来的两件东西。
它们的触感很奇特。暗金色的河图温润如玉石,但入手的瞬间,少年感受到了一种极其清晰的脉动,就像是他的手指搭在了一条万里长河的脉搏上。
苍白色的洛书则截然相反,它粗粝刺手,像是古老龟甲上剥落的碎片,上面那些裂痕每一道都蕴含着天地法则最底层的分流方式。
就在这两件灵宝同时接触到少年双手的那一刻。
“嗡——”
一声极其微弱但穿透力惊人的共鸣声,从少年的胸腔深处爆发而出。
那不是法力的波动。
这少年连修炼入门功法都还没有触及,他的身体里没有一丝法力流转。
但河图与洛书,在接触到他体内那股平时处于绝对沉寂状态的“先天人皇命格根基”的瞬间,发生了一种连帝昭都微微挑眉的奇妙化学反应。
两件灵宝上的纹路和裂纹,开始以极其缓慢但不可逆转的方式,自发地流动。暗金的河流图案化作了一条条极细的光芒丝线,缠绕着少年的右臂。苍白的龟甲裂痕则变成了一道道刻刀般的符号,烙印在少年的左手掌心。
少年的眼瞳,骤然放大。
他的脑海中,开始涌入一股极其庞大但又被某种力量精准梳理过的信息洪流。
那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仙家功法口诀。
在帝昭通过系统特意进行过的“因果净化”和“妖族法则剥离”之后,这两件灵宝上所承载的,已经不再是帝俊时代的妖族星辰推演体系。
它们变成了一种更纯粹、更原始的东西。
天象的变化规律。
河流的涨退周期。
山川的走向与大地灵气的流向。
甚至连虫鱼鸟兽的迁徙时节、草木的枯荣轮转,都被以一种极其简洁的阴阳二元符号,精准地编码在了河图洛书的法则纹路之中。
不是给仙人用的。
是给人用的。
“看懂了什么?”帝昭站在旁边,负手看着少年的变化。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他整个人如同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攫住了心神,双眼失焦,意识完全沉浸在了那些符号和规律中。
好一阵,他才像是从水底浮出来一样,猛地吸了一大口气。
他蹲下去,捡起了旁边一截断掉的枯枝。
然后,在脚边的泥沙地面上,极其缓慢地,画了一道横。
那道横画得歪歪扭扭,没有任何法力光芒。
但在帝昭的系统面板上,一行极其微弱的数据波动,骤然跳动了一下。
少年停了几息,又在那道横的上方,画了一道断成两截的横。
一阳。一阴。
他抬头看着正从云层间照下来的阳光,又低头看了看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太阳照下来的时候,万物生长。”少年的声音极其稚嫩,但那里面的逻辑,纯粹得如同一块无瑕的璞玉。
“月亮出来的时候,万物休息。”
“这就是……一阴一阳?”
帝昭没有回答他。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这个少年像是摸到了什么极其关键的门槛,开始疯狂地在泥地上用枯枝画东西。
竖。横。断。连。
乾。坤。离。坎。
少年画到第四个符号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他手里的枯枝在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帝昭的眼神里,充满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光芒。
“天帝……这些……这些不是在说修仙的事。”
少年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兴奋而变得有些发颤。
“这些线条……它们在说的是——我们人族,怎么种地,什么时候收粮,河水什么时候涨,天什么时候冷!”
“这是……属于我们自己的道理!”
帝昭终于微微颔首。
他的手掌轻轻搭在了少年的头顶上。那种力量极轻极轻,带着一种极其锐利但又克制到极致的皇道法则气息,顺着少年的天灵盖,极其精准地注入了两枚灵宝与少年命格基石的交汇核心处。
“不要去看这天地是如何演化的。”
帝昭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凿子把什么东西死死刻进这个少年的灵魂里。
“去看这山川湖海。去看那蝼蚁苍生。”
“以人道之眼。”
“去重新定义这洪荒的八八六十四卦。”
他的手离开了少年的头顶。
少年的双目在这一刻变得极其明亮。那股从河图洛书中获取的信息不再是单纯的灵气波动,而是化作了一种属于人族本能的、对天地万象的终极理解框架!
他站起身。
不再是那个坐在河边发呆的懵懂少年。
他走到河岸最平坦的一块泥沙地上,手指替代了枯枝,直接插入潮湿的冰冷沙泥中。
然后。
他划下了第一笔。
那是一道长长的、连续不断的横。
但这一横,不是冲着天上划的。
它冲着脚下的大地。
“乾。”
少年的声音洪亮了起来,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天行健。”
他划下第二笔。第三笔。
六道连续的阳爻,组成了一个极其简洁但又包容了天地万物至理的符号。
“君子以自强不息。”
不是因为天道降示这么定义的。
不是因为道祖鸿钧说万物该这么运转。
而是因为这个少年,用他那双沾满泥巴的手,用人族自己的眼睛去看了这个世界,然后得出了属于人族自己的结论。
那一套完全脱离鸿钧玄门教义架构的全新符号体系——
【先天人理八卦】。
在这个极其简陋的河畔泥沙地上,开始了它极其狂暴的运转推演。
一道横。一个符号。一卦。
两卦相叠。四象显化。八方定位。
到少年划下第八组符号的时候,他周围方圆百丈的泥地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极其朴素却又玄奥到让人头皮发麻的阴阳交叠纹路。
“轰——”
是大地在震。
不是地震。而是整个洪荒的底层法则网络,在察觉到一股完整的新型文明体系正在其表面强行植入根基的瞬间,产生了一种极其剧烈的排斥反应。
天空的颜色变了。
原本晴朗到极致的苍穹之上,一层极其浓郁且带着紫黑色天道戒律意味的劫云,极其突兀地开始凝聚。
那是天道的本能排异。
洪荒自开辟以来的文明记录体系,一直是由天道定义的:三千大道、一万法则、仙道功法、天道符文。所有的知识和修行,归根结底,都在鸿钧合道后的那张大网下运行。
现在。
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族凡人,用泥巴在地上画了几道横。就要在这张天道大网之外,硬生生地长出一棵不按规矩来的野树。
这对天道来说,是极其不可接受的入侵。
但那层劫云还没来得及压下来。
“嗡——!!!”
一股比天道劫云还要蛮横百倍的暗金色气运冲击波,从三十三天的方向直接轰然灌下!
十爪气运金龙的虚影在不周山上空一闪而过,龙威铺天盖地,瞬间将那层还在酝酿中的天道排异劫气,撕成了满天飘散的紫色碎片。
运朝的绝对免疫护盾。
在这一刻,展现出了它最为核心的战略价值。
天道想降下惩罚?
抱歉,你的司法管辖权,在天庭升格的那一刻,已经被强制销户了。
你管不了这里的人。
那些劫云碎片被气运金龙撕碎后,竟然化作了点点金色的灵光碎屑,飘飘洒洒地落在了少年和周围那些正在观看这一幕的人族众人身上。
极度精纯的天道规则碎片被强行转化成了养分。
少年全身一震。他体内那原本处于极度沉寂状态的先天人皇命格根基,在这一刻像是被注入了最后一味催化剂!
他的修为在这一个呼吸之间,从一个普通的凡人,直接跨过了练气、筑基、金丹、元婴等一切低阶境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至——
金仙!
他的真名,他的命格,他的种族天命,在这场八卦推演完成的瞬间,彻底烙印在了洪荒天地的法则底层之中。
伏羲氏。
人族初代共主。
远处的太学广场上,一直焦灼地等待着突破口的伏羲,此刻已经浑身颤抖地站在了广场边缘。他死死盯着河畔那个被金光笼罩的少年身影,双手不可遏制地哆嗦着。
“他……他竟然用凡人之躯,就推演出了完整的人族文明基础法则体系。”
伏羲的眼眶微微发红。那是一种属于看到了自己种族未来希望的极致感动。
而在更遥远的三十三天外。
那座本不该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紫霄宫深处。
合道天地的鸿钧,那张已经完全被天道代码覆盖、本该永远无喜无悲的脸庞上。
因为感受到了一股性质完全不同于天道体系的、全新的文明认知法则,像一颗极其刺目的钉子一样,硬生生地楔入了他好不容易维持的天道法则网络之中。
造化玉碟残片上的裂纹,又深了一丝。
帝昭还站在河边。
他抬头看了看天。
看着紫霄宫方向那股极其微弱却无法掩饰的天道气运再次松动的晃动。
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冰冷且从容的弧度。
“天道,你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