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那小草的顶端,结着一颗龙眼大小,散发着微弱红光的果子。
“灵果……”
韩貂寺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在离阳王朝的皇宫秘典里,他曾见过关于这等天地奇珍的描述。
这等能够散发宝光的灵果,只要吃下一颗,便能洗毛伐髓,甚至让人白日飞升。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韩貂寺!”
他不知道这是大荒里哪种凶兽留下的伴生灵药。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活下去,然后回去复仇的念头。
韩貂寺手脚并用,疯狂地爬到那块石台前。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一把将那颗赤红色的果子摘了下来,连擦都没擦,直接塞进了嘴里。
果子入口即化。
化作一股滚烫的洪流,顺着他的喉咙,直接冲入了四肢百骸。
“啊!”
韩貂寺仰起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
那股药力太庞大了。
对于他这个下界武者来说,这颗大荒里相对普通的赤血果简直就是一剂猛药。
他体内那些断裂的经脉,在红光的包裹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连接愈合。
不仅如此,就连他那原本已经干涸的丹田,也是重新被一股比之前精纯了十倍不止的真气填满。
一头散乱的白发,更是在药力的滋养下,开始从根部泛起了一丝黑色。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韩貂寺身上的红光才渐渐内敛。
而后,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握了握拳头。
一阵骨骼的爆鸣声在山洞里回荡。
他感觉自已的力量,比刚在石村吃肉时突破的那个陆地神仙还要强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如果说之前的三千红丝是水。
那么现在他觉得自已一抬手,就能凝聚出斩断山岳的精钢。
“这就是超越了陆地神仙的境界吗?”
韩貂寺深吸了一口气,眼神中重新充满了那种不可一世的傲慢。
他以为自已吃下了绝世神药,已经跨入了传说中的天人合一之境。
他走出了山洞,看着外面那片漆黑的原始大荒。
“石村的野人们……”
韩貂寺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们等着。”
“等老夫在这大荒里再寻几件机缘,巩固了这天人之境。”
“便是你们全村覆灭之时。”
实力的大涨,让韩貂寺的胆子也跟着变大了。
他没有选择立刻回去报仇,那个村子里的大鸟终究给了他一点心理阴影。
他决定向大荒的更深处走一走。
这外围的一个破山洞里都能长出这种神果。
那大荒的深处,岂不是遍地都是灵丹妙药?
他觉得自已就是话本小说里的天命之子,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韩貂寺辨认了一下方向,便运起刚恢复的轻功,化作一道红色的残影,朝着大荒深处掠去。
……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清晨的大荒,弥漫着一层厚厚的白色雾瘴。
韩貂寺在林间穿梭了一夜。
他并没有遇到什么凶兽。
并不是因为他运气好,而是因为他走入了一片极其特殊的区域。
前方的树木变得越来越稀疏。
到最后,甚至连一根杂草都看不见了。
周围的温度,似乎也比外面低了许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让人感到压抑的肃杀之气。
韩貂寺停下脚步。
他拨开挡在眼前的一根粗大枯藤。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盆地,或者说,是一个被某种恐怖力量生生砸出来的深渊峡谷。
峡谷的边缘,光秃秃的,寸草不生。
而当韩貂寺的目光,越过峡谷边缘,看向谷底时。
他那刚刚因为实力大涨而膨胀起来的自信心,却是被吓得差点冻结了。
峡谷的底部没有花草树木,只有一片白色。
那不是石头,而是骨头。
密密麻麻,堆积如山的白骨,铺满了整个峡谷的底部,连绵不知道多少里。
有些骨头,韩貂寺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人类的头骨。
但更多的是一些他根本无法理解的庞大骨骸。
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
半掩埋在骨海中的,是一颗足有城门大小,长着三根尖角的狰狞兽头。
那兽头虽然已经只剩下白骨,但空洞的眼眶里依然残留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暴戾气息。
再往远处看,一条长达数百丈、形似巨蟒却生有四爪的骨架犹如一条蜿蜒的山脉,横亘在谷底。
这些在生前绝对是能够呼风唤雨,甚至在离阳王朝会被当做图腾神兽膜拜的恐怖生物。
此刻却像是一堆被啃食干净的残羹冷炙一样,被随随意意地丢弃在这个峡谷里。
“这,这是什么地方……”
韩貂寺的嘴唇开始哆嗦,双腿不受控制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以为自已吃了一颗果子,就是这片天地的宠儿了。
可是看着眼前这片埋葬了不知道多少恐怖巨兽的白骨地狱。
他突然意识到,自已那点所谓的“天人境”修为,在这个峡谷里恐怕连做一份最底层的口粮都不够格。
这里不是什么藏着机缘的宝地,而是一处真正的大凶之巢。
“逃!”
这个念头在韩貂寺的脑海中瞬间炸开。
什么报仇,什么称霸大荒,统统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现在只想离开这个鬼地方,哪怕是爬回石村给那只鸡当奴隶也比待在这里强。
他猛地转过身,准备运起轻功逃离。
可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头顶的光线却突然暗了下来。
清晨那穿透了薄雾的阳光,被一片巨大的阴影给彻底遮蔽了。
那阴影实在是太大了,大到将整个白骨峡谷,连同周围方圆数百里的群山全都笼罩在了一片昏暗之中。
韩貂寺僵硬地抬起头。
向上望去。
天空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覆盖了苍穹的黑色羽毛。
一只体型庞大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的凶禽,正安静地悬浮在峡谷的正上方。
它那双展开的黑色羽翼,简直就像是两片垂落的乌云。
而在那片庞大的阴影之中,一双巨大的眼眸也是俯视着他。
那是大荒的霸主之一。
吞天雀。
在吞天雀的眼中。
底下的那个有着一头白发的人类,体内那点微弱的气血波动连塞牙缝都嫌太小。
但它并不介意在回巢休息之前,顺嘴吃点零食。
随后,吞天雀那遮天蔽日的黑色羽翼,也是在半空中轻微地往下扇动了一下。
在那片庞大羽翼扇动的瞬间,韩貂寺周围的空间也是直接塌陷了。
韩貂寺甚至连一个念头都没来得及转动。
他刚刚因为吞服了灵果而重塑的坚韧经脉变撑不住了。
噗的一声,韩貂寺的身体从外到内,从皮肉到骨骼,甚至连同他丹田里的真气都在一瞬间被压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
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来。
他那满脑子的复仇大计,他想要将石村夷为平地的野心,在这一刻随着他身体的崩碎,彻底化作了泡影。
半空中,吞天雀微微张开了鸟喙,一股肉眼可见的庞大黑色气旋在白骨峡谷的底部成型。
峡谷里那些堆积如山的远古巨兽骸骨,那些重达千万斤的残骸,全都在这股气旋的牵引下不受控制地飞上了半空。
最后化作一道白色的洪流,源源不断地涌入吞天雀的巨口之中。
韩貂寺留下的那团血肉泥浆,连同他站立的那块几百丈宽的岩石也混杂在这片白骨洪流里。
就像是大海里的一滴水,连一点波澜都没能掀起,便被吞天雀一起吸进了肚子里。
对于吞天雀来说。
这只是回巢前,顺嘴吸了一口夹杂着一点点肉星的灰尘。
吃完这口“零食”后,吞天雀那双眼眸也是缓缓闭合了。
庞大的黑色双翼再次展开,遮蔽了苍穹,朝着大荒更深处的黑暗中滑翔而去。
只留下那个被吸得干干净净,连一块骨头渣子都没剩下的深渊峡谷。
……
与此同时,天幕之外。
东海之滨,武帝城。
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地拍打着坚硬的城墙,卷起千堆雪白的浪花。
王仙芝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赤着双脚,站在武帝城最高的城头。
海风吹拂着他那满头银白的长发。
在过去的一个甲子里,他是这座城的主人,也是这天下武林的主人。
他自称天下第二,是因为他觉得这世上已经没有人配得上天下第一的称号。
他赤手空拳,败尽了天下英雄。
无论是李淳罡的剑,还是邓太阿的飞剑,在他的这双肉掌面前,都无法跨越雷池半步。
他一直坚信,武道的巅峰,就在这人体自身的宝藏之中。
只要将肉身打磨到极致,便能气吞万里,与天地同寿。
可是现在王仙芝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看淡了世间一切高手的眼眸里,却倒映着天幕中吞天雀离去的那片庞大阴影。
他那双垂在身侧,曾经折断过无数神兵利器的双手,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他认得韩貂寺。
他知道那个被称作人猫的老太监,在离阳王朝有着怎样的实力。
当他看到韩貂寺吃下灵果,气息暴涨,跨入天人境的时候。
王仙芝的心里其实是有过一丝赞赏的。
那种境界,已经有资格来武帝城接他三拳了。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有资格接他三拳的天人境高手。
在那只黑色大鸟的面前,甚至连变成食物的资格都没有。
只配和那些烂石头,破骨头一起,当做灰尘被吸进肚子里。
“武之极……”
王仙芝看着那无边无际的东海,声音里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惊。
最后,他转过头去看了一眼自已那双长满老茧的手。
他曾经以为,这双手可以托起九州的天。
但他现在才发现自已这双手如果去摸那只大鸟的羽毛,恐怕连一片最细小的绒毛都无法撼动。
城墙下方。
武帝城的十二武奴,以及王仙芝的几位亲传弟子全都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他们能感受到师父身上那种气息的变化。
“师父……”
大弟子忍不住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哭腔。
在他们的心里,王仙芝就是无敌的代名词,是支撑着整个东海武林的擎天之柱。
可是现在的王仙芝,背影看起来却像是一个行将就木的普通老人。
王仙芝没有理会徒弟的呼唤。
他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波澜壮阔的东海。
他抬起头,看着天幕中依然在播放着的大荒景色。
“井底之蛙,坐井观天。”
王仙芝惨笑了一声。
“老夫在这东海边上坐了六十年,看着你们这些江湖人来来去去,为了一个天下第一的名头打得头破血流。”
“老夫以为自已站在了最高处,看着你们在泥坑里挣扎。”
王仙芝摇了摇头,眼底的神采正在一点点地溃散。
“原来。”
“老夫也不过是这泥坑里,个头稍微大一点的泥鳅罢了。”
他想起了自已年轻时,为了追求武道巅峰,踏遍千山万水,吃尽了世间苦楚。
他想起了自已击败李淳罡时,那种天下无敌的寂寞。
如果天道有眼,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明。
那神明看着他这六十年的无敌,一定觉得很好笑吧。
“散了吧。”
王仙芝挥了挥手,没有再看那些跪在地上的弟子。
“武帝城,从今日起,闭城。”
“把城头那些插着的兵器,都还给人家吧。”
他迈开脚步,顺着城墙的石阶,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他的背已经有些佝偻了。
“老夫练了一辈子的武。”
“到头来,连给人家塞牙缝的资格都没有。”
“这天下第一,谁爱当,谁便拿去吧。”
海风吹过。
城头上那面迎风飘扬了六十年的“武帝”大旗也是迎风招展。
最终在风中扯断了绳索,掉进了汹涌的海浪之中,连一个浪花都没能翻起,便沉入了海底。
……
而在九州的另一处隐秘之地。
昆仑山深处,常年被风雪覆盖的冰川之下。
天门。
这是一座完全由万载玄冰雕刻而成的宏大宫殿。
大殿的最深处,一张散发着刺骨寒意的冰晶王座上。
帝释天戴着那张诡异的冰雕面具,端坐在那里。
他的身边,站着神母骆仙,以及天门的一众神将。
在九州武林,他是活了两千多年的神明。
他本名徐福,曾为秦始皇炼制长生不老药,最终自已吞下了凤血,获得了长生不死之躯。
这两千年来,他隐藏在幕后,挑起过无数次武林浩劫,看着那些门派兴衰,看着那些绝世天才崛起又陨落。
他创立天门,自创圣心诀,将天下武学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觉得,自已是这九州大陆唯一的下棋人。
所有的人,包括无名,包括步惊云,包括那些自命不凡的皇室宗亲,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可是此时此刻,当吞天雀那遮天蔽日的羽翼在天幕中划过时,帝释天那只搭在扶手上的手也是突然痉挛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