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程骁有分离焦虑。
他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很小的时候,他还习惯独自一个人。
后来被程瑾和闻海害过一次。
他害怕,很害怕。
是那个天天瘪嘴哭的妹妹,凑到他跟前,一瓣一瓣喂橙子给他吃,捏着他的手,叫他不要怕。
还陪他一起睡觉。
后来叶清棠放假一回老家,他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休息不好,头就会疼。
偏头疼像有一把尖锐的刀,在他脑袋里反复来回翻搅。
大脑胀痛时,仿佛里面有血液四处乱窜。
后来他学会了抽烟喝酒来缓解。
但叶清棠在的时候也不需要。
事实上路程骁刚进入青春期,就知道靠这些来麻痹自己。
偶尔有一次抽烟,被叶清棠发现。
她也没说什么。
只是皱着眉。
他经过的所有地方,她都皱着眉,小声嘟囔一句“好臭”。
路程骁大概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路恪明的职位越来越高。
交集的人一直三教九流。
路恪明以前从不理他这个儿子。
甚至有时候,他会刻意避免见到他。
起初,路程骁并没有得到来自路恪明身份光环的各种便捷。
反倒是因为程瑾和路恪明的疏忽,路程骁只有一个老爷子护着,少爷身份越来越不明显。
到叶清棠过来了路公馆。
一切都变了。
这哪里是寄养的资助生待遇。
明明就是大小姐的待遇。
尤其是路恪明,简直要把叶清棠宠上天。
六岁多的小姑娘。
被子晒没晒,佣人都要被路恪明细心叮嘱。
小姑娘牵着路程骁的手,在路恪明跟前说:
“为什么你不爱哥哥?”
她声音里还有些气冲冲。
或许路恪明那个时候想起了还在岩拉的沈浓吧。
他总是格外优待叶清棠的小脾气。
渐渐地,那些熟悉的人,开始害怕在路程骁面前说错话,怕被他不高兴。
想通过照顾他,多得一点便利。
路程骁的各类人际关系开始变得复杂。
他太过聪明,又能一眼看穿旁人的意图。
就这么云里雾里跟人处着。
路家这层关系非常好用。
路程骁想要什么,甚至只需要动动手指头,就有人送上来。
喜怒无常,是外人对他的第二个评价。
因为不按套路出牌,所以敢惹他的人是极少数。
发现自己喜欢上叶清棠,路程骁觉得很荒谬。
那个时候,他们才十岁。
两个人窝在家里看偶像剧。
当下很流行的偶像剧。
叶清棠甚至为了追剧,定了闹钟,专注度异于常人。
老实说,对于路程骁而言,这真的是一部烂到不能再烂,和动画片相差无几的普通电视剧。
一群十分幼稚的人在布景成不及路家公馆三分之一面积的小房子里,浮夸地谈情说爱。
真的是非常无聊。
但叶清棠很喜欢。
她牵着他,讨好似的,要他陪她一起看。
然后还要他带她多逛逛路公馆。
因为公馆里的花园和拼花玻璃窗比电视剧里还要漂亮。
路程骁真的觉得很无聊。
他不同意。
等到某天写完作业。
叶清棠忽然从花园的花丛里不知道捣鼓些什么。
回来的时候,从衣服里变出一只手搓树叶编制的戒指。
大概是从手工课上学的,粗糙到了极点。
“哥哥。”叶清棠将戒指戴到了路程骁手上。
路程骁惊呆了:
“你有病?”
“我们以后能结婚吗?”
叶清棠虔诚地问。
路程骁本身就早熟。
听了这话,整个人为之一振。
她大概是看了太多完全没有营养的电视剧了。
路程骁直接摇头:
“不可能,你太吵,太爱哭了。”
“哦。”叶清棠也不生气,将戒指收好,一转眼人就没了。
路程骁等了半天,也没见找人。
等到那天晚上,秦少乾的父母把叶清棠送回了家,哭笑不得。
“小姑娘非要拉着少乾结婚,还给他戴了戒指。”
管家只好赔礼道歉。
秦少乾倒是会炫耀,走到路程骁面前,神气活现:
“你妹妹以后嫁给我,我就是你妹夫。看见没,戒指!”
他伸手给路程骁展示。
路程骁冷笑一声:
“你那点儿钱,够给她买城堡?”
他扬着下巴,示意叶清棠。
叶清棠一双大眼,非常天真:
“他家不是有城堡嘛?少乾哥昨天还带我逛过。”
“他家大,还是我家大?”
路程骁指了指周边环境。
心里十分生气。
这帮穷酸的人,怎么可能买得起承包?
他本来打算勉为其难收下叶清棠的求婚戒指,现在居然戴到了别人手上。
那么难看的戒指。
秦少乾居然喜欢。
还拉着自己的爸妈来路家提亲。
路程骁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一股难言的酸意涌上心头。
刚好对照了言情剧里的某个镜头。
路程骁几乎是一瞬间就意识到,原来这就叫喜欢。
这种感情随着青春期发育,越来越浓烈。
他时常搞不明白,在叶清棠天真的眼神里生出一种负罪感。
其实一开始,并不是没怀疑过,她是路恪明的私生女。
十四岁的时候,路程骁就找人做了亲子鉴定。
那天晚上,他没敢打开鉴定结果。
凌晨四五点,他在公馆的黄色路灯下,一次又一次徘徊。
靠在墙壁下。
一包烟快抽净。
对着风铃一样摇晃的叶子,犹犹豫豫。
除此之外,他还喝了一大瓶酒。
他承受不住那个万一。
他或许觉得自己还是太弱了。
不能达到改变叶清棠身份的高度。
他如果能想让她是谁,她就可以是谁。
那就好了。
最终还是要看的。
即便要下地狱。
也只能是他,不是么?
信封拆开的一瞬,路程骁长吁一口气。
额头上满是冷汗。
还好不是。
幸亏不是。
他大概查清楚了叶清棠的身份。
如果非要算来。
她的母亲沈浓,就是路恪明亲手杀死的。
他逼着她不得不逃亡。
所以这个真相,他永远不可能告诉叶清棠。
就这么一直爱下去,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