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仞雪的笑容很轻,很淡。
“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说话。”
“嗯?”
“别人夸人,都是夸名字有深意,有来头。你倒好,就一句‘好听’。”
林烬想了想,也笑了。
“那我换个说法。千仞雪,千仞之雪,凌于高山之巅,不染尘埃。这个名字,配你。”
千仞雪看着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你当太子的时候,有一次在朝堂上训斥一个大臣。你说,‘我的名字,是我的父亲给的,但朕的尊严,是朕自己挣的。’”
千仞雪怔住了。
她记得那次,那是一个老臣倚老卖老,在朝堂上对她出言不逊。
她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说了一番话,让那个老臣哑口无言。
她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朝堂交锋。
但他记住了。
记住了她说的每一个字。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一个会把自己名字活成骄傲的人。”林烬说,“不管是雪清河,还是千仞雪。”
千仞雪沉默了很久。
月光洒在她银白色的铠甲上,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清冷的光。
她站在那里,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又像是边关上的一座雕塑,孤独而坚韧。
然后,她轻轻开口。
“林烬。”
“嗯。”
“你知道吗?我其实很怕。”
“怕什么?”
“怕你来接我的那天,看到的是真正的我之后,会失望。”
林烬一愣。
“失望?”
“对。”千仞雪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夜风,“我不是雪清河。雪清河是仁慈的,是宽厚的,是温文尔雅的。那是我演了十三年的角色。”
“真正的我,是千仞雪。是武魂殿的圣女,是杀过人的刺客,是一个……连自己母亲都不愿意叫名字的人。”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有一丝她从未在人前展露过的脆弱。
“我怕你看到真正的我,会觉得……不值得。”
林烬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千仞雪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伸出手。
修长的手指,带着边关风沙磨砺出的粗粝,轻轻落在她的肩膀上。
“千仞雪。”
“嗯。”
“你知道我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千仞雪摇头。
林烬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倒映着她的影子。
“我在想,这个女人,真好看。”
千仞雪愣住了。
“然后我又想,这个女人,真傻。”
“傻?”
“对。”林烬松开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个人扛着这么重的担子,走了十几年,不叫苦,不叫累,不跟任何人说。这不是傻是什么?”
千仞雪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说得对。
她确实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苦。
从九岁被送进天斗皇宫的那一天起,她就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面具后面。
害怕不能说,孤独不能说,想家不能说。
她以为她已经习惯了。
但她忘了,习惯不是坚强。
“但后来我又想,”林烬继续道,声音变得柔和,“她不傻。她只是太倔了。倔得像边关的石头,风吹不跑,雨打不烂,刀砍不动。”
“这样的女人,值得。”
千仞雪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别过头,不想让他看到。
但林烬看到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节微微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浅浅的月牙痕。
他握得很紧,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分给她。
千仞雪没有挣开。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他握着,风吹过城墙,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林烬。”
“嗯。”
“你说的那番话,在信中的那番话……是真心话吗?”
林烬一怔。
“哪番话?”
“就是……”千仞雪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你说,不管我是谁,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你永远在我背后。”
林烬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像一只淋了雨的小兽,倔强地不肯低头。
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心疼。
是的,心疼。
这个从九岁起就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女人,这个杀伐果断、权谋深沉的帝王,此刻站在他面前,像一个害怕被抛弃的孩子。
“是真心话。”他说。
“为什么?”
“因为……”
他想了想,忽然笑了。
“因为你是千仞雪啊。”
千仞雪怔住了。
林烬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像是在说一个他想了很久的答案。
“你是那个在我最绝望的时候,自己也有可能暴露还要拉我一把的人。”
“你是那个在皇宫广场上,面对数万百姓,敢说出真相的人。”
“你是那个穿上银甲,千里迢迢赶来边关,要和将士们同生共死的人。”
他每说一句,千仞雪的眼泪就多一分。
她咬着嘴唇,拼命忍住,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往下掉。
“这样的你,值得我站在背后。”
“不管雪清河还是千仞雪。”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重。
像是承诺,又像是誓言。
千仞雪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
是十二岁那年,第一次杀人的夜晚?
还是十五岁那年,收到母亲回绝她回家请求的信件?
她记不清了。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但现在,在这个男人面前,在那个叫着她名字的声音里,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强,所有的铠甲,都碎了一地。
她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烬的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然后放松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知道,那不是因为冷。
“林烬。”
“嗯。”
“你以前有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哪一天?”
“就是……”千仞雪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和我,站在这里,说这些话。”
林烬想了想。
“没有。”
“没有?”
“我以前只是一个边关的小兵,你是太子。我想的最多的,是怎么守护我妹妹,怎么让兄弟们少死几个,怎么做好你手里的一把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