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
夜色浓稠,冷风刺骨。
王庸同陈峰并肩走在雪地上,脚步声咯吱咯吱的响。
手电的光束在前方摇晃,照出一片坑坑洼洼的雪地。
王庸扭头看了陈峰一眼。
陈峰脚步虽快,但不算太急。
王庸知道,陈峰这是打算回去继续运送煤油。
他张了张嘴,想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孩子...劝不动的...
王庸收回目光,看着前方那片被光束照亮的雪地,问道:
“行义...恢复得怎么样了?”
陈峰扭头看着王庸,笑道:
“潘前辈恢复得很好,现在已经不坐轮椅,开始拄拐了。”
“回来之前保证能恢复如初。”
“那就好。”王庸点点头。
陈峰看着王庸问:“首长,您吃的药还有没有?”
王庸摸了摸口袋,回道:“还有几天的量。”
陈峰点点头:“回去,我用手持单导联心电仪,给您再检查一下。”
“然后,再配一些药。”
王庸没有拒绝,点点头:“好。”
“....”
两人就这么边走边聊。
夜风把他们的声音吹散,飘在空旷的雪地上。
不久,前方出现营地的火光。
橘红色的光,在夜色里跳动,像一颗温暖的心脏。
两人加快脚步,走进石屋。
陈峰从放在石屋的背囊里,取出那个手持单导联心电仪。
王庸配合的解开衣襟,贴上电极片。
陈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看了片刻。
然后,收起仪器,看向王庸,脸上带着笑:
“首长,您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一切良好。”
“药继续吃就行。”
王庸点点头,扣好衣扣。
陈峰把仪器收进背囊,看着王庸:“首长,我回去睡了。”
王庸点点头:“快去吧。”
陈峰冲他笑了笑,背起背囊,转身,朝自已的帐篷走去。
王庸站在石屋门口,看着陈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笑了笑,走向火堆旁,代替老班长同栩虎山守夜。
....
深山。
隐蔽的石寨。
石头垒的墙,高高低低,依着山势蜿蜒。
寨子里很安静,只有几间房子透出微弱的油灯光。
其中一间,门板厚重,窗棂雕花。
屋内,油灯微微晃动,光影在墙面上跳跃。
卓克基土司仁钦旺登坐在上首,面前摆着酥油茶。
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眼神精明,下巴留着一撮胡子。
嫡子泽尔甲坐在下首,二十多岁,面容冷峻。
仁钦旺登捻着胡须,缓缓开口:
“吉索,唐杰苏汤贝嘉泽措耶拉卓内...果卡松谢杰杰....”
“阿措霍切伊....拉米切当欧多....热杰图布....”
(意思是:等那些派出去打冷枪的土兵回来,禀报战果
咱们就可以,跟何专员提要枪,要钱了)
泽尔甲微微皱眉:“阿爸,霍切伊米若给....或托杰....嘎热杰果?”
(意思是:阿爸,姓何的若是不给,或拖着,怎么办)
仁钦旺登摆摆手:
“阿米兔布阿英,给米若,阿米久红军果久米杰,宁木窝佐。”
“切古米若,阿米红军拉赔礼谢久,官寨拉卓永。”
“底阿措吉根,米秋梅多。”
(意思是:
咱不见兔子不撒鹰,他若不给,那咱便不去阻拦红军,安心窝着
他若一直不给,那咱就同红军赔礼道歉,回官寨去
那里才是咱们的根,不愁吃喝)
泽尔甲忙恭维:“阿爸亚松!”
(意思是:阿爸英明)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阿爸....阿措卡热....功劳热虚报杰米图布...?”
(意思是:阿爸...咱是不是可以...虚报一些功劳)
仁钦旺登正欲回答。
门外突然传来踉跄的脚步声。
一个黑影跌跌撞撞冲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正是王庸放回的那名土兵。
他面色煞白,嘴唇哆嗦:“达拉加波...德拉加波....”
(意思是:大老爷....小老爷....)
仁钦旺登看着土兵,不禁皱眉:
“秋牧吉公纳,德日拙波德给,嘎惹亚因?”
“米热,嘎热萨米却杜?”
(意思是:你平时挺稳重的,怎么今天这般慌慌张张的。
莫非,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
“米呦!米哟...!”土兵摇摇头。
飞快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放冷枪,打中一名红军。
被抓,看烟花....
说到“烟花”,他手舞足蹈,连比划带说:
“梅朵吉通唐...梅朵吉通唐米惹...秋木扎木得...波永扎热永....”
(意思是:那个烟花,根本不是烟花
那就是炮弹,威力大得,能一发轰平这座寨子)
泽尔甲听完,浑身一凛,强自镇定,看着土兵:
“红军米若...古吉重谢久...信号弹热...米古德杜...?”
(意思是:红军是不是...故技重施,用那信号弹,吓唬人)
土兵连连摇头:
“米惹米惹!截拉米惹!”
“德腊梅朵吉通唐,切木德因,波永锡巴阿扎布...”
(意思是:不是不是!绝对不是!那烟花,威力大得吓人...)
他把火箭弹爆炸的场景,又描述了一遍。
火球,气浪,震得地面发颤...
仁钦旺登听着,捻胡须的手停住,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深深一口气,看着土兵,声音尽量放缓,可却依旧难掩内心的恐惧:
“米嘎巴...卓巴...贴嘎拉...阿帕永...”
“让愣达克永...嘎永贴玛日...”
(意思是:你速去...召回那些...在外面放冷枪的人....
让他们赶紧回来...越快越好...)
“列琼!”土兵应声,踉踉跄跄起身,快步跑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轻轻晃动。
仁钦旺登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扶着扶手,慢慢起身。
脚下一软,扑通一声跌跪在地。
“阿爸!”泽尔甲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扶住他的胳膊:
“秋...秋嘎惹亚因?!”
(意思是:您...您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