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六日清晨,天还没亮透,林家院子的灯就亮了起来。
林母带着四个手脚麻利的妇女已经在灶房忙开了。
大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蒸笼里是昨晚上就发好的粗面馒头。
林耀东站在院子里,看着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中既兴奋又有些忐忑。
今天是他规划中的收购站正式开始运作的第一天。
“东子,吃口热的再忙。”
林母端着一碗热粥出来,粥上还撒了几粒自家晒的小鱼干。
林耀东接过碗,刚喝了两口,院外就传来了板车轱辘碾过石板的声音。
陈大川推着一辆借来的板车,上面绑着铺盖卷和简单炊具。
他妻子王桂花跟在一旁,手里拎着个布包。
“大川哥,这么早?”林耀东迎上去。
“石头滩路远,得早点出发。”
陈大川把板车停稳,“桂花不放心,非要跟着去帮着做饭。”
林耀东心头一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这是预支的十块钱周转金和这个月的伙食补贴,石头滩那边情况复杂,大川哥你多费心,遇到难处,捎个信回来。”
陈大川接过钱,拍着胸脯道:“放心。”
送走陈大川夫妇不久,葛遥和阿远也陆续带着帮手出发了。
每个人走前,林耀东都仔细叮嘱一遍,又各给了十块钱周转金。
上午七点,太阳高出海平面时,林家院子已经热闹非凡。
总点设在林家院外搭起的简易棚子里。
由两张长条桌拼在一起,上面放着林耀东从县里买回来的新秤和账本。
林三伯穿着他那件旧工装,背着手在棚子前来回踱步。
林茂才则已经坐在桌前,小心翼翼地用布擦拭着那副老花镜,又把算盘拨得噼啪响。
第一批来交鱼的是本村的渔民。
潮水刚退,他们提着还滴着海水的鱼篓,脸上带着期待又有些怀疑的神情。
“三伯,您给掌掌眼。”
一个中年渔民把鱼篓放到林三伯面前。
林三伯蹲下身,伸手在鱼篓里拨弄几下,拎出一条两斤多的黄鱼,凑到鼻尖闻了闻,又翻开鱼鳃看了看。
“新鲜的,今早刚上的货。”他点点头,“过秤吧。”
林茂才麻利地称重,在账本上记下:“小黄鱼,二斤三两……按今天市价一斤三毛二……七毛三分六,算你七毛四。”
他从林耀东交给他的铁皮盒里数出钱。
那渔民接过钱,在手心里掂了掂,脸上露出笑容:“多谢,多谢!”
这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了。
不到两个小时,不仅本村的渔民,连邻近几个小村落的渔户也闻讯赶来。
棚子前排起了队,林三伯验货、过秤、林茂才算账付钱,有条不紊。
林耀东在边上观察着,心中稍定。
但他注意到一个问题——有些鱼获明显不是今早的货,鱼眼已经浑浊,鱼鳃颜色发暗。
林三伯也发现了,但他只是皱皱眉,低声对渔民说两句“下次要新鲜的”,还是收了。
中午时分,李海柱带着运输组的四个小伙子回来了。
他们从公社淘换来两辆“老解放”轮胎板车。
虽然旧,但修整后还能用。
加上原来的板车和驴车,运输能力大增。
“东子,按你的规划,我跑了一遍路线。”
李海柱抹了把汗,在地上用树枝画着。
「从石头滩到咱们村最远,得两个半小时。
王家庄一个半小时,李家岙最近,四五十分钟。
我算过了,如果分点的人能在上午十点前收完第一批货,我们运输组十点出发,接上李家岙的货,再到王家庄,最后到石头滩,下午两点前肯定能回到总点。
总点整理装车,四点前发往县里,来得及。」
林耀东听完后,补充道:
“还得留出余地,潮水时间每天不同,渔民交鱼时间也会有早有晚。
这样,你跟各分点说好,最迟等到十点半,过时不候。
咱们第一天运行,宁可少收,也要保证运输链顺畅。”
“成!”李海柱应下。
下午一点半,葛遥从王家庄派回来的帮手先到了,带回消息:
王家庄那边情况不错,收了大概两百斤杂鱼,主要是带鱼和小黄鱼,已经装好车,运输组的人正拉着往总点赶。
一点五十分,阿远从李家岙回来了,他亲自押着车,车上堆着十几个鱼篓:
“滩涂那边的小船户很积极,零碎是零碎,但加起来也有一百五十多斤。就是种类杂,什么都有。”
林三伯连忙带人卸货、分类。
新鲜的鱼获放进铺了冰的木箱里。
这还是林耀东托关系从县冰库买来的碎冰。
虽然不多,但能顶一阵。
不太新鲜的单独放一处,准备优先处理。
两点十分,石头滩的货还没到。
林耀东看了看表,眉头微皱。
按计划,最迟两点前应该到了。
“再等等,陈大川办事稳当。”林母端来茶水,轻声安慰。
这一等就等到了两点四十。
就在林耀东准备派人去路上看看时,院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板车轱辘声。
陈大川满身尘土,衣服被汗水浸透,推着板车冲进院子,车上堆着的鱼篓摇摇晃晃。
跟他一起的小伙子更是累得脸色发白。
“对不住,对不住!”陈大川喘着粗气,“石头滩那几个船老大难缠,讨价还价耗了半天。。”
林耀东没多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先验货。”
林三伯上前,翻开鱼篓,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鱼是不少,足足四大篓,估摸有三百多斤。
但一打开,腥气扑鼻而来,明显不是刚上岸的鲜货。
林三伯抓起一条鲳鱼,鱼身已经失去弹性,鱼眼浑浊,鱼鳃呈暗红色。
“大川,这鱼……”林三伯声音发紧。
陈大川擦汗的手顿了顿,低声道:“三伯,船老大说这是昨晚上捞的,冰着呢…我想着,咱们刚开始,不能太挑……”
“这哪是冰着的!”林三伯提高声音,“这分明是前天的货!你闻闻这味!”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些鱼上。
林耀东走上前,仔细看了看,心里一沉。
这样的鱼拉到县里,水产门市部肯定拒收,就算勉强收了,价格也得压到最低。
“三伯,挑挑看,能用的有多少。”
林三伯带着两个帮手,把四篓鱼全部倒出来,一条条检查。
最终,挑出大约一百斤还算新鲜的,剩下的两百多斤,要么已经变质,要么也快变质。
“这些怎么办?”林茂才拿着账本,有些无措。
按收购价,这批鱼付了将近六十块钱,现在近三分之二要砸手里。
林耀东沉默片刻:“新鲜的装箱。剩下的……”
他看了看天色,“海柱哥,县里来不及了,你带两个人,拉上这些鱼,去附近几个村的集市上,便宜处理掉,能回多少本是多少。”
李海柱点头,立刻带人行动。
下午四点,运往县城的车终于出发了。
比原计划晚了半小时,但林耀东提前让阿杰去县里跟水产门市部打了招呼,说今天第一天,可能会晚些。
晚上七点,阿远从县里回来了,带回了第一天的结算款和一张单子。
“东哥,咱们今天总共送了六百五十斤鱼到县里,水产门市部那边,新鲜的按市价收了,不太新鲜的压了价。”
阿远把单子递给林耀东,“这是明细。扣除运输费用和冰钱,净收入……四十二块三毛。”
林耀东接过单子,仔细看着。
收入主要来自本村和李家岙的货,新鲜,价格好。王家庄的货中等,有几筐也被压了价。
而石头滩那一百斤好鱼,因为整体批次有问题,也被连带压价了。
更严重的是那两百多斤问题鱼,李海柱拉到集市上,只卖回了十多块钱。
算下来一天亏损六十块。
第一天下来,看似热闹,实则亏损。
院子里,参与的人都还没走,等着听结果。
当林耀东把情况如实说出来时,气氛一下子凝重了。
“六十块啊……”有人低声念叨,“这要是天天这么亏……”
林耀东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第一天,出问题正常,关键是要找出问题在哪,怎么解决。”
他看向陈大川:“大川哥,石头滩的鱼,到底怎么回事?”
陈大川脸色难看,支吾道:“那几个船老大……他们说就这些货,爱要不要。
我想着,咱们刚去,不能把关系搞僵……而且量确实大,我想着压压价收来,总能赚点……”
“问题就在这。”林耀东语气严肃,“咱们的规矩是什么?公平秤,公道价,不压级不压价。但还有一条,质量不过关,坚决不收!你今天收了次货,明天他们就会送更次的来!咱们的牌子第一天就得砸!”
陈大川低下头:“是我错了。”
“不光是你。”林耀东转向所有人,“三伯,今天本村也有些不太新鲜的鱼,您为什么收了?”
林三伯老脸一红:“都是乡里乡亲的,人家提着鱼来了,我说不收,面子上过不去……”
“面子重要,还是咱们的收购站重要?”
林耀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敲在人心上,
“今天咱们收了一次不新鲜的,渔民就会觉得标准可以松动。
明天会有更多人拿次货来试探。
到时候,咱们收的全是烂鱼,县里拒收,资金链断裂,收购站倒闭,大伙儿投的钱全打水漂,这才叫没面子!”
院子里鸦雀无声。
林耀东放缓语气:“我知道,大家都是好心,想多收货,想维护关系。
但咱们做的是生意,是长久的事业。
规矩立下了,就得严格执行。
从明天开始,所有收购点,质量不过关的一律不收!谁来说情都不行!”
他看向陈大川:“大川哥,石头滩那边,你明天再去,就跟船老大们明说:咱们只要当天的新鲜货,价格公道,现钱结算。
如果他们愿意合作,欢迎。
如果还想以次充好,那咱们宁可不要他们的货。”
“那……万一他们真不卖给咱们呢?”有人担忧。
“那就不要。”林耀东斩钉截铁,“咱们是做买卖,不是求施舍。
周边这么多渔村,只要咱们信誉建立起来,不愁没货源。
但一旦信誉坏了,有再多货源也没用。”
他转向林茂才:“茂才叔,从明天起,账目要更细。每个分点收的货,不仅要记重量、种类、价格,还要备注质量评级,我会根据评级,给分点的人计算绩效。”
“绩效?”众人不解。
“就是奖励。”林耀东解释,“收的货质量好、损耗少,额外给奖励。收的货质量差、导致亏损,要扣补贴。
具体办法我明天拿出来。”
这话一出,院子里又有了小声议论。
有人觉得合理,有人担心这样会得罪人。
林耀东的父亲林高远蹲在墙角抽烟,一直没说话。
这时他磕了磕烟袋,站起身:“东子说的在理。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咱们这不是生产队吃大锅饭,干好干坏一个样。
咱们这是自己给自己干,干得好大家多分,干得不好大家一起亏。
今天亏这六十块,要是分摊到每个人头上,也不少。
东子这绩效的法子,我看行。”
严书记也发话,议论声小了。
林耀东感激地看了他爹一眼,继续说:“今天大家都辛苦了,工钱和补贴照发。亏损的部分,从我家的那份里扣,但从明天开始,严格执行新规。”
散会后,林耀东回到屋里,拿出那个香烟壳子本子,在灯下写写画画。
母亲端来一碗鸡蛋面:“东子,吃点东西,第一天,别太着急。”
林耀东接过碗,苦笑:“娘,我不是着急,是在想怎么把事情做好。
今天这问题,其实我早该想到。
人情社会,面子大过天,但做生意,不能光讲面子。”
“你想明白就好。”林母坐在对面,“你爹刚才跟我说,他看你今天处理事情,像个当家人的样子了,就是担心你太年轻,压不住场面。”
“压不住也得压。”林耀东扒拉两口面,“娘,咱们这事,成不了,村里人投的钱可能就打水漂了,我不能对不起大家的信任。”
夜深了,林家院子的灯还亮着。
林耀东在本子上列出了明天的改进方案:质量检查标准、分点绩效考核办法、运输时间节点的微调、以及如何应对可能的人际冲突。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向窗外。
海上升起一轮明月,照得海面波光粼粼。
这条路才刚起步,竟然遇到这一茬。
林耀东忽然想到系统发放的那本《管理世界500强》的图书手册,他决定晚上仔细研究一下。
......
第二天天没亮,林耀东就起来了。
他先去棚子里检查了冰箱,冰已经化了不少,得尽快补冰。
然后整理了账本,把昨天的亏损明细单独列出来。
六点半,各分点的人陆续出发。
陈大川走前,林耀东特意又交代了一遍:“质量第一,宁缺毋滥。”
陈大川重重点头:“东子,你放心,今天我再收次货,你扣我全年工钱。”
上午的总点比昨天更忙碌。
或许是昨天现钱结算的消息传开了,今天来的渔民更多,队伍排到了村口。
林三伯今天明显严格了许多。
有个本村的老渔民提着半筐不太新鲜的虾蛄来,陪着笑脸:“三哥,这都是自家兄弟,通融通融。”
林三伯板着脸,一条条检查,最后摇头:“老四,这虾蛄都软了,不行。你拿回去自己吃吧,或者晒成干。”
那渔民脸色变了:“三哥,你这就不讲情面了吧?昨天不也收了吗?”
“昨天是昨天,今天是今天。”
林三伯不为所动,“咱们收购站有新规矩,质量不过关一律不收。你别让我难做。”
两人争执起来,引来不少人围观。
那渔民觉得丢了面子,声音越来越大:“什么破规矩!都是乡里乡亲的,至于吗?林耀东那小子才吃了几天盐,就立这么多规矩!”
林耀东闻声赶来,笑着致歉,“四叔,对不住,规矩是我定的。
不是针对您,是对所有人。
咱们收的鱼是要卖到县里、卖到老百姓餐桌上的。
质量不好,人家下次就不买咱们的货了。
收购站黄了,咱们村所有人都会受影响。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林耀东语气诚恳,道理也通透。
那渔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最后提着筐子悻悻走了。
围观的渔民窃窃私语,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
大伙计看得出这收购站是动真格的。
上午十点,运输组准时出发。
林耀东叮嘱李海柱:“今天严格按时间,十点半没装好车的分点,不等。”
十一点,王家庄的货第一批到了。
葛遥亲自押车回来,一脸兴奋:“东哥,今天王家庄那边顺当!收了二百八十斤,全是好货!那几个原本私下收鱼的,看咱们真给现钱,也把货转给咱们了。
就是……”
他顿了顿,“有个村支书的小舅子,送了筐不太新鲜的鱼,我说不收,他脸色很难看。”
林耀东拍拍他的肩:“阿遥,你做得对,得罪一个人,保住的是咱们所有人的饭碗,村支书那边,我抽空去拜访,解释清楚。”
十一点半,李家岙的货到了。
阿远做事仔细,收的货虽然零碎,但分类清楚,质量也都不错。
下午一点,石头滩的货还没到。
林耀东看了看表,眉头紧锁。
昨天已经晚了,今天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一点十分,陈大川派来的帮手陈小虎气喘吁吁跑进院子:“东、东子哥……石头滩那边……出事了!”
“慢慢说。”林耀东心中一沉。
陈小虎喘匀了气:“今天大川哥严格按照标准,那几个船老大的货不新鲜,他坚决不收。
那几个船老大就恼了,说咱们白沙村的人去他们地盘收鱼,还挑三拣四。
双方吵起来了,差点动手。
现在货还僵在那里,大川哥让我先回来报信。”
院子里的人都围了过来,神色紧张。
林耀东沉思片刻,迅速做出决定:“海柱哥,你带上运输组的人,跟我去石头滩,三伯,总点这边您照应着,茂才叔,准备钱,可能需要现场结账。”
他又对阿远说:“你去趟乡里,找赵主任,把情况简单汇报一下,就说咱们按规矩收鱼,遇到了阻力,希望乡里能支持咱们正规经营。”
兵分三路,林耀东带着六个人,推着两辆板车,直奔石头滩。
石头滩离白沙村十五里,路确实不好走,多是崎岖的沿海小路。
一行人紧赶慢赶,下午两点四十才到。
还没进村,就听见争吵声。
陈大川和两个船老大面对面站着,双方都脸红脖子粗。
地上放着几筐鱼,旁边围了不少石头滩的村民。
“怎么回事?”林耀东分开人群走进去。
陈大川看见他,眼睛一亮,随即又露出愧色。
“东子,你来了……他们这鱼,分明是昨天的,非要说是今早的。
我不收,他们就拦着不让走,说咱们白沙村欺负人。”
一个满脸横肉的船老大斜眼看着林耀东:“你就是林耀东?小子,毛还没长齐吧?来我们石头滩立规矩?”
林耀东眉头一皱,“这位大哥,我不是来立规矩,是来做买卖的。
咱们收购站,县里乡里都支持,为的是让渔民能把鱼卖个公道价。
但买卖讲诚信,您拿昨天的货当今天的卖,这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另一个船老大嚷道,“在这石头滩,我们就是规矩!你们白沙村的手伸得太长了!”
围观的村民中有人附和,也有人沉默观望。
林耀东环视一圈,提高声音:“石头滩的各位乡亲父老!我们白沙村收购站,不是来抢地盘的,是来给大家多一个卖鱼的选择!
县里水产公司什么价,大家心里清楚。
我们按市场价收,现钱结算,绝不拖欠!但有一条,只要当天新鲜货!为什么?因为我们要对买鱼的人负责,也要对咱们渔民的名声负责!
如果卖出去的鱼不新鲜,人家下次就不买了,咱们所有人的鱼都得烂在手里!”
他走到鱼筐前,抓起一条鱼:“大家看看,这鱼眼睛都陷进去了,鱼鳃发黑,这能是今早的货吗?
这样的鱼卖到县里,人家会说石头滩的鱼不行!坏了整个石头滩的名声!
大家愿意背这个名声吗?”
这话戳中了一些人的心思。
人群中传出低声议论。
“好像是啊……上次我拉鱼去县城卖,就因为是前天的货,被压了一半价。”
“现钱结算倒是好……”
那横肉船老大见势不妙,冷笑道:“说得比唱得好听!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压价的新花样!”
林耀东直接从怀里掏出钱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叠整理好的钞票。
“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只要是今天的新鲜货,按市场最高价收,现场付钱!”
他看向陈大川:“大川哥,今天石头滩有其他渔民送鱼来吗?”
陈大川点头:“有几户送了,质量不错,我已经收下了,在那边。”
他指指一旁几个鱼筐。
林耀东走过去,随意翻开一条,鱼眼明亮,鱼鳃鲜红。
他当即说:“茂才叔,给这几户结账,按今天最高价!”
林茂才上前,当场称重算钱,把钞票递到那几个渔民手中。
那几个渔民接过钱,脸上露出惊喜。
这下,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
真金白银摆在眼前,比什么话都有说服力。
之前送鱼的几户中,有个老汉犹豫着开口:“林……林同志,我家今天还有二十斤带鱼,刚上的,你们收吗?”
“收!”林耀东毫不犹豫,“只要是新鲜的,都收!”
“那……我这就回去拿!”老汉转身就往家跑。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很快,又有几户渔民表示家里有新鲜鱼获。
那两个船老大脸色铁青,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再阻拦。
林耀东趁热打铁,对那两个船老大说:
“两位大哥,咱们不是对头。如果你们有新鲜货,我们照样收,价格公道。
但如果是以次充好,那对不起,咱们的买卖做不成。
咱们渔民靠海吃饭,靠的是实打实的力气和诚信,不是耍心眼。
您说是不是?”
这话软中带硬,既给了台阶,又表明了立场。
横肉船老大盯着林耀东看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小子,有点意思。成,今天是我们不地道。
明天,明天我们有好货,你按市场价收?”
“一言为定!”林耀东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场危机暂时化解。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
板车上装着今天从石头滩收的货,虽然只有一百来斤,但都是好货。
陈大川一路沉默,快到村口时,才低声说:“东子,今天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我……我可能又会心软收了那些次货。”
林耀东拍拍他的肩:“大川哥,你不是心软,是怕把事情搞砸。
但有时候,坚持原则才是把事情做好的唯一办法。
今天你坚持不收次货,虽然差点冲突,但赢得了石头滩那些真正想正经做买卖的渔民的尊重,这是好事。”
回到总点时,已经晚上七点。
县里的车早发了,今天的货只能明天一起送。
林茂才算了一天的账,脸上终于有了笑容。
“东子,今天虽然石头滩那边耽搁了,但总账算下来,咱们盈利了!本村、王家庄、李家岙的货都很好,扣除所有成本,净赚五十八块七毛!”
院子里响起一阵欢呼。
但林耀东没有放松,他注意到,今天各分点收的货中,还是有少量“人情鱼”——质量勉强过关,但算不上好。
而且运输时间仍然是个问题,如果每天都像今天这样处理突发情况,整个链条都会被打乱。
晚上开会时,林耀东提出了新问题:“今天石头滩的事解决了,但暴露了两个问题。
第一,分点人员在当地缺乏支持,遇到阻力很难处理。
第二,运输时间太紧,没有缓冲。”
他提出解决方案:“从明天起,每个分点除了收购人员,再配一个本村的人,最好是跟当地有亲戚关系的,帮着协调关系。
另外,运输时间调整:各分点最迟等到十一点,运输组最迟等到下午三点,给突发事件留出处理时间。”
“还有”他看向林茂才,“茂才叔,从明天起,账目每天公布,贴在棚子外,让所有人都看得见,赚了多少钱,怎么分的,清清楚楚。”
林高远在旁边听着,暗自点头。
儿子这招高明,公开透明,才能服众。
散会后,林耀东独自坐在灯下,翻开那本系统奖励的《如何管理世界五百强》。
书很厚,他跳着看。
有一章讲“质量是企业的生命”,另一章讲“建立有效的激励机制”。
他若有所思,在本子上写写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