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日,鸡叫头遍,林耀东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起身,却感到腰间一暖。
妻子杨小娟的手轻轻搭了上来。
“才四点,再睡会儿。”
小娟的声音带着睡意,却十分温柔。
林耀东回头,在昏暗中看见妻子睁开的眼睛。“吵醒你了?”
“你一动我就知道。”小娟也坐起来,披上外衣,“这几天你都没睡踏实,眼底都是青的。”
林耀东笑了笑,握住妻子的手:“收购站刚起步,千头万绪的,等走上正轨就好了。”
小娟没再多说,起身开灯,拿起床头柜的保温杯递给他。
“先喝口热的,爹昨晚叮嘱了,让你早上务必吃点东西再出门。”
林耀东心头一暖。
自打八月从县城回来后,小娟总是这样,不多问,不多说,却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用最实在的方式支持着他。
喝完水,小娟已经热好了昨晚剩下的玉米饼,夹上一点咸菜:“将就吃点,中午我给你送饭。”
“别麻烦了,收购站有安排。”
“外面的哪有家里的实在。”小娟坚持,把饼塞进他手里,“快吃,吃完赶紧去。三伯肯定已经在了。”
林耀东三两口吃完饼,推开院门。
海面上还是一片深蓝,只有天际线处泛着微微的鱼肚白。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冬日的寒意。
棚子里,林三伯已经在了,正拿着扫帚打扫。
老爷子看见林耀东,点点头:“东子,起这么早。”
“三伯您更早。”林耀东走过去,“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三伯停下动作,叹了口气:“昨晚上我想了一宿,东子,你说得对,咱们这不是人情往来,是正经营生。
我老了,脑子转得慢,总想着乡里乡亲的面子。
从今天起,你放心,谁来都不好使,质量不过关,一律不收!”
林耀东心头一热:“有三伯您这句话,咱们收购站就稳了一半。”
六点,各分点的人陆续出发。
陈大川今天精神头十足,林耀东给他配了个帮手,是石头滩嫁到白沙村的媳妇春燕,她娘家在石头滩有头有脸,能帮着说上话。
“大川哥,今天稳着来,那几个船老大如果真送好货来,咱们热情接待。
如果还是耍花样,就让春燕姐出面,找他们村里老人说道说道。”林耀东叮嘱。
“明白!”陈大川点头道。
阿瑶和阿远也各自带着新配的帮手出发了。
林耀东给每个分点都增加了人手,明确分工:一人主收购验货,一人负责协调关系和记录。
上午的总点格外有序。
有了前两天的经验,加上林三伯铁面无私的态度,渔民们带来的货明显质量提升了。
偶尔有一两筐不太好的,被拒收后,渔民也不多纠缠,提着鱼篓摇摇头走了。
规矩立起来了,大家心里都有数。
林茂才今天特意在棚子外挂了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前两天的收支明细:“一月六日:总收入XXX元,总支出XXX元,净亏损XX元。
原因:石头滩次货导致亏损。”
“一月七日:总收入XXX元,总支出XXX元,净利润XX元。”
字体工整,数字清晰。
每一个来交鱼的渔民都会驻足看一会儿,然后低声议论。
“看见没,收次货真的亏钱。”
“还是得新鲜的好,价格高,人家也愿意收。”
“昨天赚了五十多块呢,要是天天这样,咱们村可要发了。”
公开透明,是最好的管理。
林耀东站在不远处观察,心中暗想。
十点整,运输组准时出发。
李海柱今天制定了更详细的路线图,每个分点停留时间精确到分钟。
“东子,你放心,今天保证三点前所有货都回总点,四点准时发车去县里。”李海柱信心满满。
上午的收购顺利进行,林耀东稍微松了口气,但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各分点。
十一点,王家庄的货第一批到了。
阿瑶亲自押车,脸上带着笑,但笑容有些勉强。
“东哥,货不错,二百五十斤,都是好货。”
他一边卸货一边说,“就是...那个村支书的小舅子又来了,送了筐鱼,质量一般。我没收,他当场就甩脸子,说咱们白沙村的人不懂事。”
林耀东拍拍他的肩:“阿遥,你做得对。村支书那边,我下午亲自去拜访,咱们按规矩办事,到哪里都说得通。”
十一点半,李家岙的货到了。
阿远做事一如既往地细致,收的货分类清楚,质量上乘。
他还带回一个消息:李家岙有几户渔民想跟收购站签长期供货协议,保证每天供应固定数量的新鲜鱼获。
“这是好事!”林耀东眼睛一亮,“阿远,你跟他们谈,只要质量稳定,价格可以给点优惠。
长期合作,对双方都有利。”
十二点半,只剩石头滩的货还没到。
院子里的人又开始不安。
难道又出事了?
林耀东看了看手表,强迫自己镇定:“再等等,大川哥今天带了春燕姐去,应该能处理好。”
一点十分,院外传来了板车声和说笑声。
陈大川和春燕推着板车进来,车上堆着满满的鱼篓。
后面还跟着石头滩的两个人,帮忙推着另一辆车。
“东子!成了!”陈大川满脸兴奋,“今天石头滩那几个船老大,真送了好货来!二百八十斤,全是今早刚上岸的!你看这带鱼,这鲳鱼,多新鲜!”
林耀东上前检查。
果然,鱼眼明亮,鱼鳃鲜红,散发着海货特有的清甜气息。
春燕笑着补充:“我找了我们村的几个老人,一起去了船老大家。老
人说了他们一顿,说做买卖要讲诚信,不能欺负年轻人。
那几个船老大也认了,说以后有好货都先给咱们。”
“太好了!”林耀东长舒一口气,“大川哥,春燕姐,你们立了大功!今天石头滩的货,按最高价收,另外,给你们俩额外记一笔奖励!”
陈大川连连摆手:“不用不用,这是我该做的。”
“该奖励就得奖励。”
林耀东坚持,“咱们的绩效制度,就从今天开始试行。”
下午两点,所有分点的货都到齐了。
林三伯带人迅速验货分类,新鲜的装箱加冰,稍次的单独放一处。
今天总体质量明显提升,次货比例不到百分之五。
三点半,发往县城的车装好了。
李海柱亲自押车,保证四点准时出发。
送走运输车,林耀东召集所有人开会。
院子里,二十多号人围坐在一起。
林耀东站在中间,手里拿着那个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
“各位,三天了。”
他开口,声音平静但洪亮,“这三天,咱们从手忙脚乱到逐渐有序,从亏损到盈利,从被人质疑到初步赢得信任,不容易。”
众人点头,这三天,每个人都累,但心里踏实。
“但问题也暴露出来了。”林耀东话锋一转,“人情鱼、质量把关不严、运输时间紧张、分点人员压力大……这些都是隐患。
今天可能没事,明天可能也没事,但总有一天会爆发。
到时候,可能就是咱们收购站关门的时候。”
院子里安静下来。
“所以从今天起,咱们要建立制度。”
林耀东翻开本子,“第一,质量分级制度。
所有鱼获,按新鲜程度分三级:
一级最优,二级合格,三级次品。
一级按市场最高价收,二级按市场价收,三级不收。
标准由三伯制定,贴在每个收购点。”
林三伯点头同意,“就得这样办事,不然没有规矩,亏的是我们。”
“第二,绩效考核制度。”
林耀东继续,“每个分点,根据收货质量、数量、损耗率,计算绩效分。
绩效分高的,月底额外奖励,绩效分低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扣补贴,第三次换人。”
有人小声议论,但大多数人点头认可。
“第三,运输时间奖惩。
运输组按规定时间完成任务的,奖励。
延误的,扣分。各分点按时交货的,奖励;延误的,扣分。”
李海柱大声说:“这个我赞成!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第四,财务公开制度。”
林耀东指向小黑板,“每天的收入支出,净利润,全部公开。
赚了多少钱,怎么分的,清清楚楚。
每个月,净利润的百分之六十按贡献分配给所有参与的人,百分之十留作发展基金,百分之十作为风险储备金,百分之十作为奖励基金,剩余的留给村上用来修路。”
“毕竟,要想富先修路嘛。”
这分配方案,是他反复权衡的结果。
既要保证参与者有收益,又要为长远发展留后劲,还要应对可能的风险。
林高远听到这里,眼睛亮了。
儿子这个分配方案,既避免了“大锅饭”的平均主义,又防止了差距过大引发矛盾。
百分之六十按劳分配,百分之二十留作发展,这符合集体经济的原则,又兼顾了效率。
“大家有什么意见,现在可以提。”林耀东环视众人。
沉默片刻,阿瑶先开口:
“东子,我赞成。就是……分点那边,有时候遇到当地有头有脸的人送来次货,实在难办。”
“这个我想到了。”林耀东说,“从明天起,我每天会轮流去各分点巡查。遇到难缠的,我来处理。你们只管按规矩办事,天塌下来,我顶着!”
这话,让众人心里一松。
林茂才推了推眼镜:“东子,账目公开我赞成,但每天这么算,工作量太大了,各分点的流水账,能不能统一格式,我教他们简单的记账方法?”
“这个好!”林耀东点头,“茂才叔,您就负责培训。另外,我打算让翠芬给您当助手,翠芬念过书,认识字,学啥都上手快。”
又有人提了几个细节问题,林耀东一一解答。
讨论了一个多小时。
最终,所有人都同意了新制度。
散会前,林耀东最后说:“各位叔伯兄弟,婶子嫂子,咱们白沙村收购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咱们要做大做强,让周边所有渔民都知道,把鱼卖给咱们,价格公道,钱货两清。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咱们自己先把规矩立住,把质量守住。
三天来,大家辛苦了,今天赚的钱,晚上就发!从明天起,咱们按新制度来!”
“好!”众人齐声应和,声音在海风中传得很远。
晚上,林家院子灯火通明。
林茂才把今天的账算清了:总收入、总支出、净利润八十六块五毛。
按林耀东的方案,今天所有参与的人,根据岗位和贡献,分到了从五毛到三块不等的报酬。
钱拿到手里,每个人都笑了。
陈大川因为石头滩的事处理得好,额外拿到了两块钱奖励。
他捏着钱,眼眶有些红:“东子,这钱我拿着烫手……”
“该得的。”林耀东认真说,“大川哥,你坚持原则,维护了咱们收购站的声誉,这是大功。”
夜深了,人都散了。
林耀东坐在灯下,在本子上写下今天的总结:
“一月八日,收购站第三天,问题暴露,制度建立。今日净利润八十六元五角,分配完毕,明日按新制度运行。
关键点:质量分级必须严格执行,分点人员培训需加强,运输链条还需优化。”
他停下笔,望向窗外。
海上升起一轮明月,银辉洒满海面,看着就让人治愈。
院门轻响,林高远披着衣服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东子,喝了再睡。”
林耀东接过碗,是鱼汤,奶白色的汤上飘着几粒葱花,香气扑鼻。
“爹,您觉得,咱们这条路,能走通吗?”他轻声问。
林高远在对面坐下,点了袋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上升。
“路都是人走出来的。”
林高远慢慢说,“你阿公那辈,咱们村连条像样的船都没有,到你爹我这辈,有了机帆船,能出远海了。
到你这一辈……东子,你比爹有见识,有胆量。
但爹得提醒你,步子别迈太大,稳着点。
咱们是渔民,靠海吃饭,最知道风浪无情。
今天顺风,明天可能就是逆流。”
林耀东点头:“我明白,所以咱们要建制度,立规矩,有了规矩,风浪来了才扛得住。”
“你想得周全。”林高远笑了,皱纹舒展开来,“今天你那分配方案,爹听了,心里踏实。
既不让能干的人吃亏,也不让能力弱的没活路,咱们是集体,就得有集体的样子。”
父子俩又聊了几句,林高远起身回屋。
林耀东喝完汤,收拾好本子,吹熄了灯。
躺在床上,思考这几天的利润。
他想的是等把收购站稳一阵子,再出海打鱼,毕竟家里两条船也不能闲着啊。
而且这几天动员的本就是村里那些老头、家里没船的那些汉子,像有船的还在继续出海。
虽然现在利润薄,不及之前悄悄咪咪海上收鱼赚的多,但胜在一个妥当,不用担惊害怕被人举报。
这一切都是开始。
质量关、人情关、运输关、分配关……一道道关口还在前面。
现在路已经蹚出来了,就得走下去。
跟上时代的脚步,才是最重要的。
朦胧中,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的场景:收购站不再是简易棚子,而是砖瓦房;运输不再是板车驴车,而是真正的货车;覆盖的渔村不再只是周边几个,而是整个县,甚至更远……
但这都是后话了。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潮水照常退去。
渔民们照常出海,照常归来。
收购站,将照常敞开大门,公平秤,公道价,收最新鲜的鱼,付最实在的钱。
这是一条艰难的路,但也是一条有盼头的路。
林耀东翻了个身,抱着小娟倒头昏睡。
希望,一切都能按自己想的发展。
......
翌日的鸡鸣比往日更显疲惫。
林耀东照例早起,推开院门时却感到一阵晕眩,扶住门框才站稳。
连续三天的精神高度紧张和体力透支,身体开始抗议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又不舒服了?”杨小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已经穿好衣服,手里拿着一件厚外套,“穿上,早上风大。”
林耀东接过外套,看着妻子关切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没事,就是起猛了。”
“你呀,就是逞强。”小娟轻轻叹了口气,“昨晚上你翻身几十次,我都数着呢。收购站的事再重要,也得顾着身子。”
林耀东穿上外套,握住妻子的手:“放心,我心里有数。等这几天理顺了,就能轻松些。”
小娟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间准备早饭。
林耀东望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丝愧疚。
自从收购站开办以来,他几乎没顾上家里的事,全靠小娟操持。
棚子里,林三伯已经到了,但动作明显比往日迟缓。
“三伯,您脸色不太好。”林耀东关切道。
林三伯摆摆手:“没事,人老了,熬不了夜了。昨晚上琢磨那个质量分级标准,想到后半夜。”
林耀东心头一紧,连最硬朗的三伯都显疲态,其他人呢?
六点,各分点的人陆续出发。
陈大川走路有点飘,昨天处理石头滩的事耗费太多心力。
阿瑶眼窝深陷,显然是没睡好。
阿远还算精神,但脚步也不如往日轻快。
“大家注意休息,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林耀东叮嘱道,但这话却显得很空。
上午的总点依然有序运行,新制度第一天实施,渔民们对新挂出来的质量分级标准很感兴趣,围着小黑板议论纷纷。
“一级鱼:眼珠透亮饱满,鳃鲜红,鱼身硬挺有弹性,鳞片完整。
二级鱼:眼珠稍浊,鳃暗红,鱼身稍软。
三级鱼:眼珠浑浊凹陷,鳃暗紫或灰白,鱼身松软有异味。”
林三伯逐条解释,声音洪亮,但林耀东注意到他解释完一段就要扶一下腰。
“三伯,您坐着说。”林耀东搬来凳子。
“不成,站着才有气势。”林三伯坚持,但坐下时明显松了口气。
上午的收购还算顺利,但节奏明显慢了。
新制度需要适应,每一筐鱼都要仔细分级,耗时比以往长。
林茂才教翠芬记账,两人埋头在简陋的账本上,时不时地揉揉发酸的眼睛。
十一点,王家庄的货到了。
阿瑶押车回来,面色发白。
“东子,今天…”阿瑶声音沙哑,“我又跟那人理论了半个钟头,差点动手。”
“你没事吧?”林耀东上前。
阿瑶摇头:“就是心里堵得慌,头有点晕。”
林耀东让他去棚子里休息,自己卸货。
二百斤鱼,分量不轻,搬了几筐就出了一身虚汗。
他这才意识到,这几天自己也没好好休息。
十二点半,石头滩的货准时到了。
陈大川推车进来时,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大川哥!”林耀东赶紧扶住。
陈大川站稳,摆摆手:“没事没事,脚下滑了。”但林耀东看到他额头都是虚汗。
下午两点,所有货到齐。
林三伯带人验货分类,动作比昨天慢了近半个小时。
老爷子不时捶打后腰,额上渗出汗珠。
“三伯,您歇会儿。”林耀东劝道。
“不行,今天货多,得赶紧处理,不然赶不上发车。”林三伯坚持。
三点四十,运输车才装好出发,比原计划晚了四十分钟。
李海柱急匆匆赶车离开,脸色不太好看。一想到延误要扣分的,新制度第一天就触了红线,被抓典型就不好了。
晚上开会时,气氛沉闷。
林茂才汇报账目:今天净利润九十二块,比昨天高,但大家拿到钱时,笑容有些勉强。
因为太累了,累到数钱的劲头都没了,这真是血汗钱...
林耀东看在眼里,心中焦虑。
这样下去不行,人是血肉之躯,不是机器。
深夜,他在油灯下翻开本子,却不知如何下笔。
制度建立了,效率却没提升,反而大家更累了,这问题出在哪里?
“还在想呢?”杨小娟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泡泡脚,解乏。”
林耀东放下本子,看着妻子蹲下身帮他脱鞋,心头一酸:“小娟,这些天辛苦你了。”
“说什么呢。”小娟抬头笑了笑,眼角已有细细的纹路,“你操心的是全村的事,我操心的只是咱们家,我还有娘帮扶,谁更累,我心里清楚。”
热水漫过脚踝,暖意从脚底升起。
林耀东闭上眼,感受着这份难得的放松。
“今天大川哥差点摔倒,三伯腰疼得直不起来,阿瑶头晕……”林耀东喃喃道,“我只顾着立规矩,提高效率,却忘了人不是铁打的。”
小娟坐在他身边,轻轻按着他的太阳穴:“你不是神仙,哪能面面俱到。
现在发现问题,改就是了。
就像咱们织网,哪有一次就织得完美的?
破了补,补了织,总能织成一张好网。”
林耀东睁开眼,看着妻子温和而坚定的眼神,心中豁然开朗。
是啊,发现问题就改,这才是做事的态度。
只是接下来的问题愈发严重。
十日,运输组延误一个小时,路上驴子突然不肯走,检查发现是蹄子磨破了。
“这几天跑得太狠了,畜生都受不了。”李海柱心疼地摸着驴子的背,“东子,得让它们也歇歇。”
林耀东点头,心中警铃大作。
驴子都累垮了,人呢?
当天下午,最担心的事发生了。
下午一点,石头滩的货还没到。林耀东正准备去看看,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春燕气喘吁吁跑进来,脸色惨白:“东子,快!大川哥晕倒了!”
林耀东脑子“嗡”的一声,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石头滩收购点设在村口的晒场,陈大川倒在一堆鱼篓旁,面色蜡黄,不省人事。
几个渔民正围着,不知所措。
“大川哥!”林耀东冲过去,一摸额头,滚烫。
“快,送卫生所!”
众人七手八脚把陈大川抬上板车,林耀东和两个年轻汉子推着车狂奔。
五里路,感觉比五十里还长。
白沙村卫生所是两间土坯房,赤脚医生老孙头正在给人抓药。
看到陈大川的状况,连忙让放到病床上。
“劳累过度,风寒入体,引发高热。”老孙头检查后说,“得输液,休息至少三天。”
林耀东守在病床前,看着陈大川,心中翻涌着愧疚。
他只顾着制度、效率,忘了人不是铁打的。
看来正儿八经的生意挺难,不但得考虑效率,还得考虑其他突发因素。
傍晚,陈大川醒了,看到林耀东,挣扎着要坐起来:“东子,今天的货……”
“别操心货了,好好休息。”林耀东按住他,“大川哥,是我考虑不周,让你累成这样。”
陈大川虚弱地摇头:“不怪你,是我自己逞强…昨天就有点头晕,想着撑一撑就过去了。”
这话让林耀东更加自责。
撑一撑?这就是问题的根源。
大家凭着朴素的集体主义精神,有病不说,有累不言,直到身体垮掉。
离开卫生所,林耀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走到海边。冬夜的海风凛冽,吹在脸上生疼。
前世那些进厂经验在脑海中翻腾。
人力资源配置、劳动保护、科学排班、激励机制…
这些在现代企业司空见惯的概念,在八十年代初的渔村,该如何落地?
不能照搬,必须改良,必须符合这个时代、这个环境。
他在沙滩上蹲下,捡起一根树枝,在沙地上划拉着。
第一,人不是机器,需要休息。
每天工作十二小时以上,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
第二,分工可以更细。
现在一人多职,效率低还容易出错。
第三,要有备份。
一个萝卜一个坑,一个倒了整个环节受影响。
第四……
他写了又擦,擦了又写,直到海面泛起晨光。
“东哥?”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耀东回头,看见杨小娟提着灯笼走来,身上披着厚厚的棉袄。
“你怎么来了?”
林耀东站起身,才发现腿已经麻了。
“爹说你没回家,我就猜你在这儿。”小娟走到他身边,灯笼的光映着她的脸,“想出办法了吗?”
林耀东指着沙地上的字:“想了一些,但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小娟仔细看了看:“轮班制、细化分工、招新人……我看行。咱们村还有不少闲人,妇女也能干些轻活,就是……”
她犹豫了一下,“招人多了,分钱的人就多了,大家会不会有意见?”
“我想过了。”林耀东说,“虽然分钱的人多了,但大家工作时间短了,还能轮休,其实更划算,而且效率提高了,总收入会增加,算下来每人拿的不会少太多。”
小娟点头:“你想得周全,那赶紧回家吧,天都快亮了,你得睡会儿。”
回家路上,林耀东忽然问:“小娟,你觉得我这么做对吗?折腾这么多人,万一失败了……”
“怕失败就不做了?”小娟挽住他的胳膊,“怕啥,反正我有你就行了。”
林耀东笑了,揽着她。
“因为我知道,你不是瞎折腾的人。”
小娟认真地说,“你想做的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次也一样。”
回到家,杨小娟已经热好了粥。
林耀东简单吃了点,倒头就睡。
这一觉,他只睡了两个小时,但质量很高。
第二天清晨,收购站没有开门。
林耀东召集所有人在林家院子开会,包括还在发烧的陈大川也被扶来了。
“今天不开门,咱们开个长会。”
林耀东站在中间,声音沉稳,“大川哥累倒的事,给我敲了警钟。咱们这么干下去,不出一个月,倒下的就不止一个。”
众人沉默,其实每个人都感觉到了疲惫,只是没人说出口。
“所以制度要调整。”林耀东拿出连夜画好的新方案,“第一,实行轮班制。收购站分早晚两班,早班五点至下午一点,晚班一点至晚上七点,每班工作八小时,中间有休息时间。”
有人小声议论:“那人不就少了一半?”
“听我说完。”林耀东继续,“第二,每个分点配三个人,两班倒,一人轮休,总点配六个人,也是两班倒,这样任何时候都有人手,不会因为一个人请假就乱套。”
林三伯点头:“这个法子好,我以前在县渔场帮忙时,他们就有轮班。”
“第三,明确岗位职责。”林耀东把画好的分工表挂出来,“总点设:验货员、记账员、装箱员、调度员。
分点设:验货员、协调员、记录员。每个人只负责自己的活儿,不交叉,不混乱。”
林茂才推推眼镜:“东子,这样分是好,可咱们现在没这么多人。”
“所以第四,要招人。”林耀东说,“咱们村还有十几个闲散劳力,妇女也能干记账、协调的活儿,工钱按日结,做得好可以转长期。”
这话引起更大议论。
招人意味着分钱的人多了,每个人到手就少了。
林耀东早料到这个反应:“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但你们算算账:现在咱们二十个人,每天干十二小时,净利润九十块左右,人均四块五。
如果增加到三十个人,分两班,每班十五人,每天干八小时。
效率提高了,净利润能到一百二以上,三十个人分,人均四块。
你们拿的钱差不多,但工作时间减了三分之一,还有轮休。”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不会累倒人,大川哥倒一次,咱们石头滩的点就瘫了,损失多大?人才是最宝贵的,不能这么用。”
陈大川虚弱地开口:“东子说得对……我这倒一次,耽误大家事,医药费还得花,里外里亏大了。”
李海柱也表态:“运输组也得轮班,我和柱子可以带两个新人,教他们赶车、认路。”
经过一上午的讨论,新方案基本通过。
林耀东又补充了细节:每工作六天休息一天,提供简单的午餐,保证体力。设立“健康奖”,全月无病假的额外奖励。
下午,开始招人。
消息传开,村里热闹起来。
“收购站招工啦!一天一块,管午饭!”
“妇女也要,识字的优先!”
不到两小时,报了二十多人。林耀东筛选了十二个:六个壮劳力,四个中年妇女,两个十五六的娃娃。
“明天开始培训,三日后上岗。”林耀东对新人说,“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活不轻松,规矩也严。但只要你好好干,钱不少拿,还能轮休。”
一月十二日,培训开始。
林三伯教验货:“看鱼先看眼,眼浊的不要;再看鳃,鳃暗的不要;最后闻味,有异味的坚决不要。”
林茂才教记账:“日期、货主、鱼种、重量、等级、单价、总价,七项不能少。用复写纸,一份给货主,一份留底。”
李海柱教运输:“装车要稳,箱子不能叠太高;路上每隔半小时检查一次冰;遇到坑洼要慢行。”
新人们学得认真,老人们教得耐心。
林耀东穿梭其间,查漏补缺。
他发现一个细节:验货时弯腰次数太多,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于是找来木匠,做了几个齐腰高的验货台,鱼篓放上去,不用弯腰就能检查。
又发现记账的手冻得通红,让翠芬缝了一批露指手套,既能保暖又不影响写字。
这些小小的改进,成本不高,却让工作舒适了许多。
老人们感慨:“东子心细,连这个都想到了。”
杨小娟这几天也没闲着。她组织村里的几个妇女,负责为收购站准备午餐。
简单的玉米饼、咸菜,加上热汤,虽然简陋,但能让大家吃上一口热乎的。
“小娟姐,这得花不少钱吧?”一个妇女问。
“东子说了,伙食费从收购站开支里出。”杨小娟一边揉面一边说,“大家干活辛苦,不能饿着肚子。吃饱了才有力气。”
三天培训转眼过去。
一月十五日,早晨五点,早班十五人到岗。
林耀东亲自带班,林三伯坐镇验货,林茂才指导记账。
渔民们陆续到来,发现收购站人多了一倍,秩序井然。
验货台前,鱼篓一放,验货员看一眼、摸一下、闻一闻,十秒钟就定好等级,效率大大提高。
“一级带鱼二十斤,单价四毛,共八块。
二级鲳鱼十五斤,单价三毛五,共五块二毛五。
拿好单子,去那边领钱。”记账员声音清脆,算盘打得噼啪响。
领钱处,翠芬核对单子,付钱,收回收据,一气呵成。
上午九点,已经收了往常一上午的量。
林耀东让大家休息二十分钟,提供热姜茶和玉米饼。
“东哥,这饼真香!”一个新人边吃边说。
“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林耀东笑道,“以后每天都有,管够。”
十点,运输组第一趟出发。
李海柱带早班,拉了三百斤货去总点。
按新路线,上午跑两趟,下午跑一趟,每趟都有休息时间。
下午一点,晚班准时接班。
早班的人交班后,可以回家休息,第二天上晚班。
陈大川今天也来了,被安排做协调工作,不用干重活。
他气色好多了,看着井然有序的收购站,感慨:“东子,这才像个正经买卖的样子。”
傍晚七点,当天最后一筐鱼验完入箱。
林茂才算账:今天收货八百五十斤,净利润一百三十五块,创了新高。
更重要的是,没有人累倒,没有人出错,每个人都精神饱满。
晚上开会发钱时,气氛热烈。
老人们虽然因轮班制收入微降,但工作时间短了,还有休息,算下来更划算。
新人们拿到第一笔工钱,满脸笑容。
林耀东最后发言:“今天新制度试运行成功,证明咱们的路走对了。但这不是终点,咱们还要继续改进。”
“好!”众人齐声响应
夜深人静,林耀东坐在灯下,写下新的总结:
“一月十五日,新制度试运行首日。轮班制见效,效率提升百分之四十,人员疲劳度大幅下降。今日净利润一百三十五元,分配后人均收入与之前持平,但工作时间减少。关键启示:科学管理不是压榨人,而是解放人。”
他看了看今日的总结,最后又赶紧添上一笔:
改革春风吹满地,zg人民真争气~
他停笔,望向窗外。
月光下的海面平静如镜,每天都会有新的挑战。
有了合理的制度,有了充沛的人力,有了不断改进的智慧,这条路一定能越走越宽。
房门轻轻推开,杨小娟端着热茶进来:“还没睡?”
“马上。”林耀东接过茶杯,握住妻子的手,“今天辛苦你了,准备那么多人的饭。”
“比起你们,我这算什么。”小娟在他身边坐下,“今天我去送饭,看到大家干活有说有笑的,心里真高兴。前两天那种沉闷劲儿,总算过去了。”
林耀东点点头:“是啊,人不是机器,得张弛有度。以前我只想着效率,却忘了这个最简单的道理。”
“你现在明白了就好。”小娟温柔地看着他,“爹今天也去看了,回来直夸你想得周到。他说,你比阿公、比林家其他人都有见识。”
林耀东有些不好意思:“爹过奖了,我也就是摸着石头过河。”
“能摸到石头,就是本事。”小娟认真地说,“咱们渔村多少年了,都是各干各的,从没人想过把大家组织起来,搞这么大个收购站。
你不仅想了,还做成了,这不容易。”
夫妻俩又聊了一会儿,小娟起身:“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林耀东熄灯,躺在床上。
杨小娟依偎在他身边,轻声说:“东哥,我知道你心里装着大事,想带着全村人过上好日子,但你也得答应我,别太拼命,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她没说完,但林耀东懂她的意思。
“我答应你。”林耀东搂紧妻子,“我会注意身体的,咱们都要好好的,看着收购站越办越好,看着村里修上路,看着孩子们有书念……”
“嗯。”小娟轻声应着,渐渐入睡。
林耀东却还醒着,脑海中规划着下一步:
运输路线还能优化,可以试着与邻村的拖拉机手合作。
保鲜技术是关键,得去县图书馆查查资料。
长期供货协议要推广,稳定货源才能稳定市场……
想着想着,他也慢慢睡去。
这一次,没有焦虑,只有对每天的期待。
窗外,潮水轻轻拍打着海岸。
在这个东海之滨的小渔村,一场静悄悄的改革春风正在悄然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