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年味正浓。
村里拜年的、串门的人络绎不绝,林耀东家也来了不少亲戚朋友。
院子里摆了两桌,李秀英和杨小娟忙前忙后地招待客人。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偶尔回屋里看下林雅宁,气氛热烈。
林耀东正在堂屋里陪几位远房长辈喝茶聊天。
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满头大汗地跑进来,脸色发白:“东哥!东哥!不好了!”
林耀东认得这年轻人,是邻村张家屯的张小山,跟他堂弟林耀辉关系不错。
他站起身:“小山,怎么了?慢慢说。”
张小山气喘吁吁,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东哥,辉哥……辉哥在镇上出事了!”
堂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几位长辈都看向林耀东。
“耀辉出什么事了?”林耀东心里一紧。
林耀辉是他二叔家的儿子,比他小三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
林耀辉聪明但有些浮躁,去年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在村里闲着,林耀东本想过完年介绍他去机械厂试试。
“辉哥在镇上跟人打牌……输、输了好多钱!”
张小山低着声音讲,但还是被旁边的人听到了。
“打牌?”林耀东的二叔林高林“腾”地站起来,“这混小子!他哪来的钱打牌?”
张小山哆嗦着说:“辉哥……开始赢了点,后来越玩越大,现在……现在欠了人家八十多块钱,人给扣在镇上了,说不还钱不让走……”
“八十多块?!”林高林脸色煞白,差点站不稳。
这可不是小数目,普通农家一年到头也攒不下这么多钱。
林耀东扶住二叔:“二叔别急,我去看看。”
他转头对屋里几位长辈说,“各位叔伯,我先去看看情况,你们慢坐。”
走出堂屋,林耀东拉住张小山:“具体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张小山抹了把汗:“今天早上,辉哥说去镇上逛逛,我跟着去了。在镇上碰到几个年轻人,说玩两把扑克。
开始就在街边玩,赌点小钱,辉哥手气好,赢了五六块。
后来他们说找个地方好好玩,就去了镇西头老王家闲置的房子……”
“玩的是什么?”林耀东边往外走边问。
“就是普通的扑克,叫‘诈金花’,三张牌比大小。”
张小山说,“开始玩得不大,一把一两毛,后来那几个说玩太小没意思,就涨到一把一块、两块……辉哥开始还赢着,后来不知怎么的,手气就背了,越输越想翻本,借了他们的钱继续玩,结果……”
林耀东皱起眉头。
诈金花这玩法他听说过,看似简单,实际上很容易做手脚。
林耀辉年轻气盛,又没什么社会经验,恐怕是被人下了套。
他推上自行车:“走,带我去看看。”
杨小娟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东哥,出什么事了?”
“耀辉在镇上有点麻烦,我去看看就回来。”
林耀东没细说,怕她担心。
杨小娟却拉住他,低声说:“镇上那些玩牌的,有些不是善茬,你小心点,不行就报警。”
“我知道,放心吧。”
林耀东拍拍她的手,骑车带着张小山往镇上赶去。
路上,张小山又补充了些细节。
那几个年轻人领头的是个叫“强哥”的,二十七八岁,穿着皮夹克,手腕上还戴着块亮闪闪的表,看着就不像普通农民。
另外两个一胖一瘦,话不多,眼神却总往牌上瞟。
“东哥,我怀疑……他们可能使诈了。”
张小山小声说,“有几把牌明明辉哥的牌面很大,他们的牌看着不大,却敢一直加注,最后开牌还赢了,太奇怪了。”
林耀东心里有数了。
这明显是遇到“老千”了,专门设局骗不懂行的年轻人。
到了镇上,张小山领着他七拐八拐,来到一片老旧的平房区。
在一扇虚掩的木门前停下,里面隐约传出说话声。
“就是这儿。”张小山紧张地说。
林耀东推门进去。
屋里烟雾缭绕,一张破旧的方桌旁围坐着四个人。
林耀辉坐在靠门的位置,脸色苍白,额头上都是汗。
他对面是个穿皮夹克的年轻人,应该就是“强哥”,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烟。
另外两个一左一右坐着,一个胖一个瘦。
看见林耀东进来,林耀辉像抓到救命稻草,大喊道:“东哥!”
强哥转过头,上下打量林耀东:“哟,搬救兵来了?钱带来了吗?”
林耀东没急着说话,先扫视了一圈屋内环境。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墙角堆着些杂物,窗户用旧报纸糊着,光线昏暗。
桌面上散落着扑克牌和些零钱。
“我是耀辉的堂哥。”林耀东平静地说,“听说他欠了钱,我来看看怎么回事。”
强哥嗤笑一声:“怎么回事?打牌输了呗,白纸黑字写的借条。”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林耀东走过去,拿起借条看了看。
上面写着林耀辉欠张强八十六元整,按了手印,日期是今天。
“辉子,怎么回事?”林耀东看向堂弟。
林耀辉低着头,声音发颤:“我……我开始赢了点,后来想多赢些,就……越玩越大……”
“玩多大?”
“开始一把一两毛,后来一块、两块,最后一把……一把十块。”
林耀辉的声音越来越小。
林耀东心里叹气。
一把十块,这在农村简直是天文数字,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
强哥弹了弹烟灰:“怎么着?看完了?还钱吧。八十六块,零头给你抹了,给八十就行。”
林耀东放下借条,在桌边空着的凳子上坐下:“钱的事不急。几位兄弟,大过年的,玩牌就是图个乐,没必要闹这么僵。
这样,我也好这口,要不咱们再玩两把?
要是我输了,这钱我双倍还。要是我赢了,借条作废,怎么样?”
强哥和另外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胖子开口了:“双倍?说话算话?”
“算话。”林耀东从兜里掏出钱包,数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这是诚意金。”
强哥看着那二十块钱,眼珠转了转:“行啊,那就陪你再玩几把。不过咱们丑话说前头,牌桌上无父子,输了可别赖账。”
“那是自然。”林耀东微笑,“不过既然要玩,得让我验验牌吧?新的旧的?别是做了记号的。”
强哥脸色微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规矩而已。”林耀东依旧笑着,“怎么,不敢让我验?”
瘦子哼了一声:“验就验,怕你不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副崭新的扑克牌,拆封,倒在桌上。
林耀东仔细检查了牌背,又随意抽了几张对着光看,确认没问题。
实际上,他并不真指望能从牌上看出什么。
这些人既然敢设局,手法一定隐蔽。
验牌只是个姿态,让对方知道他不是完全不懂行。
“牌没问题。”林耀东把牌推回去,“怎么玩?还是诈金花?”
“就诈金花,简单痛快。”
强哥洗着牌,手法娴熟,“底钱一块,封顶十块,没意见吧?”
“行。”
张小山紧张地站在林耀东身后,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林耀辉更是大气不敢出。
第一把,林耀东拿到的牌不大,一对5加一张杂牌。
他看了看牌就扣下了:“不跟。”
强哥笑了笑:“够谨慎啊。”
亮出自己的牌,是一对K,果然大。
第二把,林耀东拿到一张A、一张K、一张Q,都是红桃,是同花。
这牌不算小,但他依然只是跟了两轮就弃牌了。
开牌后,强哥手里是顺子,比他大。
第三把、第四把,林耀东都是小牌,早早弃牌。
桌上的钱渐渐被强哥三人赢去,林耀东那二十块诚意金已经输掉了十五块。
强哥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兄弟,手气不太行啊,还玩吗?”
林耀东不慌不忙:“玩,当然玩。”
他又拿出三十块钱放在桌上,“不过老输没意思,咱们换个玩法怎么样?”
“什么玩法?”
“发牌太慢,咱们一次发五把的牌,五把一起下注,最后一起开,玩个痛快。”林耀东说,“当然,底钱和封顶不变。”
强哥三人互相看了看。
这种玩法他们没遇到过,但听起来似乎对他们更有利。
他们有三个人,可以互相看牌、配合,五把牌的信息量更大,更容易做局。
“行啊,玩就玩。”强哥重新洗牌,“五把就五把。”
林耀东提出这个玩法,自然有他的考虑。
诈金花这种游戏,如果对方真的出千,多半是在发牌或换牌时做手脚。
一次性发五把牌,意味着发牌后牌堆就基本不动了,减少了对方中途做手脚的机会,而且五把牌一起比,信息复杂,对方想要完全控制局面更难。
牌发好了。
每人面前五组牌,每组三张,背面朝上。
林耀东没有急着看自己的牌,而是观察着强哥三人的动作。
他们看似随意地看着自己的牌,但眼神之间有着细微的交流。
胖子看完自己的第一把牌后,眼角瞥了强哥一眼。
瘦子看第二把牌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些细微的动作,在林耀东眼里都是信号。
他之前那几把故意输钱,不仅是为了麻痹对方,更是为了观察他们的习惯和配合方式。
现在,他开始看自己的牌。
第一把:红桃10、方片10、梅花3,一对10。
第二把:黑桃A、红桃K、梅花Q,散牌但点数大。
第三把:三张杂牌,2、7、9,不同花色,是最小的牌。
第四把:红桃J、红桃9、红桃6,同花。
第五把:梅花K、梅花Q、梅花J,同花顺!
林耀东心里一震。
同花顺在诈金花里是极大的牌,仅次于三条。
这手气来得正是时候。
但他脸上不动声色,甚至微微皱了下眉,做出一副牌不太好的样子。
“怎么样?下注吧。”强哥说,“从第一把开始,轮流说话。”
第一把,林耀东先说话。
他看了看牌,犹豫了一下:“跟一块。”
强哥笑了笑:“跟,加两块。”
胖子和瘦子都跟了。
轮到林耀东,他想了想:“跟。”
几轮下来,第一把的底池已经有二十多块。
林耀东在最后一轮选择了“看牌”。
这是诈金花的规则,当有人提出看牌时,要比牌大小,输的一方退出。
强哥亮出牌:一对A加一张杂牌。
胖子是一对Q,瘦子是一对K。
林耀东亮出自己的一对10,自然是最小的,第一把输了。
“可惜啊,一对10也不小了,碰上一对A。”
强哥一边收钱一边说。
第二把开始。
这次轮到强哥先说话。他看了看牌:“跟一块。”
林耀东的牌是A、K、Q,不算小,但也不大。
他想了想:“跟。”
几轮下来,林耀东在最后一轮再次选择看牌。
这次他赢了胖子,但输给了强哥的一对J和瘦子的顺子。
第三把,林耀东的牌是最小的2、7、9。
他干脆直接弃牌,只输了个底钱。
现在桌面上,林耀东已经输了快四十块,只剩下十几块钱了。
张小山在后面急得直搓手,林耀辉脸色惨白。
但林耀东依然平静。
因为关键的第四把和第五把要来了。
第四把,林耀东是同花。
这次他改变了策略,一开始就加注:“跟一块,加三块。”
强哥挑了挑眉:“哟,来劲了?跟!”
几轮加注后,底池迅速膨胀到五十多块。
瘦子在中间弃牌了,剩下林耀东、强哥和胖子。
最后一轮,林耀东再次选择看牌。
胖子先亮牌:顺子,5、6、7。
强哥亮牌:同花,方片K、Q、9。
林耀东亮出自己的红桃同花:红桃J、9、6。
同花比顺子大,但同花之间比最大的那张牌。
强哥的方片K最大,所以他的同花比林耀东的大。
“又差一点啊。”强哥笑着收钱。
现在,林耀东只剩下五块钱了,而强哥三人面前的钞票堆得老高。
“还玩吗?”强哥叼着烟,“要不就算了,把你堂弟的借条清了,咱们两清。”
林耀东摇摇头:“还有最后一把呢。”
他把最后五块钱推出去,“这把,我全下。”
强哥愣了愣,笑了:“行,有胆量。那我们也全下,陪你玩到底。”
第五把牌,也是最后一局。
林耀东面前是同花顺,这是必胜的牌。
除非对方有更大的同花顺或者三条A,但概率太小了。
按照规则,最后一局由上一局赢家强哥先说话。
他看了看牌,笑了:“全下就全下,我跟。”
胖子和瘦子也跟了。
现在,所有人面前的钞票都推到了桌子中央,堆成一座小山,粗略估计有一百多块。
“开牌吧。”林耀东说。
胖子先亮牌:三条8!这是极大的牌!
瘦子亮牌:同花顺,方块10、J、Q!
强哥哈哈大笑,亮出自己的牌:三条A!最大的三条!
“不好意思啊兄弟,”强哥伸手要去揽钱,“这局我……”
“等等。”林耀东打断他,亮出自己的牌:“梅花K、Q、J,同花顺。”
屋子里瞬间安静了。
同花顺比三条大,这是规则。
而林耀东的梅花K、Q、J是同花顺中偏大的,瘦子的方块10、J、Q比他小。
“这……”瘦子脸色变了。
强哥的笑容僵在脸上:“怎么可能……”
林耀东平静地说:“我梅花K、Q、J的同花顺,比他的方块10、J、Q大,也比你三条A大。这局我赢了。”
他伸手开始收钱。强哥猛地按住他的手:“慢着!”
“怎么?输不起?”林耀东抬眼看他。
强哥脸色阴晴不定,眼神示意胖子和瘦子。
两人站起身,堵住了门。
张小山吓得后退一步,林耀辉也紧张起来。
林耀东却笑了:“几位,大过年的,非要闹得不愉快?
你们这局牌,发得可真是巧啊。
三条8、同花顺、三条A,再加上我手里的同花顺,一副牌里出这么多大牌,概率有多大,你们自己清楚。”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如果我没记错,上一局我弃牌的那三张杂牌里,有一张红桃8。
那么问题来了,这位兄弟的三条8,是哪来的?”
胖子的脸色“唰”地白了。
强哥眼神凶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要么这牌有问题,要么你们换牌了。”林耀东慢条斯理地说,“要不要我把派出所的老王叫来,让他看看这副牌?或者,咱们去外面大街上,让街坊邻居评评理,一副牌怎么可能同时出两个同花顺、两副三条?”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镇子不大,真闹到派出所或者大街上,他们这局就彻底曝光了。
到时候别说钱拿不到,恐怕还得惹上麻烦。
林耀东见他们不说话,继续收钱。
他数了八十六块,推到强哥面前:“这是耀辉欠你的,借条给我。”
强哥咬着牙,从兜里掏出借条。
林耀东接过,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得粉碎。
然后把剩下的钱,除了自己的本金外,分成三份。
推给强哥三人:“这些,今天的事到此为止,以后别再找我堂弟玩牌了?”
软硬兼施,给了台阶。
强哥盯着林耀东看了几秒,突然笑了:“行,兄弟是个明白人。今天算我们栽了。”
他收起钱,站起身,“走。”
三人匆匆离开。
屋子里只剩下林耀东、林耀辉和张小山。
林耀辉“扑通”一声跪下了:“东哥,我……我对不起你……”
“起来。”林耀东把他拉起来,“知道错在哪了吗?”
“我不该赌钱,不该贪心……”林耀辉眼泪掉下来。
“不只是贪心。”林耀东严肃地说,“你是没脑子,那些人明显是设局骗你,你看不出来?赢了点小钱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人家稍微激你两句,你就敢借高利贷赌?”
林耀辉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
“今天要不是我看出他们出千,你这八十六块就真得还,你娘又得求爹爹告奶奶的到处借钱,你爹都被一个赌害了,你以后尽量不要玩。”
林耀东叹了口气,“耀辉,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过了年,跟我去县里,我给你找个正经活干,脚踏实地挣钱,别再想这些歪门邪道。”
林耀辉连连点头:“东哥,我听你的,我一定好好干。”
回去的路上,林耀辉和张小山推着自行车跟在林耀东身后。
张小山忍不住问:“东哥,你怎么知道他们出千的?最后那把牌,真的太险了……”
林耀东说:“从一开始我就怀疑。诈金花看起来是运气游戏,但如果几个人合伙,很容易做手脚。
他们三人互相配合,通过眼神、手势传递信息,谁牌大谁牌小心里有数,所以敢一直加注。
至于换牌……我注意到那个胖子手边总是放着一包烟,他每次摸烟的时候,手都会在牌上拂过一下。”
“那最后那把……”
“最后那把,他们太贪心了。”林耀东摇摇头,“想一把把我榨干,所以三个人都做了大牌,但他们忘了一副牌只有五十二张,有些牌已经出过了。
我弃掉的红桃8,胖子却有三条8,这怎么可能?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带了多余的牌,或者事先藏了牌。”
张小山恍然大悟:“所以东哥你才敢全下?”
“对,因为我确定他们出千了,就算我的牌没他们大,我也可以揭穿他们,钱照样拿不回来。”林耀东说,“不过运气好,我拿到了同花顺,这样处理起来更体面些。”
林耀辉听得羞愧难当:“东哥,我以后再也不赌了……”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林耀东看着他,“赌博这东西,十赌九输,剩下一个也是骗子,咱们乡下人,还是得靠双手吃饭。”
回到村里,天色已晚。
林耀东没把这事张扬,只跟二叔简单说了说,就说钱要回来了,借条撕了,让二叔别再追究,好好教育耀辉就行。
二叔千恩万谢,非要留他吃饭,林耀东婉拒了,说家里还有客人。
走在回家的路上,寒风依旧,但林耀东心里却格外清明。
今天这事,让他更坚定自己做实事的想法。
农村的年轻人,光有力气不行,还得有脑子,有见识,能分辨是非。
否则,就算有机会出去挣钱,也容易走上歪路。
他那个劳务合作社,或许不仅仅是介绍工作那么简单,或许能加点别的内容?
比如,给要出去打工的年轻人做点简单的培训,讲讲外面的规矩、常见的骗局、怎么保护自己的权益?
现在的防骗意识也得加强,不然辛辛苦苦干一年,全没了。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生了根。
过了初五,年味渐渐淡去,村里人开始为新的一年做准备。
林耀东也忙碌起来。
他先带着林耀辉去了县城,把他安排到机械厂,跟着王建军在建筑工地上学测量。
林耀辉经历了那次教训,踏实了许多,表示一定好好学。
接着他开始正式筹备“东港劳务合作社”。
工商局那边,让他过了正月十五又去了一趟,这次带了完整的材料。
大队开的场地证明、自己的身份证明、还有一份详细的章程草案。
接待他的还是那位女同志,姓王。
王同志看了材料,说:“林耀东同志,你这准备得挺充分啊。
我们股长说了,你这个事,可以作为试点,摸索着来。
不过有几点得明确:第一,收费必须透明合理,不能搞成变相的中介费剥削。
第二,得建立档案,介绍出去的人、用工单位都得有记录。
第三,出了纠纷得负责协调。
第四,要按章纳税。”
“这些我章程里都写了。”林耀东递上章程草案。
王同志仔细看了看,点点头:
“行,材料我先收下,等领导批复。估计得十天半个月,你耐心等等。”
从工商局出来,林耀东去了机械厂。
他找赵有为,想再了解些用工信息,同时请他帮忙联系其他厂子的朋友。
赵有为很爽快:“纺织厂那边,我表妹说了,她们厂年后要扩招一批挡车工,主要是女工,18到25岁,身体健康,视力好就行。
食品厂那边,老王说他们需要包装工,男女不限,但要爱干净,记住不能有传染病。
建筑公司那边,我侄子说开春有几个工程要开工,需要大量小工,有力气、能吃苦就行。”
林耀东一一记下。
“赵叔,太感谢了,等我这劳务合作社批下来,正式开张,一定好好谢您。”
“客气啥。”赵有为拍拍他肩膀,“你这是做好事,帮人找活干,帮厂子找人,两边都受益。
对了,你堂弟林耀辉在工地干得不错,测量组那老师傅夸他机灵,肯学。”
“那还得谢谢您照应。”
回到村里,林耀东开始物色下一批人选。
根据赵有为提供的信息,他这次需要找些女工和纺织厂的挡车工,这是农村姑娘的好出路。
他让杨小娟帮忙打听。
杨小娟在村里人缘好,很快就有了消息:
村东头老赵家的闺女赵小梅,19岁,初中毕业,手巧。
李家洼的李秀兰,20岁,干活麻利;还有本村的几个姑娘,都是勤快人。
林耀东一一走访,了解情况。
这次他特别谨慎,不仅看本人条件,还跟家长沟通,讲清楚工作的性质、待遇、注意事项,特别强调了纺织厂的工作需要三班倒,比较辛苦。
大多数家长都支持女儿出去见见世面、挣点钱,但也有顾虑的,怕姑娘家在外不安全。
林耀东承诺,如果合作社正式成立,会定期派人去厂里看望,了解情况,有问题及时协调。
与此同时,收购站后面的空地上,两间简易房搭起来了。
林耀东自己设计,请了村里的木工和瓦工,用了十天时间,建起了“东港劳务合作社”的办公点。
一间作为接待室,摆着桌椅、文件柜;一间作为档案室兼值班室。
他还特意请公社中学的老师写了块牌子,“东港劳务合作社”七个大字,刷上黑漆,挂在门口,显得正式了许多。
正月十六,刚过完大年,工商局的批复下来了。
王同志亲自来了一趟,看了场地,见了林耀东准备的档案本、协议样本,很满意:
“林耀东同志,你这确实搞得像模像样,这是你的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经营范围写的是‘劳务信息咨询服务’。
记住我说的那几点,好好干。”
林耀东双手接过营业执照,心情激动。
这薄薄一张纸,可就意味着他的事情得到官方认可,可以正大光明地做了。
挂牌那天,村里不少人都来看热闹。
林耀东简单讲了几句:“乡亲们,咱们这劳务合作社,就是个牵线搭桥的地方。
哪家厂子要人,咱们知道了,就告诉大家。
谁想出去干活,咱们帮着联系。
不收大伙的钱,只从用工单位那边收点服务费,维持合作社运转。
目的只有一个:让咱们农村的年轻人有条出路,能靠自己的双手挣钱!”
掌声响起。
不少家里有闲散劳力的,都围上来打听情况。
林耀东让杨小娟帮着登记。
一天下来,登记册上写了三十多个名字,有男有女,有想干体力活的,有想学技术的。
晚上,林耀东在灯下整理这些信息,分门别类。
体力好的、能吃苦的,适合建筑工地。
手脚灵巧、细心的,适合纺织厂。
有点文化的,可以往仓库管理、质检员方向培养。
杨小娟端来热茶:“东哥,今天这么多人报名,你忙得过来吗?”
“慢慢来。”林耀东喝了口茶,“我想着,等走上正轨了,可以请个人帮忙,茂才叔年纪大了,收购站那边我想让他少操点心,来合作社帮我管管账。
志文在机械厂干得不错,等熟练了,可以让他下班后过来帮忙整理档案,他是个细心人。”
“你想得真远。”杨小娟坐在他身边。
“不想远不行啊。”林耀东握住她的手,“小娟,我现在越发觉得,咱们农村不是没人才,是缺机会、缺信息。
你看志文,高中毕业,在村里闲着就是浪费。
刘家兄弟,那么大力气,农闲时候只能躺着睡觉。
还有那些姑娘们,除了嫁人、干农活,好像没别的出路。
咱们要是能给他们搭个桥,那就是积德了。”
杨小娟点头:“你说得对,今天赵小梅她娘来登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要是小梅能去纺织厂干活,攒点嫁妆钱,将来也能找个好人家。
你看,这就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夫妻俩聊到深夜。
窗外,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但屋里暖意融融。
接下来的日子,林耀东更忙了。
他一边继续打理收购站的生意,一边跑县城的各个用工单位,建立联系。
一边筛选报名的人,组织简单的面试和培训,还要处理各种琐事。
比如:开介绍信、办临时出入证、协调交通住宿……
但他乐在其中。
每成功介绍一个人出去,看到他们眼里的希望和感激,他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正月末,林耀东送走了第二批工人:
五个姑娘去纺织厂当挡车工,八个男青年去建筑公司当小工,还有三个人去食品厂当包装工。
临行前,他在合作社的小屋里开了个简单的欢送会,给每个人发了张“务工须知”,上面写着注意事项:
遵守厂规、注意安全、定期给家里写信、有事找合作社协调等等。
“出去了,就是代表咱们村、代表合作社的脸面。”
林耀东说,“好好干,别让人瞧不起咱们农村人。
但也别怕事,真受了欺负,或者厂里不按承诺发工资,我去给你们讨说法。”
工人们点头感谢,家长们站在门外,眼眶湿润。
送走这批人,林耀东回到合作社,正准备整理档案,门外又来了个人,是王家庄的队长。
“东子,忙着呢?”
“王队长,快进来坐。”林耀东起身招呼。
王队长坐下,搓着手说:“东子,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您说。”
“我们村有个后生,叫王铁柱,22岁,人老实,力气大,就是……”
王队长顿了顿,
“就是小时候发烧,耳朵有点背,得大声说话才听得清。这样的,能有活干吗?”
林耀东想了想:“听力不好,有些活确实干不了,比如需要听机器声音的、需要频繁沟通的。
但有些体力活,只要安全注意到位,应该没问题,他在村里都干过什么?”
“种地、挑粪、盖房子,都是一把好手。”
王队长说,“就是家里穷,他爹走得早,娘身体不好,还有个妹妹要上学,这孩子孝顺,就想出去挣点钱,给娘治病,供妹妹读书。”
林耀东沉吟片刻:“这样,您让他明天来一趟,我看看具体情况。
如果确实能干体力活,建筑工地那边应该可以。
就是得多嘱咐工地负责人,照顾着点,安排点不需要听太多指令的活。”
王队长激动地站起来:“东子,那就太谢谢你了!我这就回去告诉他!”
送走王队长,林耀东坐在桌前,陷入了沉思。
王铁柱这样的情况,在农村不是个例。
身体有些残疾或者缺陷,但依然有劳动能力的人,往往最难找到工作。
他的劳务合作社,能不能也为这些人提供点帮助?
这个念头,让林耀东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也让他的目标更加清晰。
傍晚,林耀东收拾好东西,锁上合作社的门,往家走。
夕阳西下,田野里已经有了点点新绿。
远处传来孩子们玩耍的笑声,炊烟袅袅升起。
走到村口,看见林耀辉从县城回来。
“东哥!”林耀辉跳下车,兴奋地说,“我今天学会看水准仪了!老师傅说,再学一个月,就能独立放线了!”
林耀东笑了:“好,好好学,技术学到手,是自己的本事。”
兄弟俩并肩往家走。
林耀辉叽叽喳喳说着工地上的新鲜事,林耀东安静地听着,偶尔指点几句。
到家门口,杨小娟抱着孩子等在院子里。
看见他们,笑了:“回来了?饭做好了。”
李秀英从厨房探出头:“东子,今天上面来人,说港商投资的那个制冰厂,说是过了清明就动工,需要不少工人呢!”
林耀东眼睛一亮:“消息确定吗?”
“确定,严书记亲口说的。”
李秀英说,“还说要优先用咱们本地人。”
这真是个好机会。
制冰厂建起来,不仅需要建筑工人,后期投产还需要操作工、维修工、管理人员……用工需求很大。
晚饭桌上,一家人讨论着这件事。
林高远说:“东子,这是个机会,你跟陈星熟,能不能提前打听打听,他们需要什么样的人,咱们好提前准备。”
“爹说得对。”林耀东说,“我明天就去侨联找陈星。”
夜深了,林耀东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制冰厂、纺织厂、机械厂、建筑公司……一个个机会在眼前展开。
杨小娟在他身边轻声说:“想什么呢?”
“想以后。”
林耀东转过身,搂住妻子。
“小娟,等合作社稳定了,我想扩大规模。
不只是介绍工作,还想搞点培训,教大家基本的技能,甚至……等有钱了,搞个小基金,借给特别困难的家庭,让他们先垫付路费、生活费,等挣了钱再还。”
“你想得真大。”杨小娟依偎在他怀里,“不过我相信你,一定能做成。”
“有你支持,我就有底气。”林耀东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窗外,早春的月亮清冷明亮。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渔村夜晚的宁静。
林耀东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像过电影似的盘算着:
明天找陈星,了解制冰厂的具体需求,后天去纺织厂,看看第一批女工的情况,大后天……
想着想着,他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笑意。
要是这些办成了,等三月开网捕鱼,收购站又能运营并进账了。
一切都步入正轨,欣欣向荣。
到时钱找钱,就像滚雪球似的……啧啧啧…这日子才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