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八一大早。
林耀东就骑车去了县侨联办公室。
陈星见到他很高兴,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喝茶。
“林耀东,你这合作社的动静可不小啊,我听说了,干得不错,帮了不少人。”陈星递过茶杯。
“你过奖咯,才刚起步,摸着石头过河。”
林耀东谦逊道,“今天来,是想跟您打听个事,听说港商投资的制冰厂,过了清明就动工?”
陈星点点头:“哟,你消息真快,没错,投资方是港城‘永丰’公司,背后那人你也认识,就是赵建国。”
“主要生产工业冰块和少量民用冰块,规模不小,厂址就在县开发区东边那块空地,怎么,你感兴趣?”
“当然感兴趣,这可是用工大户。”林耀东眼睛发亮,“能不能帮我引荐下赵先生,或者透露点消息,他们大概需要哪些工种?我们合作社可以提前物色、推荐合适的人。”
陈星拍了拍他的肩,“你倒是想在前头。这样,下周三,永丰公司的代表和县里有关部门有个前期协调会,讨论征地、基建和本地用工的事情。
我给你争取个旁听名额,你自己去听听,比我说得清楚。
至于引荐,等会议结束,我找机会介绍你和他们的现场负责人认识。”
“那太感谢你了!”林耀东连忙道谢。
“别客气,你这也是帮县里解决就业问题,是好事。”陈星摆摆手,“不过,像他们这种外资厂,要求可能比本地厂子高些,纪律、卫生、文化程度,可能都有讲究,你得有点心理准备。”
“明白,要求高是好事,工资待遇相应也会好些,对年轻人是个锻炼。”
离开侨联,林耀东看看时间还早,决定顺路去趟纺织厂,看看第一批送去的几个女工。
纺织厂在城西,规模不小,几排高大的厂房传出“哐当哐当”的机器声。
林耀东在门卫处登了记,说是来探望本村职工的。
门卫大概见惯了来找人的老乡,问清姓名车间后,指了个方向。
挡车车间里,机器声震耳欲聋,空气里飘着细微的棉絮。
几十台织布机整齐排列,女工们在机器间穿梭忙碌,手脚麻利地接线头、换梭子、检查布面。
林耀东一眼就看到了赵小梅和李秀兰。
两人都戴着白色工作帽,穿着围裙,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负责的几台机器。
赵小梅动作略显生涩但很认真,李秀兰则显得熟练许多,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布面。
他没立刻打扰,站在车间门口看了一会儿。
车间班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同志,注意到了他,走过来问:“同志,你找谁?”
“班长您好,我是东港劳务合作社的林耀东,来看看我们村送来这几个姑娘,赵小梅、李秀兰她们,适应得怎么样?没给厂里添麻烦吧?”林耀东客气地说。
班长脸色缓和了些:“哦,是你送来的啊。这几个姑娘还行,肯学,能吃苦。
就是刚开始,手脚慢点,出过点小差错,但态度好。
那个李秀兰,学得最快,已经能独立看四台机了。
赵小梅细心,查布面很仔细,很少漏疵点。
就是三班倒,夜班有些辛苦,有个别哭过鼻子,但都坚持下来了。”
正说着,到了工间休息时间,机器声渐歇。
赵小梅一抬头看见了林耀东,惊喜地跑过来:“东哥!你怎么来了?”
李秀兰和其他几个同村姑娘也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叫着“东哥”,脸上洋溢着见到亲人的喜悦。
虽然才离开村子十来天,但在这陌生的环境里高强度工作,见到家乡人,感觉格外亲切。
“来看看你们,都还好吧?吃得惯吗?住得怎么样?”林耀东笑着问。
“挺好的!”赵小梅抢着说,“食堂饭菜比家里油水足,宿舍八个人一间,就是夜班真困,但班长说习惯就好了。”
李秀兰:“东哥放心,我们能坚持。就是……就是想家。”
说着眼圈有点红,其他姑娘也纷纷点头。
林耀东心里理解,安慰道:“刚开始都这样,慢慢习惯了就好。
你们干得好,就是给家里争光,给咱合作社长脸。
家里都挺好,让我带话给你们,安心工作,注意身体。”
他又转向班长:“班长,这些姑娘年纪小,第一次出门,麻烦您多照应点。有啥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我们合作社尽量协调。”
班长点头:“放心吧,厂里对这批新工有安排老带新。她们挺懂事,比有些城镇来的娇气姑娘强,就是……”
她捂着嘴讲,“有个别老工人,看她们是农村来的,有时说话不太好听,让她们受点委屈,不过我都说过那些人了。”
林耀东记在心里,又嘱咐了姑娘们几句,留下些家里捎来的咸菜、花生,便告辞了。
回去得想办法,让她们更快地融入集体,避免被孤立。
这两件事办完,回到家已是下午。
林耀东心思落在制冰厂上,得找机会与赵建国取得联系才行!
忽然,他想到一个事!
赵建国之前看上他家的婴儿车,说不定这是个机会,得提前准备。
其次纺织厂女工们的适应问题,也需要关注,但眼下,还有一件要紧事——三月快到了,开春第一波渔汛要来了。
收购站歇了快半个冬了,是该重新张罗起来了。
去年积累了些资金,今年能不能扩大规模?光靠原来的小船小户零散收购,利润有限,如果能把劳务合作社结识的人脉和资源用上……
晚饭时,林耀东跟父亲林高远提起这事。
林高远抽着旱烟,沉吟道:“开春渔汛是好,但咱们本钱还是薄。
去年赚的钱,一部分垫了合作社的启动,一部分家里开销,剩下不多。
想扩大收购,得有现钱收货,还得有地方存货,咱家后院那点地方,最多囤个几千斤。”
“爹,我在想,能不能换个法子。”
林耀东放下筷子,“咱们不光坐等渔民送来,能不能主动点?比如,联系几条可靠的渔船,提前说好他们的渔获,咱们包圆了,价格上稍微优惠点,但要求他们按咱们的时间、规格送,这样货源稳定,咱们也好跟县里水产公司或者更大的批发商谈长期合同。”
“包船?”林高远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但哪找可靠的船?一条机帆船,一网下去少说几百上千斤。”
“钱的事,我想办法,船的事……”
林耀东想起一个人,“王家庄的刘老大,您还记得吗?他那条二十马力的机帆船,是附近几条村最大的,他儿子刘大壮,前阵子通过咱们合作社,介绍到县建筑公司去了。刘老大还专门来谢过我,找他谈谈,兴许能成。”
“刘老大……”林高远回忆着,“那人实在,船也保养得好,要是能跟他搭上线,是个好门路。他那条船,出一次海,回来就是几千斤鱼,收购站也能吃得下!”
“我先去谈谈看,不一定一次吃下全部,可以分批结算,或者先付定金。”
林耀东心里已经有了雏形,“另外,我想把收购站后面那片空地租下来,搭个简易棚子,扩大仓储。再垒几个水泥池子,能暂养活海鲜,价钱能上去不少。”
杨小娟听了,有些担心:“东哥,这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还搭完棚,又扩收购,万一……”
“机会不等人。”
林耀东握住妻子的手,“小娟,你看,合作社把咱们和县里好多厂子、单位联系起来了,我打听过,县机械厂、纺织厂的食堂,还有新建的工人宿舍区,对海鲜需求量不小。
以前他们要么去市场零买,要么从市里调货。
如果咱们能稳定提供新鲜、价格合适的海货,这就是条新销路!这叫‘产销一条龙’。”
李秀英也支持儿子:“东子脑子活,想得远。他爹,咱们辛苦一辈子,不就是为了孩子敢想敢干吗?钱不够,我那儿还有点压箱底的,先拿出来。”
林高远磕磕烟袋锅:“行!那就试试,明天我先去找刘老大唠唠,探探口风。
东子,你去大队问问后面空地租赁的事。”
第二天,林耀东父子分头行动。
林高远去了王家庄。
刘老大正在修补渔网,见到林高远很热情。
听明来意,刘老大抽了口烟,没立刻答应。
“高远哥,不是我不信你。包船这事,以前没人干过,我这船,加上儿子、女婿三个劳力,旺季一出海,回来至少两三千斤杂鱼,还有虾蟹,你们收购站也能吃吗?”
林高远按照儿子教的说:
“不让你为难,咱们可以签个简单的协议。每次出海前,我们按预估产量的三成付定金。
回来按市价收,优先收好货。
如果市价跌了,我们保底按定金时的议价收。
如果涨了,咱们随行就市,但给你比散卖高一点。
这样你心里有底,不愁卖,我们也有稳定货源。你
儿子大壮在建筑队,有啥事也能互相照应。”
最后一句“互相照应”打动了刘老大。
他想了想:“成!看在耀东帮大壮找了份正经工作的份上,咱就试试!不过先说好,刚开始,合作一两次看看。
要是你们资金周转不过来,或者货销不出去,可不能硬撑,该散还得散。”
“那是当然!”
另一边,林耀东找到大队书记严正华。
听了林耀东想租用收购站后面空地扩大经营的想法,严正华很支持。
“东子,你这想法好!收购站搞活了,能带动咱们村和周边渔业。”
“那块空地闲着也是闲着,租给你没问题。”
“价格嘛,按荒地算,一年四十块钱,先租三年,怎么样?”
“谢谢严书记支持!”
这个价格很公道,林耀东连忙答应,“另外,书记,等制冰厂建起来,咱们村的渔获保鲜就更方便了。
我有个初步想法,到时候看能不能跟他们合作,弄点碎冰,或者租个小冷库,把海鲜生意做得更远点。”
严正华拍拍他肩膀:“好小子,眼光越来越远了!制冰厂的事,你多上心,需要大队出面的,尽管说,咱们村,就需要你这样敢闯敢干的年轻人!”
租赁合同很快签好。
林耀东立刻找来泥瓦匠和木工,开始平整土地,搭建一个比原来大两倍的竹木结构棚子,同时修建几个带循环水口的水泥池子,准备用于暂养活鱼、螃蟹。
只是资金缺口确实不小。
林耀东算了笔账:付刘老大第一次出海的定金、搭建新棚子、修水池、预留收货流动资金,至少需要五六百元,家里满打满算能凑出七八百的样子。
只能等介绍成功那几批工人后,从用工单位那里收到一些服务费,也能凑个一百出头。
要是钱还不够,只能在信用社借了。
晚上,他跟杨小娟和父母商量这事。
林高远有些犹豫,还没开动就要贷款,作为老一辈人心里听着不得劲儿。
“爹,正当借款,不是高利贷。”林耀东解释,“这叫‘钱找钱’,好钢用在刀刃上。”
杨小娟支持丈夫:“东哥说得有道理,并且我相信东哥会很快赚回来的。”
李秀英也点头:“东子做事有分寸,我觉着行。”
第二天,林耀东找来林茂才。
这位老会计听了林耀东的想法和详细计划,扶了扶老花镜,仔细看了借款协议草案。
“东子,你这计划是有风险,但借钱路子没错。
信用社借款程序合规,万一……我是说万一收购不顺,要有后备方案。”林茂才谨慎地说。
“茂才叔放心,我都想好了。万一鱼货一时销不动,我就降价快速批发给县里几个大菜市场的小贩,保本没问题。新修的水泥池,也能临时多养几天,等价钱。”
手续办妥,资金到位。
林耀东感觉充满了干劲。
一边督促棚子水池的修建,一边开始跑销路。
他先去了县机械厂食堂。
食堂主任老周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合作社的事。
“林老弟,又来送工人?”
林耀东:……
“啥?送鱼?”老周听了他的来意,笑了,“你小子,业务扩展挺快啊!我们食堂确实要采购,但都有固定供货的。”
“周主任,您尝尝我们这个。”林耀东早有准备,拿出一个小桶,里面是几条鲜活的鲈鱼和梭子蟹,“新鲜刚上岸的,价格比市场批发价低半成,而且保证每天定时定量送货上门,省了你们采购员跑市场的功夫,要是哪天质量数量不对,您扣钱!”
老周看了看海鲜的成色,确实新鲜。
想了想食堂每月不小的海鲜采购量,有点心动,“先试试也行。不过我们用量大,你能保证稳定供应?”
“我们货源基本稳定,包了四五艘船,另外,我们正在扩建仓库和水池,能暂养活鲜,调节供应。”
“包船?有点意思。”老周点点头,“行,先送一个星期看看,每天一百斤左右,各种海鱼搭配着来。价格就按你说的,但质量你得把好关。”
“一定!”
拿下机械厂食堂,林耀东又如法炮制,跑了纺织厂、食品厂和新建的工人新村管委会。
凭借合作社建立起的信任关系和新鲜、价格稍优、送货上门的承诺,又谈下了两家食堂和一个居民区菜店的供货意向。
销路有了眉目,林耀东心里更踏实了。
他回到村里,看到新棚子已经搭起了框架,水泥池子也开始抹面。
父亲林高远正和刘老大蹲在地上,对着一个旧本子,商量第一次出海的具体细节。
“刘叔,爹。”林耀东走过去。
“东子回来了。”刘老大抬头,“正跟你爹算呢,看这天色风向,过三四天就能出第一次海了,主要目标是黄花鱼和带鱼,碰运气看有没有对虾群,你那边销路咋样?”
“谈妥了几家,每天至少能消化两三百斤,刘叔您放心收,好货咱们绝对卖得上价。”
“成!有你这话,我心里有底了。”
三月春风渐暖。
林耀东站在正在修建的新棚子前,看着忙碌的工匠,远处隐约可见的海面,心里充满了期待。
“东哥!”林耀辉从县城回来,晒黑了些,但精神头十足,“建筑公司那边,听说咱们村要扩大收鱼,他们食堂也有兴趣,工地上都是重体力活,工人想吃点好的。他们经理让我问问你,能不能也送点?”
没想到!机会就这样一点点汇聚过来。
林耀东笑着拍拍堂弟的肩膀:“好!你牵的线,记你一功!等这次渔汛顺利,给你发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