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什么财,就是混口饭吃,倒是陈老板您这趟出门,一切顺利?”
林耀东边说边将陈老板让进堂屋,杨小娟则是麻利地沏上热茶。
陈老板接过茶杯,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耀东脸上。
“听说你包了刘老大的船,三天收了三千多斤货,还跟县里好几个食堂签了合同?”
陈老板抿了口茶,语气平淡。
林耀东心里一紧,不知陈老板这话是褒是贬。
老实答道:“是,不过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出了不少岔子,前些天还给水产公司那批货出了质量问题,刚处理完。”
“唔。”
陈老板顿时好奇,放下茶杯。
他知道林耀东是一个不会出岔子的人,“带我去棚子看看。”
林耀东赶紧起身,带着陈老板来到收购站后的新棚子。
天色已暗,棚子里亮着灯泡。
林高远和林茂才正在清点今天的账目,几个帮忙的村民在清洗工具、打扫地面。
陈老板背着手,慢慢地走,慢慢地看。
他看水泥池的进排水口,伸手试了试水温。
又看了看堆放整齐的塑料筐和碎冰,捏了捏冰块的大小。
以及墙上的送货单和价格表,最后又翻开林茂才的账本,看了几页。
整个过程,他一句话没说。
林耀东跟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有种被老师抽查学生作业的感觉。
足足看了二十分钟,陈老板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对林高远和林茂才点点头,然后对林耀东说:“走,咱们回屋说。”
回到堂屋,杨小娟和林母已经做了一桌子的饭菜。
陈老板也不客气,在上首坐了。
几杯酒下肚,陈老板脸上有了些暖色,他这才开口:“东子,你比我想的,干得好。”
林耀东一愣。
陈老板看着他:“我回来的路上,先去县城转了一圈。
机械厂食堂的老周,纺织厂的老李,建筑公司的孙胖子,我都熟。
我旁敲侧击问了问,他们对你的货、你的人,评价都不错。
说送货准时,货也新鲜,价格公道,说话算数。”
“工人新村的老王,那个滑头,你也把他摆平了?还知道搭点好货稳住他,有点意思。”
“水产公司那档子事,我也听说了,你能当场稳住他,还留了下回合作的余地,这个处置,有分寸。”
陈老板说着,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最让我没想到的,是你那个劳务合作社。”
他放下酒杯,“我当初把‘海丰’借你,一是看你之前的为人,二是觉得你小子敢想敢干,脑子活,想给你个机会试试。
但我没想到,你能在这短短一个多月里,做到这个地步。
不光是肯吃苦,你是真动了脑子,也在学怎么做事。”
林耀东被这一连串的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却涌起一股热流。
“陈老板,您过奖了,我这是被逼着往前跑,不懂就碰钉子,碰了钉子就想办法,都是瞎琢磨。”
“瞎琢磨能琢磨到点子上,就是本事。”
陈老板摆摆手,“不过,东子,你现在这点摊子,刚撑起来,看着热闹,底子还薄。几个要害地方,你还没摸到门道,或者说,还没工夫、没意识到要去摸。”
林耀东立刻坐直了身体:“陈老板,您指点一下。”
陈老板拿起筷子,点了点桌上的菜,却没有夹,缓缓说道:
“第一,你只看到了‘货’,没完全握住‘质’。”
“你以为分拣清楚,及时送货,就是保证了质量?差得远,水产公司那事,你以为问题在运输?是,也不全是。”
“带鱼‘风条’,是海上风浪导致表皮银脂磨损,保水差了,容易腐。这种货,要么立刻速冻,要么就得用特别讲究的方法暂养和运输。
你用的普通碎冰和棉被车,对付刚出水的鲜货可以,对付这种‘娇气’的次鲜货,不够。”
“做水产,尤其是你想做大规模、做口碑,‘质’是命根子。”
“这个‘质’,不光是新鲜不新鲜,还包括规格、品相、处理方式。不同客户,对‘质’的要求天差地别。
食堂要大货、实惠,招待所要精品、卖相,老百姓零买图个新鲜便宜,加工坊要的是成本低、出成率高。”
陈老板一一列举出来。
“你得根据不同的‘质’,安排不同的收购价、处理流程、储存方法、运输方式,甚至谈判策略。你现在的分拣,还太粗,我看了,你们基本就分了三档:好、中、差。不够。”
陈老板伸出三根手指:“起码要分五档!”
极品、优品、普品、次品、废品。
每档的价格、去向、处理方法,都得有章程。
比如你这次给水产公司的‘风条’带鱼,在你这算‘中档’?实际上,它就该归到‘次品’,只能走低端批发或加工,而且储存运输要格外小心,价格也要提前说死,责任分清。”
林耀东听得入神,赶紧拿笔记下。
“第二,你只忙活了‘眼前’,没盘算‘长远’。”陈老板继续道。
“你现在货源靠刘老大几条船,基本是看天吃饭。
船回来,你忙死。
船没回,或者收获不好,你就抓瞎。
销路靠那几个食堂和零卖,也不够稳,食堂采购人员会换,零卖受天气、竞争影响太大。”
“你得建立自己的‘供应链’和‘客户网’。”
林耀东也知道陈老板说的供应链和客户是啥意思。
只是他很诧异陈老板居然在80年代初就懂,这套逻辑确实比较超前。
“供应链,不能只盯着刘老大。附近几个村,大小渔船二十多条,你都应该去走动,建立联系。”
“不一定都包船,可以搞个‘合作社’模式,他们打回来的货,优先按约定价格卖给你,你给他们提供点便利,比如代买柴油、渔网,或者帮忙联系修船。绑住了船,你才有稳定的、多样的货源。”
“客户网也一样。县城、镇上,有多少食堂、饭店、厂矿单位、菜市场?
你都应该去跑,去建立联系。
不一定要立刻做成生意,混个脸熟,了解他们的需求。有些单位可能需要定期送,有些可能逢年过节才要大单,有些可能需要特别的品种。
你得心里有数,才能提前准备。”
“还有,你想过没有,除了鲜销,这些鱼获还能怎么弄?晒干?腌制?做鱼糜?这些附加值高的路子,虽然现在你可能没本钱搞,但不能不想。”
林耀东连连点头,他之前也模糊想过一些,但没陈老板这么清晰系统。
陈老板喝了口酒,声音低沉了些:“第三,也是我最想跟你说的,你只做了‘生意’,还没真正成为‘生意人’。”
林耀东一怔。
“生意人,不是只会算账赚钱。”陈老板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这里,要有杆秤。一头是利,一头是义、是信、是长远。”
“你照顾王铁柱那样的残疾人,是积德,也是聚人心。
赵小梅她们在厂里站稳了,以后就是你在外面的眼睛和耳朵。
这些事,你看似没立刻得利,其实是在给你自己铺路。”
“你对刘老大,结账爽快,出了问题一起商量,这就是‘信’。他信你,有好货会先想着你,遇到麻烦也愿意跟你通气。”
“你对客户,质量不行就认,该赔就赔,但也不胡乱担全责,这就是‘义’和‘分寸’。”
“这些,比你多赚几块钱重要。钱能赚一时,信誉和人心,能保你一世。尤其咱们这行,靠海吃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名声坏了,寸步难行。”
陈老板叹了口气:“我见过太多人,刚挣了点钱,就抖起来了,对船家压价,对客户以次充好,对伙计克扣。到头来,怎么起来的,怎么摔下去,而且摔得更惨。”
“东子,你年轻,脑子活,心也正。这是你的本钱,千万别丢。”
堂屋里安静下来,林耀东只觉得胸口有一股热气在翻腾。
陈老板这番话,句句砸在他心坎上。
有些是他隐约感觉到的,有些是他完全没想到的。
这不是简单的夸奖或批评,这是真正掏心窝子的传授。
“陈老板……”林耀东嗓子有些发干,“我……我记下了。您说的这些,我回去一定好好琢磨,一样一样落实。”
陈老板脸上露出笑容。
“光记下没用,得去做。”
陈老板语气缓和下来,“我给你提几个眼下就能改的。”
“第一,棚子里的池子,排水口改高一点,做成斜坡,死鱼虾和脏东西才能随水排得更干净。
进水口加个简单的过滤网,防杂物。
碎冰不要直接用大块砸,买台二手的小碎冰机,或者自己用锤子在厚布袋里砸,要大小均匀,这样覆盖鱼获时降温均匀,也节省冰。”
“第二,记账单改一改。”
他拿过林耀东的纸笔,简单画了个表格,“日期、船家、品种、总重、分档重量、单价、分档小计、合计、收货人签字、备注。
一式两份,你和船家各一份。清清楚楚,减少扯皮,也方便你月底盘账、分析哪种货好卖。”
“第三,零售摊那里,弄个醒目的大价格牌,明码标价。
准备几个大小不一的筐或盆,比如‘五毛一盆’、‘一块一筐’,把一些小鱼小虾或者品相差点的按堆卖,省时间,也显得实惠。
找零的钱,用个小木盒分格放好,五分的、一毛的、两毛的,各放一格,不容易错。”
“第四,跟刘老大他们说,从下次开始,鼓励他们在船上就做初步分拣。
大虾、好鱼单独放,你按他们分拣的仔细程度,每百斤给一点‘分拣补贴’,哪怕一斤多给半分一厘。
他们得了实惠,省了你的事,货的质量也更有保证。
这叫花小钱,省大心。”
“第五。”
陈老板思考了下,“水产公司那边,我回头找那人喝顿酒,这事你们双方可能都有点问题,说开了就行。
以后的货,如果是易变质的,你坚持要求他们派带冰柜的车来拉,或者你租用有保温层的车送,运费可以商量着分摊。
这个口子必须坚持,不然以后类似的事还会发生。”
林耀东一边飞快记录,一边心潮澎湃。
这些都是立竿见影的改进方法,实操性极强。
“最后,劳务合作社那边,制冰厂的工人推荐,是步好棋。”
陈老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但你不能只当个介绍人,收点中介费就完了。”
“这些人,是你送出去的,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你的脸面,他们干活踏实、守规矩,厂里就会高看你一眼,以后有活还会找你。
他们要是偷奸耍滑、惹是生非,你的路也就断了。”
“所以,送人之前,筛选要严。不仅仅是看力气技术,还得看人品,看有没有不良嗜好,家庭负担重不重,是不是真想干活挣钱,送进去之后,也别完全撒手。”
“隔段时间,以合作社回访的名义,去问问情况,听听他们的难处,也听听厂里的反馈。有什么小矛盾,能帮忙调解就调解一下。
让工人们觉得,你是他们的‘娘家’,也让厂方觉得,你是个负责任、能管事的合作伙伴。”
“这一步走稳了,将来就不只是送普工,技术工、甚至以后厂里需要的管理人员,你都可能有机会。”
“这才是长久的大生意。”
陈老板说完,长长舒了口气,仿佛把积攒多年的经验,都倒了出来。
林耀东站起身,恭恭敬敬地给陈老板斟满酒,然后端起自己的杯子:“陈老板,您今天这番话,比我自个儿摸索半年、一年都有用。
大恩不言谢,这杯酒,我敬您!
我一定照着您指的路,踏踏实实走下去,绝不给您丢脸!”
陈老板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哈哈笑道:“什么丢脸不丢脸的。我看你小子是块料,才多说几句。
这路啊,终究得你自己走。
记住,做生意,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但也别贪快,一步一个脚印,根基才稳。”
那晚,陈老板在林家喝到很晚,又说了许多他早年闯荡时遇到的奇事、难事、趣事,以及里面蕴含的道理。
林耀东和父亲林高远陪着,听得如痴如醉。
送走陈老板时,已是星斗满天。
海风带着暖意吹来,林耀东站在院门口,望着陈老板提着马灯渐行渐远的背影,深吸一口气。
回到屋里,他毫无睡意,就着灯,将今晚陈老板说的要点,重新工整地抄录在一个新笔记本上。
他只求这半年千万不要出岔子,不然会影响后面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