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凌晨三点，海边还是一片漆黑，只有几点渔火在远处摇曳。
林耀东裹紧棉袄，和林高远、林茂才打着手电筒，来到了自家收购站后面的新棚子。
虽然简陋，但经过几天赶工，主体已经搭好，棚顶覆盖着油毡，能遮风挡雨。
三个新砌的水泥池子也完工了，正从旁边的小水渠引水进行“养池”。
空气里弥漫着新木头、水泥和海腥混合的味道。
“刘老大他们的船，天亮前应该能回到近海。”林高远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东子，第一次收货，量不小，心里有谱没？”
“爹，放心吧，销路基本都谈妥了，机械厂食堂一百斤，纺织厂食堂八十斤，工人新村菜店五十斤，建筑公司那边要七十斤，这就三百斤了。”
“还有些零散的，咱们自己零售一部分，就算有些损耗，基本能消化掉。”
林耀东嘴里这么说，心里其实也绷着一根弦。
这可是第一次大规模“包船”收货，真金白银投进去了，不能出岔子。
林茂才在一旁清点着带来的大秤、箩筐、塑料桶、冰块，还有一叠现金和记账本。
老人家虽然对林耀东的“大胆”有些担忧，但做事绝对靠谱。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海面上传来了“突突突”的柴油机声。
刘老大的机帆船轮廓渐渐清晰，船头挂着的马灯在晨曦中摇晃。
船一靠上简易码头，刘老大和他儿子、女婿就忙活起来，开始从船舱里往外搬鱼获。
一筐筐、一网兜，倒在铺了塑料布的空地上。
银光闪闪，腥气扑鼻。
主要是黄花鱼和带鱼，夹杂着些鲳鱼、小黄鱼，还有不少活蹦乱跳的对虾和梭子蟹，显然是遇到了好虾群。
“刘叔，辛苦了！这趟收获怎么样？”林耀东赶紧迎上去。
刘老大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的笑容：“托老天爷福，这一网不错！黄花鱼估摸有八九百斤，带鱼一千多斤，对虾也有两三百斤，杂七杂八加起来，毛估估三千斤出头！”
三千斤！林耀东心里飞快盘算，就算按平均两三毛一斤的批发价，这一船货的价值就接近千元。
他压下激动，招呼父亲和茂才叔开始过秤、分拣。
现场立刻忙碌起来。
林高远和林茂才负责过秤、记账，林耀东和刘老大一起，收购站也有四五人来帮忙分拣。
个头大、品相好的黄花鱼、对虾单独放，这是要供给食堂和好价钱客户的。
中等个头的带鱼、鲳鱼放一起。
小杂鱼和破损的单独归拢，准备便宜处理或自家晒鱼干。
分拣是个技术活，也是个体力活。
海鱼冰冷滑腻，腥味浓重。
林耀东顾不上脏累，手上动作飞快，眼睛锐利地判断着品质。
他知道，第一炮必须打响，质量是关键。
“东子，这些带鱼有点‘风条’了，不影响吃，但卖相稍差。”刘老大指着一些带鱼说。
“没事，刘叔，咱们按质论价，这部分价格稍低点，我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路子。”
林耀东脑子转着，想着那些对价格更敏感的小菜贩。
忙活了近两个小时，天已大亮。
所有渔获清点分拣完毕，总计三千一百五十斤。
按照事先约定和市价，林耀东当场和刘老大结算了大部分货款，只留下少量尾款等全部销售完再清。
刘老大捏着厚厚一沓钱，笑得合不拢嘴，连说合作愉快，约定好下次出海时间。
送走刘老大的船，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三千多斤海鲜，必须尽快处理、分发出去。
活虾和部分活鱼被放入新修的水泥池暂养，注入新鲜海水，能多活一阵。
剩下的，立刻开始按订单分装。
林耀东骑着加重自行车，后座两边挂着特制的大竹筐，里面垫着塑料布和碎冰，装上给机械厂食堂的一百斤精选黄花鱼和带鱼，踏上了送货路。
机械厂食堂老周早已等在门口，看到林耀东准时送来。
鱼还带着海水的鲜气，很是满意。
当场过秤，一百零三斤，老周爽快地按约定价格付了钱，还嘱咐明天继续送，品种可以换换。
首战告捷，林耀东信心大增。
接着跑纺织厂、建筑公司……
每到一处，他都亲自检查货品，保证新鲜度，态度诚恳。
几家单位对他这“送货上门、质量保证”的新模式都表示认可，钱货两清。
但问题也接踵而至。
送到工人新村菜店时，店主老王扒拉着筐里的带鱼，皱起了眉头：“林老板，你这带鱼……有点‘风条’了啊，这卖相，我不好跟居民交代啊。价格得再让让。”
林耀东一看，确实，这批带鱼在海上时间稍长，表面光泽不如刚出水的好。
他立刻说：“王老板，这批是有点影响，这样，价格每斤给您再减两分钱，下次我一定挑最好的先给您送来。”
“今天还有刚到的对虾，活蹦乱跳的，我给您搭几斤尝尝鲜，算是赔罪。”
老王脸色缓和了，毕竟价格优惠了，还有对虾搭送，也就同意了。
林耀东心里记下，下次分拣还要更精细，不同客户对品质要求不同，必须区别对待。
上午的问题都算小的，只是下午就有点麻烦。
给食品厂食堂送完货回村的路上，林耀东顺道去看了看暂养在水泥池里的活虾和活鱼。
却发现池水有些浑浊，几条鲈鱼翻着肚皮，活力明显不足。
“坏了！”
林耀东心里一沉。
新池子没完全养好，循环水也不够通畅，加上密度可能有点大，导致水质变差。
他赶紧和父亲一起，紧急换水，捞出状态不好的鱼虾，但还是损失了十几斤。
“唉，还是经验不足。”林高远心疼地看着死掉的鱼虾，“这池子修得急了点。”
“吃一堑长一智，爹。”
林耀东虽然也心疼，但更冷静，“赶紧让阿远和大山哥他们把还活着的先卖掉，哪怕价格低点也行。”
“死掉的……看看能不能便宜处理给养貂场或者做饲料。”
他脑子里飞快想着止损的办法。
同时，零售摊那边也遇到了问题。
村里和邻村来买零散鱼货的人不少，但杨小娟和请来帮忙的婶子忙得脚不沾地，收钱、找零、称重，偶尔忙中出错，算错账或者给错分量，引起了一点小纠纷。
林耀东意识到，摊子铺开了，管理必须跟上。
他立刻调整：
第一，活鲜暂养必须科学，马上请教有经验的老人，改善水池循环，控制密度，宁愿少养，也要保证存活率。
第二，零售摊明确标价，准备一些标准重量的秤砣和容器，简化流程，让茂才叔有空时多盯一下账目。
第三，与刘老大等船家沟通，希望他们能在捕捞时进行初步分拣，好货次货分开装，方便收购方处理，可以适当给予一点分拣补贴。
第四，针对“风条”带鱼这类品相稍差的货，他找到了县里一家专做油炸鱼块和鱼丸的小加工坊，虽然价格低点，但能批量消化，减少了损耗。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灯下，算着总账。
总收入比预期略低，主要因为部分货品降价处理和少量损耗，但算上已经谈妥的稳定订单和初步建立的信誉。
林耀东觉得这第一仗，算是打下来了，虽然小有波折，但重要的是积累了宝贵的经验。
“明天，继续！”
林耀东揉了揉发酸的手臂，眼里闪着光。
接下来的日子，节奏快得像上了发条。
刘老大的船又出了两次海，每次林耀东都亲自到码头，验货、分拣、调度。
新棚子里的水泥池经过调整，活鲜存活率明显提高。
零售摊的流程也顺畅了许多。
他还发展了两个邻村的“二级代理”，把一些货批给他们去更远的集市销售，进一步扩大了销路。
劳务合作社那边也没闲着。
林耀东一边忙收购站，一边抽空整理制冰厂可能需要的工种信息，还专门去看了王铁柱，就是那个这个听力不太好的壮实小伙子。
毕竟是个残疾人，得多多照顾，也算为自己积德。
这天下午，林耀东刚从县城送完货回来，正在合作社整理档案，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林耀东同志在吗？”
抬头一看，是陈星，身边还跟着一个穿中山装、戴眼镜的陌生中年男人。
“陈星！您怎么来了？快请进！”林耀东连忙起身招呼。
“这位是永丰公司筹备处的孙主任。”陈星介绍道，“孙主任，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林耀东，东港劳务合作社的负责人，对咱们本地劳动力情况非常熟悉。”
孙主任和气地跟林耀东握了握手，打量着简陋但整洁的合作社办公室，和墙上的营业执照、招工信息板。
“林同志，听小陈说，你这里为县里解决了不少就业问题，还很有想法。”
“我们制冰厂项目马上要进入基建阶段，需要不少本地工人，想听听你的建议。”
林耀东精神一振，机会来了！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笔记本，条理清晰地说：“孙主任，欢迎欢迎！根据我之前了解和一些建筑行业朋友提供的信息，基建阶段主要需要几类工人：
一是土方、搬运等普工，要求体力好，能吃苦。
二是泥瓦匠、木工、钢筋工等技术工。
三是少量电工、机械操作工。
我们合作社可以针对性地推荐和初步筛选，另外，工厂投产后，操作工、维修工、仓管、保洁等岗位，我们也可以提前储备人选。”
孙主任很感兴趣：“哦？你们还能提前储备？怎么个储备法？”
“我们可以根据贵厂大概的要求，比如文化程度、年龄、身体状况、基本纪律意识等，从登记的务工人员里初步挑选，组织一些简单的培训，比如安全常识、工厂基本规矩、机器初步认知等。
这样等人一到位，就能更快上手。”
林耀东把想了很久的培训想法说了出来，主要也是自己前世就是泥瓦匠出身，也当过几年师傅与队长，对这方面管理有点点了解。
“这个想法很好！”
孙主任赞许道，“我们外资厂，确实比较注重员工的纪律性和基本素质。”
“如果能有些前期准备，能省去我们很多初期培训的精力。”
“这样，林同志，你尽快拟一个针对我们基建阶段用工的初步方案和合作意向，包括费用、责任、人员保障等细节，递给我们筹备处，我们研究一下，如果可行，可以优先从你这里招用部分工人。”
“太好了！谢谢孙主任信任，我一定尽快准备好！”
林耀东觉得这十有八九能成，今天收鱼赚的少的伤心劲儿，一下子就没了。
孙主任和陈星又简单看了看合作社的登记资料，问了问村里劳动力的大致情况，便告辞了。
临走前，陈星悄悄对林耀东竖了个大拇指。
送走两位贵客，林耀东心潮澎湃。
制冰厂这条路，算是打开了一个口子。
他立刻开始着手起草方案，既要体现合作社的优势和服务，又要价格合理，权责清晰。
就在这时，杨小娟匆匆从收购站那边过来，脸色有些急：“东哥，你快去看看，出事了！”
林耀东心里咯噔一下，跟着杨小娟跑到新棚子。
只见水泥池边围了几个人，父亲林高远正和一个穿着水产公司制服的人争执着什么，地上还放着几个打开的竹筐，里面的鱼似乎有些问题。
“怎么回事？”
林耀东挤进去。
“东子，你来得正好！”
林高远指着那水产公司的人，“这位是县水产公司采购科的王科长，说我们前天卖给他们的那批带鱼，有质量问题，不少都腐坏了，要求退货赔钱！”
王科长板着脸：“林老板，咱们可是签了合同的，你们保证质量。”
“可这批货拉回去，还没进冷库就有异味了，明显是你们收货时就不新鲜，或者储存不当！这让我们怎么卖？损失谁承担？”
林耀东蹲下检查竹筐里的带鱼，确实，部分鱼鳃发暗，眼睛浑浊，腹部松软，有轻微腐坏迹象。
他脑子飞快转动：这批带鱼是刘老大第二次出海送来的，当时验收时虽然有些“风条”，但绝对没有腐败！
问题出在哪儿？运输？还是对方储存条件也有问题？
他冷静地问：“王科长，这批货我们发出时是检查过的，当时绝对没有腐败。从我们这里运到县水产公司仓库，路上用了多久？怎么运输的？到了仓库后是怎么存放的？”
王科长有些不耐烦：“怎么，还想推卸责任？我们当然是及时运回去的，用棉被盖着，到了就准备进冷库，一打开就发现不对了！”
棉被盖着？林耀东心里一沉。
早春天气虽然不热，但用棉被捂着一路，如果车里温度稍高，加上鱼本身如果有一点轻微擦伤或内脏未处理干净，确实可能加速变质。
但这批带鱼他们发货前是经过处理的啊。
“王科长，您看这样行不行。”林耀东站起身，态度诚恳，“这批货确实出现了问题，不管原因如何，我们承担一部分责任。退货可以，但钱款我们需要核实一下腐坏的比例，按比例退款。”
“另外，为了表示诚意，也为了今后的合作，下次我们给您供货，价格上给予一定优惠，您看如何？”
他不能一口咬定是对方运输问题，那样就彻底闹僵了。
水产公司是个大客户，得罪不起，但也不能全认，否则以后麻烦不断。
这个处理方式，既给了对方台阶，也维护了自家基本的权益，还留下了继续合作的可能。
王科长脸色稍微好看了点，他其实也吃不准问题到底出在哪个环节，林耀东这个态度让他不好再强硬。
“那……你们派人跟我回去，一起清点腐坏数量，按你说的办。下次供货，价格可要实实在在优惠！”
“一定！”
林耀东松了口气，让茂才叔跟着王科长回去处理。
事后，林耀东和林高远仔细复盘。
问题很可能出在两个环节：一是带鱼本身“风条”后表皮防护能力下降；二是用水产公司的棉被车运输。”
虽然保温，但可能通风不畅，加上早春午后气温回升，导致了变质。
“以后给水产公司这种大客户送货，尤其是带鱼这种容易变质的，必须用通风好的筐，加冰要足，而且要提醒他们尽快入库，最好能争取用他们自己的冷藏车来拉。”
林耀东总结道，“吃一堑长一智，每一笔学费都不能白交。”
经历了这次小风波，林耀东更加谨慎。
他对收购、储存、运输、销售的每一个环节都抠得更细，不时向有经验的老人请教。
合作社那边，关于制冰厂的用工方案也精心撰写完成，递交了上去。
三月下旬，渔汛进入一个小高潮，收购站的生意越发忙碌，但运转也逐渐流畅。
合作社也传来好消息：制冰厂筹备处初步认可了他们的方案，同意在基建阶段先试用他们推荐的五十名工人，主要是普工和部分技术工。
赵小梅她们几位，趁着纺织厂放假三天的时间回乡了一趟。
她们讲她们几个已经渐渐习惯了，还因为勤快得到了班组表扬，有个别老工人的闲话也少了。
还说到，厂里工会正在组织文艺活动，她们想排个家乡的小戏，问林耀东能不能帮找点材料。
林耀东瞧着走出去的那四位姑娘，个个眼睛里面有了光，心中也开心了不少。
他拍着胸脯保证一定会把这些材料给找到的。
傍晚，他站在新棚子前，看着最后一筐鱼虾被装上送往县城的板车。
远处海面波光粼粼，归帆点点。
春风带着暖意，拂过脸颊。
杨小娟抱着孩子走过来，轻声说：“东哥，累了吧？饭做好了。”
林耀东接过孩子，亲了亲那粉嫩的小脸，“不累。走，回家吃饭。”
这时，有个人赶来了！
林耀东一看！喊道：“陈老板！你啥时候回来的？”
正月初一，陈老板登门拜访，告诉林耀东自己要出去一段时间，归期未定！
他把镇上的“海丰鱼栏”借给林耀东用。
陈老板那里有冰柜，而且县城的门路也继承不少下来，所以林耀东才敢迈这么大步子。
“听说你发财了，所以才过来看看。”
“走！陈老板，咱进屋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