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小娟睡得很香,偶尔哼唧两声,不知道梦见什么。
林耀东侧过身,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她。
老婆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舒展,嘴角微微翘着,像个孩子。
他心里忽然有点酸。
这段时间,忙着冰库的事,早出晚归,有时候好几天跟她说不上几句话。
她不抱怨,不闹腾,把家里家外收拾得妥妥当当,还抽空去冰库帮忙。
他以为这就是过日子,平平淡淡,没什么不好。
可现在他忽然发现,他好像很久没有好好看过她了。
第二天,林耀东没去冰库。
他去了县里扫盲办。
县里院子里人来人往,他找到扫盲办,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中年妇女,戴着袖套,正在整理文件。
“同志,我想打听个人。”林耀东说,“许志明,是你们这儿的知青吧?”
中年妇女抬起头:“许志明?对,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他的情况。”林耀东说,“他教扫盲班,我媳妇儿在他那儿学字,我想了解一下老师的情况。”
中年妇女打量他一眼:“你是哪个大队的?”
“白沙村。”
“白沙村……”中年妇女翻了翻本子,“许志明是今年刚分下去的,县一中毕业,表现不错,队上对他评价挺好。”
“他……有对象吗?”
中年妇女愣了一下,笑起来:“你问这个干嘛?想给他介绍对象?”
“随便问问。”
中年妇女想了想:“好像没有吧,没听说,怎么,你们村有合适的?”
林耀东没回答,道了谢,走了。
出了公社,他站在路边,若有所思。
没对象??
他心里那根刺又扎了一下。
接下来几天,林耀东去扫盲班去得更勤了。
他不再站在后头,而是直接坐在最后一排,有时候还带点东西。
比如一包瓜子,几颗糖,让杨小娟下课吃。
杨小娟问他:“你最近怎么这么闲?”
林耀东说:“冰库顺了,不用天天盯着。”
杨小娟没再问,但看他的眼神有点奇怪。
许志明倒是热情,每次看见林耀东,都笑着打招呼:
“东哥来了?小娟今天学得可认真了,你坐,你坐。”
东哥?
林耀东心里哼了一声,谁是你哥?
但他面上不显,该笑笑,该点点头。
有一天晚上,下课铃响,学员们陆续走了。
杨小娟收拾东西,林耀东站在门口等。
许志明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东哥,抽根烟。”
林耀东接过,就着他的火点了。
许志明自己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说:“东哥,你的冰库,我听说了,真了不起。”
“还行吧。”林耀东说。
“我有个想法。”许志明说,“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林耀东看着他。
“我想给扫盲班的学员搞个参观学习。”许志明说,“就是带他们去你们冰库看看,让他们知道,认字不光是为了认字,还能长见识,学本事。你看行不行?”
林耀东愣了一下。
“小娟经常跟我说冰库的事。”
许志明笑着说,“说你们怎么收冰、怎么卖冰、怎么跟渔民打交道。
我觉得这比我们光在教室里念书强多了。
让她们亲眼看看,认字有用,学了能派上用场。”
林耀东看着他,忽然有点看不懂这个人了。
他是真的热心,还是借着热心,多跟他媳妇儿接触?
“行啊。”林耀东说,“什么时候来,提前说一声,我安排。”
“太好了!”许志明眼睛一亮,“那就这个礼拜六下午,行不行?正好不上工。”
林耀东点点头:“行。”
礼拜六下午,许志明带着十几个扫盲班的学员来了。
都是女的,杨小娟走在前面,看见林耀东,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耀东带她们参观冰库,讲解制冰的过程。
从柴油机到电制冰机,从冰窖到碎冰机,一样一样讲。
女人们听得入神,时不时问几个问题。
许志明拿着个小本子,一边听一边记,比谁都认真。
参观完,林耀东让人抬出一筐碎冰,每个学员发了一块,让她们拿着感受感受。
“这就是冰啊。”一个妇女说,“凉丝丝的。”
“凉丝丝的,能保鲜。”林耀东说,“你们家男人出海,有了冰,鱼就不会坏,能多卖钱。”
女人们笑起来,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杨小娟站在一边,手里拿着那块冰,看着林耀东。
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许志明走过来,站在杨小娟旁边,说:“小娟,你爱人是真有本事。”
杨小娟没说话,但嘴角翘了翘。
林耀东看见了,心里美滋滋。
那天晚上送走她们,林耀东回到冰库,坐在门口抽了根烟。
他想了很多。
想许志明,想杨小娟,想自己这段时间的忙碌。
想那些被他忽略的东西。
许志明是不是想挖他墙角?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媳妇儿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那就够了!
剩下的,是他自己的事。
他掐灭烟头,站起来,骑车回家。
杨小娟已经睡了,但给他留了门,留了灯。
桌上放着那几本小人书,还有一张纸,上面是她今天写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林耀东拿起那张纸,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没去冰库,陪杨小娟去赶集。
杨小娟奇怪:“你今天怎么有空?”
林耀东说:“陪媳妇儿赶集,怎么,不乐意?”
杨小娟笑了:“乐意,怎么不乐意。”
赶集的路上,碰见许志明。
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车后座绑着一捆书,看见他们,停下来打招呼。
“东哥,小娟,赶集去?”
林耀东点点头:“许老师也去?”
“去公社还书。”许志明说,“顺便领新教材。”
说了几句话,许志明骑车走了。
杨小娟看着他的背影,说:“许老师真是个好人。”
林耀东淡淡地“嗯”了一声。
杨小娟扭头看他,问道:“东哥,你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林耀东愣了一下:“没有啊。”
“还说没有。”杨小娟说,“你看他的眼神,跟看贼似的。”
林耀东不说话了。
杨小娟叹了口气,拉起他的手:“林耀东,我知道你想什么,但我跟你说,我没那心思,他也没那心思。
人家是正经人,有文化的,能看上我这个农村妇女?”
林耀东握着她的手,搓了搓。
“你是我媳妇儿,我看上的,就是最好的。”
杨小娟脸红了,甩开他的手:“少贫嘴。”,但嘴角翘起来了。
那天赶集回来,林耀东心里那根刺,好像没那么扎了。
他还是去扫盲班接杨小娟,但不再站在后头盯着许志明看了。
他跟许志明说话,也不再阴阳怪气,有时候还递根烟,聊几句。
许志明倒是一如既往的热情,见了面就叫“东哥”,有什么事都跟他商量。
有一次,许志明找他,说想借冰库的地方,给学员们上一堂实践课,教她们怎么算账。
“她们家里男人出海,卖鱼的钱都是她们管。”许志明说,“可好多人都不会算账,被人坑了都不知道。
我想教教她们,怎么记收入、怎么算支出、怎么记账本。”
林耀东想了想:“行,我让人腾个地方,顺道让我收购站的会计来帮忙授课也行。”
实践课那天,杨小娟坐在最前面,拿着本子和笔,记得认真。
许志明在黑板上写写画画,讲加减法,讲记账的格式,讲怎么避免被人骗。
林耀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忽然觉得,许志明可能真的是个好人。
晚上回家,杨小娟还在算账。
她拿着一张纸,上面记着这个月的开支:盐、煤油、肥皂、针线……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你算这个干嘛?”林耀东问。
“许老师说,家里要记账,才知道钱花在哪儿了。”
杨小娟头也不抬,“我以前都不知道,一个月买针线就要花两毛钱。”
林耀东笑了:“那你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杨小娟抬起头,“这个月总共花了四块六,比上个月省了五毛。”
林耀东走过去,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纸。
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懂。
数字也算得勉勉强强,但没错。
他弯下腰,下巴抵在她头顶,闻着她头发上的皂角味。
“小娟。”
“嗯?”
“你真好。”
杨小娟愣了一下,脸慢慢红了。
“东哥,你今天吃错药了?”
林耀东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传来狗吠声,远处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第二天,林耀东去了趟公社,找到扫盲办主任。
还是那个戴袖套的中年妇女,正在往墙上贴文件。
“同志,又来打听许志明?”
林耀东点点头:“想多了解了解。”
中年妇女放下手里的糨糊刷子,打量他一眼:
“你这人挺有意思,打听人家干嘛?真介绍对象?”
“不是。”林耀东想了想,说了实话,“我媳妇儿在他班上扫盲,我想知道这人靠不靠谱。”
中年妇女笑了:“你是怕人家把你媳妇儿拐跑了?”
林耀东没吭声,这让中年妇女笑了起来。
“行,我跟你说实话。”
中年妇女坐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档案袋。
“许志明,今年二十三,县一中毕业,家里是县城的,父母都是工人。
他成分好,表现也好,去年申请下乡,主动要求去最偏的地方。
白沙村算是我们公社最远的了,他二话没说就去了。”
林耀东听着,没插嘴。
“他有个妹妹,比他小三岁,也在读书。”
中年妇女翻着档案,“他每个月的津贴,一大半寄回家供妹妹读书。
他自己省吃俭用,穿的衣服都是补丁摞补丁。”
她抬起头:“这样的人,你说靠谱不靠谱?”
林耀东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他为什么下乡?城里待着不好?”
中年妇女叹了口气:“他家成分是工人,按理说不用下乡。
可他主动申请,说是想为农村做点事。
我们一开始也奇怪,后来才知道,他读高中的时候,班里有个女同学,是农村来的,家里穷,读不起书,退学了。
那姑娘临走的时候哭了,说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读完书。
许志明那会儿就下了决心,将来要帮农村人认字。”
林耀东愣住了。
“他教扫盲班,不光是完成任务。”
中年妇女说,“他自己掏钱买纸买笔,给那些学得好的学员发奖品。
你们村的李翠花、王大妮,都得过他的本子和铅笔。
你媳妇儿杨小娟,听说学得最好,他还特意多给了几本小人书。”
林耀东心里一咯噔。
那几本小人书,他见过,杨小娟当宝贝似的收着。
他一直以为是队上统一给学员们发的。
“他……”林耀东嗓子有点干,“他对我媳妇儿……”
“你想多了。”
中年妇女打断他。
“许志明对谁都那样,他教过的学员,没有一个不夸他的。
前阵子他发高烧,好几天没去上课,结果有几个妇女跑公社来找我打听他的情况。
后来他病好了去上课,她们还给他送鸡蛋。”
她看着林耀东,眼神里有点责备的意思。
“同志,你是男人,有点心思正常,但别把人往坏处想。
这年头,能碰上这样的好老师,是你们的福气。”
林耀东站起来,道了谢,走了。
出了公社,他没回家,也没去冰库。
他找了个树荫坐下,点了一根烟,抽了很久。
想起许志明每次见都“东哥”“东哥”的叫。
那些他曾经觉得可疑的热情,原来只是单纯的善意。
礼拜六下午,许志明又带着学员来冰库上实践课。
这次是教怎么算鱼获的价钱。
不同的鱼、不同的规格、不同的季节,价钱都不一样。
渔民卖鱼容易被鱼贩子坑,就是因为算不清这些账。
林耀东让会计老陈帮着讲,自己站在旁边听。
许志明在黑板上一笔一画地写:
“带鱼,一斤以上,一毛八。
半斤到一斤,一毛五。
半斤以下,一毛。”
“黄鱼,大小不论,两毛起,看新鲜程度。”
“杂鱼,统货,八分。”
女人们拿着本子记,有的写得快,有的写得慢。
虽然写得歪歪斜斜的,但都很认真。
林耀东看在眼里,这些确实都是许老师教导的功劳。
不然村里人,扁担大个“一”字都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