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又在收购站观察了一阵子,心里乐滋滋的。
等这些全运作起来,钱就会从各个方向流向自己口袋。
他一想到这儿,就忍不住地哼了一句。
“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爱拼才会赢~”
“果然还是这个时代好啊,只要脑子转得快,再加上有个小小的关系,真遍地是黄金啊。”
他看了看时间,差不多可以回去了。
最近这一个多月,每每回家都是八九点了。
老婆那时已经在床上复习学的新汉字。
因为大队上的扫盲班已经开课一个多月,林耀东让他老婆去学习下。
不然以后只能当文盲,连个小说都看不明白。
他今儿个回来的早,正好可以去大队上看看媳妇儿的学习情况。
林耀东骑着自行车往扫盲班方向走,心里还盘算着冰库的事。
电制冰机已经正常运转了五天,日产量稳定在一千五百斤左右,协议客户的缺口基本补上,散户也能买到冰了。
昨天王海山来拉冰,特意多等了一会儿,就为当面跟他说声谢谢。
王海山当时说,“以前没冰,打回来的鱼虾半天就臭,现在好了,能跑远一点,多打几网。”
这话让林耀东心里舒坦了好一阵。
自行车拐过村口的老槐树,天色已经暗下来。
远处传来大队部的喇叭声,正在放《在希望的田野上》。
歌声飘在晚风里,带着点沙沙的杂音。
扫盲班设在原来大队的仓库里,门口挂着一盏昏黄的大灯泡,飞蛾绕着光晕打转。
林耀东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念得参差不齐。
“人、口、手、上、中、下……”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仓库里摆了二十几张条凳,坐满了人。
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妇女,也有几个老头,稀稀拉拉坐在后排。
墙上挂着一块黑板,上面写着今天的生字:鱼、水、船、网。
教课的是个年轻后生,戴着副眼镜,穿着一件蓝布中山装,袖口还别着一支钢笔。
他正拿着教鞭,指着黑板上的字,带着大家念。
林耀东认得这个人,因为自己上辈子在扫盲班念过三个月的书,所以有印象。
听说,这人是县上教育局派来的。
姓许,具体叫什么确实忘了,好像是去年从县一中下来的。
据说高中毕业,在这群文盲里头算是顶天的文化人。
他扫了一圈,没看见杨小娟。
再仔细一看,原来他媳妇儿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被前面几个人挡着。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本子和铅笔,一笔一画地写着什么
写得认真,额头前的碎发垂下来,也顾不上拢。
林耀东嘴角翘了翘,心里有些得意。
从这个角度看,自家媳妇儿还挺可爱的,有点像一个女明星,叫李什么来着,反正蛮好看的。
小娟念过两年书,后面因为一些不可抗拒的因素,就没再念了。
她认不得几个字,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
上个月林耀东说让她去扫盲班,她还扭捏了好几天,说这么大年纪了还上学,让人笑话。
“认得一个字,我给你记一块钱。”林耀东当时逗她,“认满一百个字,给你买个大金镯子,抬手都费劲那种。”
杨大娟瞪他一眼:“有钱烧的?”
但最后还是去了。
林耀东没惊动大家,悄悄从后门进去,挨着墙根站在最后面。
旁边一个老头扭头看他一眼,咧嘴笑了笑,又转回去听课。
许老师教完生字,让大家自己练习。
他走下讲台,在条凳间穿行,时不时停下来看看学员的本子,指点几句。
林耀东注意到,他走到杨大娟身边时,停的时间格外长。
“你这个‘鱼’字写得好。”
许老师弯下腰,凑得很近,指着杨大娟的本子。
“你看,上头这个‘?’,要写得小一点,
杨小娟点点头,耳朵有点红。
林耀东站在后面,看不清她的脸,但能看见许老师的表情。
许老师笑得温和,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盯着他媳妇儿的本子,也盯着他媳妇儿的手。
林耀东心里咯噔一下。
他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但就是不对劲。
许老师又说了几句什么,杨小娟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林耀东熟悉,是他媳妇儿对人客气时的笑,带着点拘谨,带着点不好意思。
可许老师看她的眼神,让他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像一根细刺扎在肉里,不疼,但痒。
林耀东没出声,继续站在后头看着。
许老师走开,去指导别人。
杨小娟又低下头写字。
她写得很认真,嘴唇抿着,眉心微蹙。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褂子,头发用橡皮筋随便扎着,跟屋里其他妇女没什么两样。
但林耀东看着,觉得他媳妇儿就是比别人好看。
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好看,是那种干干净净的好看。
眼睛不大,但亮。
皮肤不白,但光润。
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最近这段时间忙起来好几天顾不上多瞅一眼。
可这会儿站在后头,隔着二十几颗脑袋看她,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下课铃响了。
说是铃,其实就是许老师拿个铁勺子敲了敲墙上的铁板。
学员们站起来,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往外走。
有人看见林耀东,打个招呼:“哟,林老板来接媳妇儿了?”
杨小娟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林耀东走过去,“顺便接你。”
杨小娟把本子和铅笔收进布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她还没说话,许老师就过来了。
“小娟,你今天的作业写得不错。”
许老师笑着说,递过来一张纸,“这几个字回去再练练,明天我看看。”
小娟?
林耀东眉毛跳了一下。
杨小娟接过纸,点点头:“谢谢许老师。”
“不客气。”
许老师转向林耀东,伸出手,“你是小娟的爱人吧?我姓许,许志明,在咱们大队蹲点,顺便教扫盲班。”
林耀东握住他的手,用力不轻不重:“林耀东。”
“知道知道,白沙村那个冰库就是你搞的吧?”许志明笑得热情,“我听说了,了不起啊,帮了那么多渔民,小娟经常提起你,说你脑子活,能干。”
小娟经常提起他?
林耀东心里那根刺又稍稍松动了一下。
“许老师过奖了。”他松开手,“时候不早了,我们先走。”
“好好好,慢走啊。”许志明冲杨小娟挥挥手,“小娟,明天见。”
杨小娟点点头,跟着林耀东往外走。
出了门,林耀东推着自行车,杨小娟走在旁边。
月亮升起来了,照得村道白晃晃的。
两边是矮矮的土墙,墙里种着扁豆,藤蔓爬得到处都是。
两人走了一段,都没说话。
杨小娟先开口:“你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
“冰库那边顺了,回去早。”林耀东说,“学得怎么样?”
“还行吧。”杨小娟说,“认得几十个字了,写还写不好。”
“慢慢来。”林耀东说,“那个许老师,教得怎么样?”
“挺好的。”杨小娟说,“他脾气好,有耐心,谁写得不对,他都是一遍一遍教,从来不嫌烦。”
林耀东“嗯”了一声。
又走了一段,他问:“他叫你小娟?”
杨小娟扭头看他:“怎么了?”
“没什么。”林耀东说,“就是问问。”
“班里都这么叫。”杨小娟说,“他记不住那么多名字,都叫小名。
翠儿、小娟、三丫,就那么叫。”
林耀东没再说话。
回到家,爹娘赶紧去灶房热饭,林耀东坐在院子里。
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墙角堆着几捆柴火,鸡已经进笼了,偶尔咕咕两声。
林耀东脑子里乱得很。
他知道自己不该多想,杨小娟是什么人,他比谁都清楚。
她不是那种轻浮的女人,结婚一年半,她对他一心一意,吃苦受累从不抱怨。
他去县里跑贷款那阵子,家里的事全是她一个人扛,不仅要带娃,还要抽空去冰库和收购站帮忙。
可那个许志明的眼神,他忘不掉。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他自己看中意的姑娘,就是那么看的。
想了会儿,他站起来进屋。
爹娘已经把饭端上桌,一碗糙米饭,一盘炒扁豆,还有半只白切鸡。
小娟坐在他对面,看他吃,自己不吃。
“你怎么不吃?”林耀东问。
“吃过了。”杨小娟说,“在扫盲班之前吃的。”
林耀东扒了两口饭,抬头看她。
灯光下,她脸上带着点疲惫,但眼睛还是亮亮的。
她手里拿着那个本子,又在上面写写画画。
“吃完饭再写。”林耀东说。
“就几个字。”杨小娟头也不抬,“许老师说,每天练一练,进步才快。”
林耀东放下筷子:“那个许老师,对谁都这么上心?”
杨小娟抬起头,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耀东说,“就是问问。”
杨小娟看着他,眼神有点奇怪:“你今晚怎么了?怪怪的。”
“没事。”林耀东端起碗,“吃饭。”
接下来的几天,林耀东发现自己控制不住地往扫盲班跑。
明明冰库一堆事,电制冰机要盯着,协议客户要维护,周所长那边还得时不时去汇报一下用电情况。
可他每天傍晚,总能给自己找个理由,往大队部那边溜达一圈。
有时候是“顺路看看”,有时候是“正好有事”,有时候干脆什么理由都不找,就站在后头,看着他媳妇儿写字。
杨小娟问过他两次:“你老来干嘛?”
林耀东说:“接你回家。”
杨小娟说:“我又不是不认得路。”
林耀东就不说话了,但他还是来。
来的次数多了,他发现了一些细节。
比如,许志明每次走到杨小娟身边,都会多停一会儿。
有时许志明会拿着杨小娟的本子,当着全班的面表扬:
“大家看看,杨小娟这个字写得多好,进步多快。你们都跟她学学。”
杨小娟被表扬,脸会红,低着头,耳朵尖都红了。
林耀东站在后头,心里更不舒服了。
有一天晚上下课,许志明叫住杨小娟。
“小娟,你等一下,我这儿有几本小人书,你要不要借回去看看?认字多了,可以试着读读。”
杨小娟停下脚步,眼睛亮了一下:“什么小人书?”
“《红灯记》《沙家浜》,还有一本《地道战》。”
许志明从讲台
杨小娟接过来翻了翻,有点不好意思:“我怕看不懂。”
“没事,慢慢看。”许志明说,“不懂的地方记下来,明天我教你。”
林耀东走过去,站在杨小娟旁边:“什么书?”
杨小娟把书递给他看:“许老师借我的。”
林耀东翻了翻,是那种巴掌大的小人书。
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他把书还给杨小娟:“走吧,不早了。”
随后小声嘀咕道:“这种书看多了对视力不好,还会影响学习。”
只不过小娟没听见,把书收进布兜。
跟许志明道了别,便和林耀东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耀东回头看了一眼。
许志明站在讲台边,正收拾东西,好像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冲他笑了笑。
那笑容,林耀东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回家的路上,他没说话。
杨小娟也没说话,一路翻着那几本小人书,看得入神。
进了院子,林耀东把自行车支好,忽然说:“那个许老师,多大年纪了?”
杨小娟愣了一下:“不知道,二十出头吧。”
“结婚了?”
“没听说。”杨小娟看着他,“你问这个干嘛?”
林耀东没回答,进了屋。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总感觉有人想要挖自己墙角似的。
他睡不着,穿个裤衩子,坐在自家闺女婴儿车旁边。
回想自己这几月的经历。
特别是年后这段时间,一切像加速键一样,不断把自己往前推。
确实是忽略了自家老婆、闺女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