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往码头东头走去,越走近越看清那个叫孙大江的人。
五十来岁,皮肤晒得黝黑,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肌肉。
他正站在一艘刚靠岸的渔船边上,手里拎着一条带鱼,对着船上的人大声说着什么。
“这条不行,太小了,一斤都不到!”
“还有你这虾个头不够,糊弄谁呢?拿回去拿回去!”
船上的人陪着笑:“大江哥,这已经是今天网里最大的了,天热,鱼都不靠岸,您多担待。”
孙大江把鱼往船舱里一扔,拍拍手。
“行吧行吧,卸下来,价钱按规矩算。”
接着码头上一阵忙乱,一窝蜂的人涌上来卸货。
林耀东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看来这人在码头上的确是有分量。
等孙大江忙完这一茬,转身往岸上走的时候,林耀东才迎上去。
“孙老板。”
孙大江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一眼,大声问道:“你谁啊?面生!”
林耀东笑笑,垫脚看了下他身后的货。
从兜里掏出根熊猫烟,递过去,“我姓林,隔壁县城的,特意过来找您商量点事儿。”
“姓林?”
孙大江狐疑了一下,接过烟,看了下商标,发现有点贵,接着平和问道:“啥事儿?”
“想跟你聊聊收鱼的事儿。”林耀东说道。
“收鱼?多少斤??”孙大江问道。
林耀东手指头一伸。
“两百斤?”孙大江猜测道,嘴角微微上扬。
毕竟两百斤对他来讲不算什么难事。
林耀东摇摇头,示意他上船细说。
孙大江眼神正色,“那是要多少斤啊?”
“要两千斤,好货。”林耀东缓缓讲道。
孙大江上前带路,林耀东紧随其后,两人找地方坐下
林耀东这才细说:“这要讲条件与规格的,一斤以上的带鱼、大黄鱼,对虾也要个大体肥的。
我们那边这几天天热,鱼少,收不齐,听说您这儿船多货多,想跟您商量商量,从您这儿拿一批。”
孙大江听了,眉头微微一挑,又打量了林耀东一眼。
两千斤好货,这个数目不小。
“你什么人?”孙大江问,“哪个单位的?”
“我自己干,有个冰库,有个收购站。”林耀东把烟给他点上。
孙大江眼睛微微一眯,“你说隔壁县的林耀东?”
林耀东听他的意思,好像对自己有所耳闻,不过他没马上承认。
“大江哥,我们继续说我们俩的大事。”
……
讲完,孙大江吸了口烟,没急着说话。
他在码头上混了二十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这种跨县收鱼的事儿不稀奇,但敢一个人跑到他面前开口就要两千斤好货的,倒是头一回见。
“你胆子不小啊。”孙大江说,“跑我这儿来收鱼,就不怕我不卖给你?”
林耀东笑了笑:“孙老板是做生意的,有货总要卖,卖给谁不是卖?价钱合适就行。”
孙大江也笑了,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话是这么说,但你来得不巧。”
林耀东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说?”
“我这个月的货,早就定出去了。”
孙大江往码头那边指了指。
“看见那些船没有?三天后出海,一网下去,捞上来的东西,大半都得送到县水产公司去。
我跟他们签了合同的,这个月要我们必须供他们三千斤货,少一斤都不行。”
三千斤?林耀东就是做这方面生意的,知道这量有多大。
“那剩下的呢?”他问,“您有三条船拖网船,还能带货,三千斤供完,总该有富余的吧?”
孙大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往旁边走了几步,在一堆缆绳上坐下来。
“富余是有,但也不够你要的两千斤。
这个天,你也知道,鱼少。
我三条船出去,一趟能捞个千儿八百斤就算不错了。
供完县水产公司的,能剩下的,顶天了五六百斤。”
这五六百斤离两千斤差得远,而且你还有这么多条件限制。
林耀东皱起眉头。
孙大江看他那表情,又说:“你要是早来一个月,那时候鱼多,我一个月能捞四五千斤,供完他们还能剩一两千斤。
现在不行,天热了,鱼少了,船跑得再远也没用。”
林耀东蹲在那儿,脑子飞快地转着。
五六百斤不够,那就得多跑几趟。
“孙老板,您要是多开几趟船呢?”他问,“一个月出海五六趟,捞的货不就多了?”
孙大江看了他一眼,笑了:“小伙子,你懂不懂出海?”
林耀东内心喃喃,“我当然懂啊~”
孙大江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行,那今天我就给你算笔账。”
他伸出一只手,扳着指头数:“我三条船,每条约长三十多米,出海一趟,光柴油就得烧掉一百块。
加上人工,船上七八个人,工钱、伙食,一趟下来没有四百五十块下不来。
还有渔网,一网下去,捞得好还行,捞不好,网破了还得补,补一回又是钱。”
“一个月出海两三趟,赚的钱刚好够开销,还能剩点儿。
要是出海五六趟,油钱、工钱翻倍,鱼却没多出来多少,这不是赚,那是赔。”
林耀东嘿嘿笑着,看来他也是跟自己想的一样。
多出海,成本高,鱼又不多,划不来。
“再说了,”孙大江又说,“就算我愿意多出海,捞上来的货,往哪儿送?县水产公司那边合同签了,三千斤必须供完。
供完他们,剩下的你要是不来,我还得找别的买家。
找买家也得时间,万一找不到,货烂在手里,那更是赔。”
林耀东点点头,没说话。
孙大江说的都是实情,换了他自己,也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冒这个险。
可就这么回去,林耀东又不甘心。
两千斤货,还剩十多天,自己收购站那边也能帮忙凑凑,可能最后差的就差个几百斤。
要是能从孙大江这儿补齐,这单就稳了。
他蹲在那儿,看着码头上的渔船,脑子里又闪过一个念头。
“孙老板,”他开口,“我有个想法,您听听成不成。”
孙大江看着他:“你说。”
“您刚才说,多出海划不来,是因为油钱、工钱太高,捞上来的货又不好卖。
那要是捞上来的货,不用您往岸上运,直接在海里就卖了呢?”
孙大江一愣:“在海里卖?卖给谁?”
“卖给我。”林耀东说,“我找船,开到您渔船作业的海域,您一网下去,捞上来的货,直接在海上过给我。
您不用靠岸,不用耽误时间,捞完一网,货卸给我,您接着捞下一网。”
孙大江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沉下去。
“你找船?你有船?”
“我肯定…没有。”
挂在嘴边的话,被林耀东咽了回去。
接着讲:“但我可以租啊,我们县城那边也有渔船,租两三条出来跑一趟,应该不难。”
孙大江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小子,脑子转得够快的啊。”他说道。
林耀东笑了笑:“没办法,被逼的,我那边催得也紧,货收不齐要赔钱,只能想办法。”
孙大江站起来,往码头边走了几步。
林耀东跟过去,站在他旁边,等他继续说下去。
“海上接货。”孙大江开口了,说:“这个办法,不是没人想过,但有个问题,你想过没有?”
“问题?”
林耀东随口问。
因为他之前也这么弄过,没觉得这里面会有问题啊。
“我的船捞上来的货,直接在海上过给你,你拿什么装?你租的船,得有冰库吧?得有地方放货吧?要不然,货捞上来,没一会儿就臭了。”
林耀东点点头:“这个我想过。我认识个朋友,他那边冰库里有冰,多带些冰上船,船上再弄几个大冰柜,货上来直接上冰,应该能撑回岸上。”
孙大江又看了他一眼,“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做生意嘛,不想周全不行。”林耀东说,“孙老板,您要是愿意,咱们可以试试,您多出海几趟,捞上来的好货,我全要。
价钱好商量,肯定比您卖给县水产公司的高。”
孙大江没接话,又沉默了一会儿。
林耀东知道他心里在盘算,也不催,就站在旁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孙大江才开口。
“那这价钱怎么算?”
林耀东心里一喜,脸上却没露出来。
“您平时卖给县水产公司什么价?”
孙大江想了想,说:“带鱼,一斤以上的,三毛五一斤。
黄鱼,一斤以上的,四毛。
对虾,个大体肥的,一块二。”
林耀东听着这价格,心里有了数。
他给的价钱,比他们县水产公司的收购价稍微低一点,但低得不多。
江滨市那边给的价钱高,就算他加价从孙大江手里收,转手卖给周科长,还是有得赚。
“这样。”林耀东说,“带鱼,我给您四毛。黄鱼,四毛五。对虾,一块三。
比卖给县水产公司的每斤多五分到一毛,您看行不行?”
孙大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耀东给价这么爽快,而且还高出这么多。
“你这是……”他皱起眉头,“你从我这高价收,再卖出去,还能赚钱?”
林耀东笑了笑:“这个您别管,我自有我的路子。
您只要把货给我,保证质量,价钱上我不会让您吃亏。”
孙大江看着他,心中暗想,这小子,不简单。
“海上接货,”孙大江又说,“这个事儿不是不行,但有个麻烦。”
“您说。”
“我出海的地方,离岸边至少三四十里。
你的船开过去,得跑一个多钟头。
我捞完一网,货卸给你,你再往回跑,又是一个多钟头。
一来一回,三个钟头就没了。”
“你船上带冰,能撑多久?货在船上多待一个钟头,鲜度就掉一截。
万一路上耽误了,货臭了,算谁的?”
林耀东点点头,这个问题他也不是没想过。
“所以不能一趟一趟跑。”林耀东道:“我的船开到您那儿,就不走了,跟着您。
您捞一网,我收一网,直接在您船上分拣、上冰、装箱。
等您捞够了,或者我的船装满了,我会让他们沿途等待,每五十海里停一艘船!”
毕竟林耀东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船和冰块,每天省出一百斤冰,十五天就是一千五百斤
这数量足够让他把鱼货拉回去了。
孙大江眼睛又亮了一下,心想,这小子,想得真够细的。
“那你的船,得在海上待多久?”
“您捞多久,我就待多久。”林耀东说,“一天捞不完捞两天,两天捞不完捞三天,我保证货能存得住。”
孙大江没说话,又往海面上看去。
这事儿对孙大江来说,好处是明摆着的。
多出海,多捞货,货不愁卖,价钱还高。
唯一的问题是,这事儿得瞒着县水产公司那边。
他跟县水产公司签了合同,这个月供三千斤。
要是让人知道他私下把好货卖给别人,合同保不住是小事,得罪了县水产公司,以后的路就断了。
“孙老板。”林耀东看出他的顾虑,“您放心,这事儿就咱们俩知道。
我的船开过去,在海里接货,不靠岸,不上码头,没人看见。
您该往县水产公司送货还送,该签合同还签,一点影响没有。”
孙大江转过头看着他。
“你保证?”
“我保证。”林耀东说,“我在我们那边也是做生意的,知道规矩。
您帮了我的忙,我不能给您惹麻烦。”
孙大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笑了。
“行,就按你说的来!”
得到孙大江的答应后,林耀东心里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谢谢孙老板。”
“先别谢。”孙大江摆摆手,“事情还没成呢。
你得先找船,找好了船,咱们再商量时间、地点、怎么接货。
我这几天把船检修一下,准备出海。”
“行。”林耀东说,“那我明天就回去找船,找好了给您发电报。”
孙大江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用铅笔在上面写了个地址。
“这是我家的地址,发电报往这儿发,别往码头发,这儿人多眼杂。”
林耀东接过纸条,折好后,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那我先回去了。”他说,“孙老板,等我消息。”
孙大江点点头,看着他转身往码头外面走。
走了几步,林耀东又回过头来。
“孙老板,还有件事儿。”
“你说。”
“您这边,能不能先给我留个底?万一我找船耽误了时间,你这边的货,别先卖给别人。”
孙大江笑:“放心,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不会反悔。你赶紧去找船,找好了来找我。”
走出码头,天已经快黑了。
现在回去也来不及,只能在县城里住着,正好看看他们这边的市场情况。
主要是林耀东刚才和孙大江聊天时,感觉这边县城的物价比他们县城的低许多
说不定这其中还有不错的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