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从侨联出来,天色渐暗下来。
县城的街道上亮起稀稀拉拉的路灯。
他站在路边抽了根烟,前往码头找刘海龙。
刘海龙,陈老板的侄儿。
之前他们两人有过节,但经过陈老板的中间调和,两人在今年初二还喝了一顿酒,聊的那叫一个火热,还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他在县城码头这一带混得很开。
什么偷渡、走私、黑市交易,他门儿清。
据他亲口说,自己手里有路子,专门帮人“出去”。
比如去港城、去莲花岛、去东南亚,只要钱到位,没有他送不出去的人。
当然,也有送出去回不来的。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林耀东来到码头。
码头的晚上比白天安静得多。
渔船都靠岸了,桅杆上挂着的煤油灯一晃一晃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臭味,那是鱼腥味、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
林耀东轻车熟路地穿过码头,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深处有个小院,院门虚掩着,里头传来说话声和麻将牌碰撞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
咚咚咚!
“谁啊?”里头传来一个粗哑的嗓门。
“我,林耀东,找你们老大刘海龙。”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他一眼:“林耀东?白沙村的那个林耀东?”
“对。”
“进来吧。”
院子里支着一张麻将桌,四个男人正围着打牌,桌上摆着零散的钞票和烟盒。
灯泡在头顶晃悠,飞蛾绕着光扑腾。
刘海龙坐在正对门的位置,嘴里叼着烟,手里摸着牌,见林耀东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兄弟,好久不见,真是个稀客。”
刘海龙说完,又继续出牌,“三万。”
“龙哥。”林耀东站在旁边,没急着说话。
刘海龙打完一圈,才问他:“找我有事?”
“有点事想请龙哥帮忙。”
刘海龙把烟头往地上一吐,对其他人摆摆手:“你们先打着。”
那三个人识趣地站起来,进了屋里。
院子里只剩下林耀东和刘海龙。
刘海龙靠在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从烟盒里弹出一根烟扔给林耀东:“说吧啥事?我尽量帮!”
林耀东接过烟,直接开门见山:“我想去莲花岛。”
刘海龙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又是个想去看球的?”
林耀东没说话。
“这几天找我的人多了。”刘海龙讲:“都是想去那边赌球的。怎么着,你也想发笔横财?”
“有点事儿要办。”
“得了吧。”刘海龙摆摆手,“来我这儿的人,十个有十个都是说有事儿要办。什么事儿?不就是那点儿事嘛。”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铁皮柜里翻出张皱巴巴的纸,往桌上一拍:
“看看这个。”
林耀东低头一看,是一张手绘的航线图,标着几个地名和箭头,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标注。
“这是去莲花岛的?”他问。
“对。”刘海龙又坐回去,“从咱们县出海,往南走,先到这个地方,换小船,再往前走一段,就到了。”
林耀东仔细看着那张图,心里默默记着路线。
“不过这图现在没用了。”刘海龙突然说。
林耀东抬起头:“怎么?”
“现在风头紧。”刘海龙点了根新烟,“世界杯一开,想去那边的人多了,边防那边也盯得紧。
上个月抓了两船,一船是从咱们县出去的,一船是从隔壁县出去的,人都进去了,船也扣了。”
林耀东皱皱眉:“那你还有办法吗?”
刘海龙没直接回答,只是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是有,不过价钱嘛。”
“多少?”
刘海龙伸出五根手指:“五百。”
林耀东心里一沉。
五百块,这年头可不是小数目。
他卖鱼卖了好几个月,攒下来的也不过这些。
而且这还只是去的钱,回来还不知道要多少。
“以前不是这个价吧?”他问。
“以前是以前。”刘海龙弹弹烟灰,“现在是现在,世界杯期间,行情涨了。你问问去别家还不一定敢接呢。”
林耀东沉默了一下:“回来的钱呢?”
“回来另算,三百。”
加起来八百。
林耀东在心里算了算。
龙涎香要是能卖三万五,这八百块倒是不算什么……
“怎么样?去不去?”刘海龙问。
“去。”林耀东说,“不过我现在没钱,得过几天才行。”
刘海龙挑挑眉。
林耀东说:“反正三天之内,我拿钱来。”
刘海龙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行,我等你三天。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放我鸽子,可别怪我不客气。”
林耀东点点头:“我知道规矩。”
他站起来要走,忽然想起什么,又转过身来:
“对了龙哥,还有件事儿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帮我打听几个人。”
刘海龙眯起眼睛:“什么人?”
“半月前,有人来我们渔村收鱼,说是江滨市来的,开价挺高。让我卖给他们三千斤,谁知道这人是假的!”
刘海龙听着,没吭声。
“我后来又去江滨市找,那边的人说根本没这号人。”林耀东吐了口烟,“我想知道,这是谁干的。”
刘海龙沉默了一会儿,问:“知道叫什么吗?”
“本名马有才,平日都是用别的名字,冒充某地的领导什么的。”
刘海龙点点头:“行,我帮你问问。”
“要是能找着人。”林耀东看着他说,“我另外给报酬。”
刘海龙笑了:“报酬多少?”
“两百块。”
刘海龙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恢复正常:“你这手笔不小啊,那鱼值多少钱?”
“三千斤鱼,按成本价算,一千三四吧。”林耀东说,“钱是一方面,主要是我咽不下这口气。”
刘海龙点点头:“我明白。”
“行,这事儿我帮你办。不过话说在前头,找着了人,你想怎么办?”
林耀东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刘海龙看着他的笑,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这小子看着年纪不大,眼神倒是挺沉的。
“行吧。”他站起来,“我尽量帮你找。”
林耀东点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门,外面那几个人还在喝酒打牌,见他出来,都抬头看他。
林耀东没理他们,径直往码头外面走。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腥味。
他站在码头边上,看着黑沉沉的海面,抽了根烟。
三天。
三天后,龙涎香卖了钱,就去莲花岛。
至于那骗子……
他眯起眼睛,总得讨点利息回来才行。
林耀东回到家时,夜色已经深了。
白沙村在这个时间格外安静,只有几声狗吠从村东头传过来。
海风吹得他家院门上的铁环叮当作响。
他推开门,堂屋里还亮着灯。
林高远正坐在八仙桌旁抽旱烟,林母在一旁收拾碗筷,见他进来,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没?”
“吃了。”
林耀东撒了个谎,因为不想让他娘担心。
“你下午上哪儿去了?”林永德磕了磕烟锅,抬眼看他。
“我去了趟侨联。”
“侨联?去那边干啥?”
林高远问,一脸好奇的表情,边上的杨小娟也看过来,看得出来她脸上也有点好奇。
“去问到莲花岛的事。”林耀东回答。
林高远的眉头立刻皱起来。
李秀英愣了一下,脸色变了:“莲花岛?那不是……”
“赌球的地方。”林高远接过话,声音沉下来,“你去那儿干啥?”
“去那边找个人。”林耀东胡扯道:“赵建国,你们还有印象没?”
林高远和林母点头,毕竟赵建国是有钱人家的大公子,之前开着轿车来他家吃过一次饭。
“他让陈星带话给我,说有事找我。”林耀东答道:“我猜应该是说县城制冰厂的事儿。”
林高远拍了下桌子,“你知道莲花岛是啥地方?那是赌窝!去那儿的人三教九流啥都有,你人生地不熟的,出了事咋办?”
“爹,你放心不会出事的,我跟陈星一起去坐飞机去。”林耀东胡扯道,“机票才几十块一张。”
林高远犹豫了下,“你要不把阿远、阿遥也带上,这样路上也有个照应。”
林耀东:……早知道把机票说贵点…
“爹,这可不行,我跟陈星还有侨联的人呢,带他俩都不方便。”林耀东说,“况且,赵建国指名道姓的让我去,我再带上他俩,岂不是乱了赵先生的安排。”
林高远听林耀东这么解释,好像也说得通。
只是再三叮嘱,千万别去赌博,早去早回。
林耀东洗漱完回到屋里,杨小娟已经铺好了床,正坐在床边补一件他的旧褂子。
两人四目相对。
“东哥,你跟我说实话,去莲花岛到底干啥?真是赵建国找你?”
林耀东看着小娟的眼睛,知道瞒不过她,也不想瞒她。
他沉默了几秒,“赵建国没找我,我打算把上次捡的龙涎香拿一半去莲花岛那边卖。”
今日回来的时候,林耀东想好了。
明天去省城找黄阿公联系的那人,出手一部分龙涎香,卖的钱留到家里当老本。
另外一部分在莲花岛外,卖掉的钱去选意呆利。
杨小娟消化林耀东说的话,脸上表情变了又变。
从震惊到恍然,再到深深的忧虑。
“那你究竟怎么去?安不安全?”
“我找了刘海龙,八百块解决出海问题。”
“八百!”
杨小娟一惊,这价格简直是巨款,但自家现在也能承担得起。
“可是东哥,莲花岛……我听说那里很乱,说的也不是咱的话。
你一个人去,话都说不通,人生地不熟,被人骗了咋办?甚至万一有危险呢?”
这正是林耀东自己也担心的问题。
外语,他是一窍不通的。
莲花岛那边通行什么语言他都不太清楚,估计不是英语就是葡萄牙语或者当地方言。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久违的提示音:
【叮——检测到宿主需求,系统商城中有“全球翻译通”可供兑换。】
【全球翻译通:可实时翻译全球136种语言及方言,支持语音输入、文字识别双模式,有效期为永久。兑换所需财富值:1500点。】
林耀东愣了一下。
全球翻译通?
他下意识在心里问:我现在有多少积分?
【宿主当前财富值:1270点。】
还差两百多。
他皱了皱眉。
杨小娟见他愣神,担心地问:“怎么了?”
林耀东回过神来:“没事,在想事儿。”
他顿了顿,又说:“语言的事……应该能想办法。”
杨小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点头:“那你小心点。”
“嗯。”
林耀东脸上浮现一抹笑,“卧槽!财富商城居然连这都能兑换,也太牛了吧!”
他算了一下,明天晚点带阿远、阿遥两人去赶海,应该轻轻松松搞定两百多。
现在要紧的就是出手一部分龙涎香。
杨小娟躺在林耀东的身边,不知她在乐呵着什么,反正能感觉得到她在笑。
“东哥,你咋了?怎么一直在笑呢?”杨小娟问。
“没了,我刚才想到,如果我语言不通的话,我就给他们打手语。”
林耀东笑嘻嘻讲,还向杨小娟动手比画了一下手势。
滑稽的动作,顿时逗得杨小娟也笑了起来。
不过她还是依旧担心林耀东语言不通。
小娟说,她听说莲花岛的人大多说闽南语和汕头话。
“没事,那一边也有不少咱们大陆的人,我说普通话也一样,实在不行我就用我们的白话讲呗,他讲他的,我说我的。要是聊不到一块,那就算了。”
两人相视一笑,林耀东咸猪手不安分。
突然,小娟想起一件事,对林耀东正色说道。
“东哥,我…我好像这月没来那个…”
林耀东眼睛一瞪,“真的假的?”
小娟脸红红的点点头,“应该是吧,我也不太确定…等我有时间去医院看看。”
林耀东掰了掰手指,好像对的上日子。
“这样,等我一周的时间,我陪你去医院。”
林耀东有点兴奋,接着是不好意思。
毕竟自己老婆十一月才生了闺女,现在女儿还没彻底断奶,自己又让她怀孕了,说出去肯定会被村里人笑话的。
“东哥要是怀了怎么办?”小娟问。
“怀了,那就生下来呗,反正我养得起,罚款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找人想办法。”林耀东安慰道。
他这次在心里歇斯底里地呐喊着:“重活一世真好,要是这次怀的是儿子就更好了,刚好儿女双全,凑成一个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