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天还没亮,林耀东就起来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把那块龙涎香掰了一块下来,大约三百克的样子。
接着用油纸包好,塞进布包里,背上就走。
杨小娟送到门口,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
林耀东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
他没招手,转身走了。
先坐拖拉机到县城,再从县城坐班车到江滨市。到了江滨市,再转长途汽车去省城。
一路颠簸,到省城的时候,天都快黑透了。
林耀东下了车,站在长途汽车站门口,看着满街的霓虹灯和人流,愣了好一会儿。
只想感慨一句:省城真大。
他上辈子来过几次,但那都是九十年代末的事了。
现在的省城,还带着八十年代末的气息,街上跑的还是老式公交车,人们穿的衣服也土气,但那股子热闹劲儿,已经起来了。
林耀东找了个招待所住下,一晚上三块钱,有公共卫生间和澡堂。
他洗了把脸,出去给家里人打了个电话报平安。
第二天一早,他按黄阿公给的地址,找到了那家药铺。
药铺在城南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门口挂着块匾,写着“同仁药局”四个字。
林耀东进去,里面有个老头在抓药,穿着灰布长衫,戴着老花镜。
“同志,我找你们老板。”
老头抬起头,看他一眼:“你是?”
“我是白沙村的,黄德昌让我来的。”
老头点点头,放下手里的戥子,“跟我来。”
他把林耀东领到后院,让他在堂屋里坐着,倒了杯茶,说:“你等一下,我去叫我们老板。”
林耀东端着茶杯,四处看了看。
堂屋不大,收拾得挺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条案上摆着些瓶瓶罐罐。
过了半个多小时,进来一个人。
这人四十来岁,白白胖胖的,穿着件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黑色皮包。
他一进门就冲老头点头:“许老,东西在哪儿?”
老人指了指桌上的龙涎香。
那人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又闻了闻,然后从皮包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照着看了一会儿。
看完,他把东西放下,看着林耀东:“你的?”
“对。”
“想卖多少?”
林耀东没说话,看向老人。
老人笑了笑:“小许,你给个价吧,别欺负人家乡下孩子。”
那个叫小许的人笑了笑,又从皮包里掏出一个放大镜,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这龙涎香是抹香鲸的,而且还是陈化了好多年的。”
他抬起头,“成色确实好,但有个问题。这东西不完整,是碎的。完整的龙涎香,是按克卖的。碎的就便宜多了。”
林耀东心里一紧。
小许看了他一眼:“你这个,我出一克三块钱。”
林耀东愣了一下,一克三块钱?
这也太便宜了吧,比他想的低多了。
老头坐在旁边,没说话。
许老板看着林耀东的表情,笑了笑:“一克三块不少了,也相当于一斤一千五呢,你要是拿到别的地方去卖,人家给你一千就不错了。”
林耀东看着他不说话。
按黄阿公说的价格一斤四千块钱,相当于一克八块钱,这价格差太多了……
过了一会儿,那人说:“一克四块钱,不能再说了,你这是碎的龙涎香,所以价格便宜,你得理解。”
“一克六块钱,我就卖。”林耀东说道。
许老板笑了:“一克六块钱?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在我们省城一个工人一天也才一块五,在你们乡下一天才一块钱。”
“我这个东西,又不是工人挣的。”林耀东说,“您刚才说了,是陈化了好多年的,这东西放的时间越长越值钱。您买回去,再放几年,说不定能翻倍。”
许老板愣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块龙涎香,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懂这个?”
“不太懂,但听人说过。”
许老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老人。
老人端茶杯喝茶,不看他。
许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说:“一克四块五,不能再多了。”
林耀东摇头:“一克必须六块钱,不然我就不卖了。”
“你……”许老板语塞。
“一克六块钱。”林耀东说,“您要是觉得不值,我就带回去,再放几年。”
许老板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堂屋里安静得很。
老人放下茶杯,慢慢说:“许老板,这孩子大老远从乡下跑来的,不容易。你再加点,就当给我个面子。”
许老板看了老人一眼,犹豫了一下,说:“一克五块五。”
林耀东想了想,想着见好就收,反正家里还有一大块,索性就点头答应:“行。”
称完重量,许老板从皮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推过来:“一千六,你数数。”
林耀东拿起来,一沓一沓数了一遍,是一千六没错。
许老板拿起来东西,又看了一遍,装进皮包里,站起来对着那人讲:“改天请您喝茶。”
老人点点头:“慢走。”
许老板走了。
林耀东站起来,冲老人鞠了一躬:“阿公,谢谢您。”
老人摆摆手:“别谢我,是你们自己有缘分。回去跟老黄说,有空来省城玩。”
“好。”
林耀东出了药铺,走在街上,感觉脚底下轻飘飘的。
帆布包里背着一千六,那是他上辈子好几年都挣不到的钱,而且自己家还有更大的一块。
除去这一趟去莲花岛的八百,还剩八百,留下家里当下半年的家庭开销足够了。
他都不敢想,把这些东西在莲花岛去卖,能卖多少钱!
随后他找了个邮局,把钱分成几份,用报纸包好,塞进内衣口袋里,只在帆布包里只留了几百块零钱。
做完这些,他找了个小馆子,要了碗面,吃完坐长途汽车回县城。
今天运气不错,最后一班长途汽车,还有一个座,被他赶上了。
等他回白沙村的时候,杨小娟和林母正在做饭。
看见他进来,两人愣了一下,“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得明天早上吗?”
林父听见声音,从里屋出来:“耀东回来了?吃饭了没?”
“还没。”
“正好,小娟正做着呢。”林母看着他,“事办成了?”
林耀东点点头:“办成了。”
林母见林耀东表情轻松,也跟着松了口气,随后进厨房弄菜。
晚上吃饭的时候,林耀东把内衣口袋里的钱掏出来,一沓一沓放在桌上。
林母进来,看见那一桌子的钱,愣住了。
林耀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杨小娟走过来,拿起一沓,看了看,又放下。
“这是……那个东西卖的?”
“嗯。”
“多少钱?”
“一千六。”
林耀东爹娘三人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父坐下来,看着那些钱,说:“这么多钱?”
林耀东:“这哪多了?爹,我只卖了300克,家里面还有好一大块呢。”
林耀东讲着就进里屋,把那东西摆在他爹面前。
他爹瞧着,跟自己一个半拳头大的龙涎香,整个人都愣了。
他对林耀东说:“你这小子也太能藏得住事了吧?这么久了都没告诉你爹和你娘”。
林耀东嘿嘿笑着,数了800块钱交给母亲,说这是家里下半年的开销。
剩下的800块钱,他交给了杨小娟,让她好生存着,实则是要用于自己去莲花岛的路费。
“东子,你去莲花岛千万不能赌博啊。”林母警示道。
“娘,你就放心吧,我真的是陪赵建国去聊事情的,跟随的还有陈星呢。”
林耀东半推半就地安抚着,让爹娘打消了顾虑。
晚上睡觉的时候,杨小娟也警告林耀东,千万不能去赌博,不然的话,这是一个无底洞。
林耀东笑眯眯地讲,自己知道其中的厉害,肯定不会去的,况且家里面现在有一个吞金兽,等明年的时候还会有一个吞金兽,他可不敢去赌博。
杨小娟听着林耀东如此显摆,在边上向他瞪了一眼。
“我都不好意思提,你居然还觉得这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情。”
林耀东道:“多一个人好呀,多一个人咱们家变成四口之家。我还想生好几个呢,争取生一个足球队,十多个人。”
杨小娟听着林耀东吓人的话,赶紧捂住他的嘴。
...
第二天早上,林耀东去了县城找到刘海龙。
刘海龙见林耀东拿出这么多钱。
他先是有点诧异,“林耀东,你可别去莲花岛那边赌博啊,不然的话小心倾家荡产。现在这钱你还可以收回去,如果我联系船家的话,这钱可就打水漂了。”
“放心吧龙哥,我这人说一不二的,去莲花岛就要去那边!”林耀东说着。
“行,明天下午有趟船过去,你回家收拾收拾东西。”
林耀东答应一声,转身去了信用社,开了个户头用于收钱转账。
或许是因为有渔业农村合作社的关系,林耀东开自己的个人账户异常的顺利,没遭到工作人员任何的询问。
从信用社出来,他去了冰库。
鱼已经卖完了,冰库里空空的,只剩几筐臭鱼等着拉走。
李广源看见他,说:“东子,这几天卖得差不多了,剩的不多。”
林耀东点点头,进去看了看,出来说:“姐夫,这些臭鱼赶紧处理了,别放着。”
“我知道。”
林耀东站了一会儿,说:“姐、姐夫,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一下。”
李广源看着他:“什么事?”
“我想去莲花岛一趟。”
李广源愣了一下:“莲花岛?去那儿干什么?”
“有点事。”
李广源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过了半天,他说:“东子,你知道莲花岛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知道你还去?”
“有点事必须得去一趟。”
李广源摇摇头:“那边乱得很,你一个人去,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所以我跟你俩商量,如果我真出事了,小娟还有我家孩子就拜托你们照顾了。”
李广源和杨大娟还想说什么,但林耀东已经转身走了。
林耀东从冰库出来,心里头盘算着去莲花岛的事。
日子定在明天下午,留给自己赶海赚取财富值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下午天阴沉沉的,林耀东出了门,直奔村东头的阿远和阿遥家。
咚咚咚,敲门声响起。。
“谁呀?”
“我,林耀东。”
门吱呀一声开了,阿远的娘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脸上露出笑:“东子,你咋来了?”
“婶儿,阿远在家没?”
“在家在家,在里头哄孩子呢。”
阿远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
他手里正拿着拨浪鼓,看见林耀东,憨憨地笑了一下:“东哥,你怎么来了,今天不该我当值。”
对了,随着天气越来越热,林耀东让收购站的人别一窝蜂的全在收购站等着,不然燥的慌。
他于是搞了一个轮班制,一人当值一天。
“还没呢。”林耀东在他旁边蹲下,说:“阿远,今天有空没?陪我去滩头走一趟。”
“赶…赶海?”
阿远有些惊讶,毕竟赶海能赚几个钱?除非搞着一些好东西,比如之前的大花龙、海参,还有黄油蟹。
“对,就是赶海,我想去一趟,心里痒痒的很!”
阿远把拨浪鼓交给他娘,站起来就要跟林耀东走。
阿远娘在后头喊:“把褂子穿上!潮气重!”
两人出了门,林耀东又去喊阿遥。
阿遥正蹲在门口洗衣服,看见他们,吐了嘴里的水,站起来:“东哥,远哥。”
林耀东说:“阿遥,今天跟我去滩头,管晚饭!”
阿遥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行嘞!”
三个人往滩头走。
白沙村的滩头在村子东南边,要走三里多地。
先是田埂路,两边是刚割过稻子的田,一茬茬稻茬子露在外头,湿漉漉的,有股子草木灰的味道。
过了田埂,就是盐碱地,长着一丛丛的碱蓬。
阿远走在最前头,步子大,闷着头不说话。
阿遥跟在林耀东旁边,东张西望的。
“东哥,”阿遥凑过来,“你怎么心血来潮想去赶海呢?”
林耀东告诉他,是因为自己好久没赶海了,有点怀恋。
阿遥觉得林耀东这不正常,向他询问着,“东哥,你该不会是想搬走了吧?”
林耀东:???
“不会,我土生土长的人!对了,我要去莲花岛几天,收购站的事情交给你俩负责。”
啥?!
阿遥、阿远两人异口同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