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耀东一把拽住他俩:“急什么?先回去把饭吃了,到了县城听我指挥,别坏了事。”
吃过早饭,林耀东带了二十块钱在身上,又揣了两包好烟,跟家里打了声招呼,带着他俩出了门。
三人骑着自行车飞快的往县城赶。
路上阿远骂骂咧咧的,“这个王八蛋马有才,骗了咱们三千斤鱼,还敢在咱们地盘上晃悠。”
阿遥在后面接话:“就是!上次差点害得咱们半年利润没了,没想到他居然还敢来。”
林耀东没说话,脚下蹬得飞快。
到了县城,三人先去了工农旅社对面的小饭馆。
刘海龙和几个兄弟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林耀东来了,站起来迎上去。
“耀东,人还在楼上,一晚上没出来。”
刘海龙打了个哈欠说道,眼圈发黑,显然熬了一宿。
林耀东从兜里掏出两包烟递过去:“辛苦兄弟们了,换你们去吃点东西,我在这儿盯着。”
刘海龙接过烟,嘿嘿一笑:“辛苦啥,收拾骗子,乐意得很。”
正说着,旅社门口传来一阵动静。
马有才从招待所里走出来。
今天换了身行头,藏青色中山装换成了灰色西装,头发抹了发蜡,油光锃亮,腋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派头十足的很。
身后跟着那两个人,矮胖的拎着一个帆布包,精瘦的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条烟和两瓶酒。
马有才站在旅社门口,左右看了看,抬手看了看手表。
“走,先去国营饭店吃早饭,吃完就去招待所接张站长。”
马有才的声音隔着马路传过来,中气十足。
林耀东心里一动。
张站长?怎么跟郑胖子说的那人姓不对!莫非又是一个假冒的???
他转头对刘海龙说:“你们先吃饭,我跟上去看看。阿远阿遥,你们两个跟我来。”
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保持着四五十米的距离。
马有才一行人进了国营饭店,林耀东带着阿远阿遥在街对面找了个早点摊子坐下。
“东哥,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阿远咬着油条,眼睛一直盯着饭店门口。
“不急。”林耀东喝了一口豆浆,“先看看他要见的是什么人。马有才这种骗子,背后肯定还有同伙。今天要抓就抓个现行,让他赖都赖不掉。”
阿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东哥的意思是,等他跟那个什么张站长交易的时候,咱们再冲进去?”
“不只是冲进去。”林耀东放下碗,压低声音,“昨晚我给一个朋友打了电话,让他帮忙查查省城采购站的事。
如果这个张站长是真的,咱们就当场揭穿马有才的骗子面目。
如果这个张站长也是假的……”
他冷笑一声:“那就是骗子见骗子,狗咬狗一嘴毛。”
约莫过了半个小时,马有才一行人从饭店出来。
他们没有回旅社,而是沿着街道往南走,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了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是一栋三层的红砖楼,门口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湛县第二招待所。
马有才在门口整了整领子,脸上堆起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大步走了进去。
林耀东让阿远和阿遥在巷子口等着,自己悄悄跟了进去。
招待所的大堂不大,左边是一个登记柜台,右边摆着几把藤椅。
马有才正站在柜台前,跟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握手。
那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的也板正。
特别是说话时,总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林耀东站在大堂角落里,假装看墙上的公告栏。
“张站长,可算把您盼来了!”
马有才的声音热情得有些过分。
两人相互握着对方的手使劲摇,“上次在省城一别,我可是天天念叨着要来看您。”
那个“张站长”微微一笑,声音沉稳:“马科长客气了,我也是刚到不久,这次来湛江主要是考察一下这边的山货资源,听你说得那么好,就过来看看。”
林耀东听着这话,心里却泛起一丝疑惑。
这个人的口音不太对。
马有才是本地人,普通话里带着浓重的粤西腔调。
但这个“张站长”,说话带着明显的北方口音,咬字清晰,语速不紧不慢,听起来倒真像是个见过世面的干部。
可问题是,省城采购站的站长,怎么会是北方人?难道真的是假的??
林耀东压下心里的疑惑,继续听他俩的对话。
马有才热情地拉着“张站长”的手,往藤椅那边走:
“张站长,咱们坐下聊。我这次可是把样品都带来了,绝对是野生的好货,一斤都没掺假。”
矮胖的那个赶紧把帆布包打开,从里面掏出几个布袋子,一一摆在茶几上。
马有才打开一个布袋,抓出一把黑乎乎的东西,在手心里摊开:
“张站长您看,这是野生木耳,您瞧瞧这成色,肉厚、朵大、色泽黑亮,泡开了比市面上那些人工栽培的至少大两圈。”
又打开另一个布袋:“这是野生香菇,您闻闻这香味,人工的根本比不了。”
再打开一个:“这是野生猴头菇,这东西稀罕,我费了好大劲才收上来两百斤。”
“张站长”坐在藤椅上,翘着二郎腿,拿起一朵猴头菇,放在眼前端详了一番,又凑近闻了闻。
“嗯,品相确实不错。马科长,你这个货源的稳定性怎么样?我们单位过年要发两千斤福利,这不是小数目,得保证能按时交货。”
马有才拍着胸脯保证:“张站长您放心,货源的事我早就安排好了,只要合同一签,一个星期之内,两千斤货保证送到省城!”
“张站长”推了推眼镜,似笑非笑地看着马有才:“马科长,咱们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你也知道,我们采购站是有规矩的。
先看货,后签合同,再付款。
你这样品我看了,确实不错,但我得看看大货,不能光凭这几朵蘑菇就把合同签了。”
马有才连连点头:“那是那是,张站长做事严谨,我早就知道。
这样,您今天要是有空,我带您去
“张站长”沉吟了一下,摇摇头:“今天怕是不行,我下午还要去趟海康县,那边也有个供应商约了我。
这样吧,明天上午,你带我去看货。如果大货跟样品一致,咱们当场就把合同签了。”
“行行行,就按张站长说的办。那咱们先吃饭?我在国营饭店订了个包间,咱们边吃边聊。”
“张站长”摆摆手:“吃饭不急,我还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几分:“马科长,实不相瞒,这次来湛江,除了你们单位这批福利货之外,我个人还有一个私事想请你帮忙。”
马有才眼睛一亮,赶紧凑过去:“张站长您说,只要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张站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去:“我有个老战友,在东北那边搞了一批人参,品质很好,想在南方这边找个销路。我知道你在湛市人面广,想请你帮着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感兴趣。”
马有才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人参?”马有才的声音微微发紧,“张站长,这东西……可是紧俏货啊。”
跟他来的那两人眼神中充满贪婪,好似“人参”下一秒就要交给他们赚差价一样。
“所以才找你帮忙。”“张站长”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描淡写,“当然,这事不急,你先忙完这批山货的事再说。如果这次合作愉快,以后咱们的生意还多着呢。”
林耀东站在角落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却越来越疑惑。
这个“张站长”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举手投足间确实有几分领导干部的派头。
不过有一点让林耀东格外在意。
马有才看那张纸条时的表情,不像是看到了一个“帮忙”的机会,倒像是故意演的。
林耀东悄悄从招待所退出来,走到巷子口,阿远和阿遥正蹲在墙根下等着。
“东哥,怎么样?”阿远问。
林耀东摇摇头:“有点不对劲,马有才见的那个‘张站长’,说话做事太老练了,不像是会被马有才这种小骗子忽悠的人。”
阿遥挠挠头:“东哥的意思是……那个张站长也是假的?”
“不好说啊,我怀疑那两人都是假的,只是都不知道对方是假的!”
林耀东的话把阿遥给绕昏了。
“东哥啥意思啊?”
阿远解释:“就是那两人都觉得能从对方身上骗到钱!”
林耀东赞同阿远的看法,他从兜里掏出几毛钱,递给阿远。
“你去邮局打这个电话,就说林老板让你打电话,问事情有没有眉目。”
阿远接过钱,蹬上自行车飞驰而去。
马有才一行人从招待所里出来,簇拥着那个“张站长”往国营饭店的方向走。
林耀东跟上去,远远看见他们进了饭店二楼的一个包间。
他走到饭店门口,犹豫了一下,没有跟进去。
包间里说话声音小,隔着门根本听不清,贸然进去反而会打草惊蛇。
还不如在外面等着,等阿远的电话。
十一点多的时候,阿远骑着自行车飞一样地冲过来,车还没停稳就跳下来,气喘吁吁地跑到林耀东面前。
“东哥!查到了!电话那头托人问了省城几个采购站,都说没有姓张的站长!而且省城那几家采购站,最近也没有派人来湛江!”
林耀东眉头一皱:“确定?”
“确定!那人讲他那个朋友就是省城土产公司的,采购站都归他们公司管,所有的站长他都认识,没有一个姓张的!”
林耀东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来。
果然!
这个“张站长”是假的。
林耀东立即头脑风暴起来。
如果是马有才找来的托儿,那这出戏就唱得太大了。
马有才骗人向来是空手套白狼,从没听说过他还花钱请人演戏的。
除非……这个“张站长”也是个骗子,而且是比马有才段位高得多的骗子。
马有才想骗别人的钱,结果自己也被别人盯上了?
林耀东想到这里,嘴角微微翘起来。
有意思,非常有意思。
“东哥,现在怎么办?”阿远问,“要不要冲进去揭穿他们?”
“不急。”
林耀东道:“让他们先演着,反正我那朋友找的人也快到了,阿远你俩在这儿盯着,我去客运站接真的领导来……”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让假的见真的,看他还怎么演。”
阿遥嘿嘿一笑:“东哥这招高!李逵捉李鬼!”
林耀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少拍马屁,去,你俩轮流盯着饭店门口,别让他们跑了。”
中午十二点多。
林耀东正在客运站门口抽烟。
一个穿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四处张望了一下。
林耀东一下就注意到这人,那人也同样注意到他。
“同志,请问你是林耀东吗?”
林耀东一愣:“我是,你是……”
中年男人伸出手来,介绍道:“我是遂溪县土产采购站的,姓孙,孙德明。郑老板托人找到我,说这边有点事需要我帮忙。”
林耀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个孙德明看起来普普通通,跟那个“张站长”的气场完全没法比。
如果不是郑胖子介绍的人,林耀东肯定不会相信这人是个当官的。
“孙站长,辛苦你了。”林耀东递了支烟过去,“事情是这样的……”
他把马有才骗他三千斤鱼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说了今天上午看到的情况。
孙德明听完,眉头皱了起来:“你是说,有人冒充省城采购站的站长,在这边招摇撞骗?”
“对,而且我怀疑他跟马有才是一伙的,或者说……他也是在骗马有才。”
孙德明沉思了一会儿,问:“那个人长什么样?”
林耀东把“张站长”的体貌特征详细描述了一遍。
孙德明听完,脸色微微一变:“戴黑框眼镜?北方口音?四十出头?”
“对,你认识?”
孙德明冷笑一声:“我不认识,但我听说过。前阵子我们系统内部发过一个通报,说有个叫张国栋的人,原先是北方某个供销社的副主任,因为贪污被开除了公职。
后来流窜到南方,专门冒充采购站站长或者供销社主任,以谈生意为名骗取财物。
系统里好几个同事都上过他的当。”
林耀东眼睛一亮:“这个人就是张国栋?”
“十有八九。”孙德明道:“通报上说,这个人很有一套,说话做事都像模像样,一般人根本分辨不出来。而且他专门挑那些想走捷径的个体户和乡镇企业下手,利用他们想发财的心理,设局骗钱。”
“那马有才……”阿遥在旁边插嘴。
“马有才多半也是被他盯上了。”林耀东接过话头,“马有才想骗别人的钱,结果自己也被别人当成了肥羊。或者是这个张国栋故意拿出人参的事来勾引马有才带来的人,就是想先让那两人垫钱收货,然后他拿着货跑路。”
孙德明点点头:“小兄弟分析得在理,这种人我见多了,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别人的贪婪来设局,结果自己反被更高明的骗子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