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站长,既然你是系统里的人,那这事儿就好办了。”
林耀东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道,“我想请你帮我演一出戏。”
孙德明看了他一眼,有些意外:“演戏?演什么戏?”
“很简单。”林耀东道,“等会儿那个假站长出来,你就以遂溪县土产采购站站长的身份上去跟他打招呼。
你是真的,他是假的,真佛见了假菩萨,他还能坐得住?”
孙德明想了一下,有些犹豫:“这怕是不太妥当吧?万一他跑了怎么办?我们又没有执法权,抓不了人。”
“不用你抓。”林耀东笑了笑,“你只需要揭穿他的身份,剩下的交给我就行。”
他从兜里掏出两张十块钱的票子,塞到孙德明手里:“孙站长,这是你的辛苦费别嫌少。”
孙德明赶紧推回去:“使不得使不得,郑老板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点小事哪能要钱。”
再说,打击这种假冒我们系统的骗子,本来就是我们分内的事。”
林耀东也不勉强,把钱收回来,心里对孙德明多了几分好感。
这人跟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张站长”完全是两种人。
“那咱们走吧。”
林耀东和孙德明并肩往县城方向走,路上两人又聊了几句。
林耀东了解到,孙德明是土生土长的遂溪人,在土产采购站干了十几年
他从最底层的收购员一步步干到站长,对山货土产的门道门儿清。
“不瞒你说,我们采购站虽然不大,但一年经手的山货也有十几万斤。”孙德明边走边说,“这几年政策松动了,个体户多了起来,有些人就开始动歪心思。”
林耀东点点头:“我就是吃了这个亏,三千斤鱼差点把半年利润赔进去。”
“所以你想找到马有才,让他吐出骗你的钱?”孙德明问。
“他有个屁的钱!”
林耀东眼神冷了下来,“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指使他,马有才跟我无冤无仇,他为什么要专门来坑我?这里头肯定有人指使。”
孙德明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两人赶到国营饭店门口。
阿远和阿遥正蹲在马路对面的台阶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饭店大门。
“东哥,他们还在里面,没出来。”阿远汇报,“不过现在包间有五个人。”
“五个人?”林耀东纳闷了。
“除了马有才他们三个,加上那个张站长,还有一个没见过的,好像是张站长带来的人。”
林耀东眉头一皱:“还有一个?长什么样?”
阿远挠挠头:“没看清,那人一直没露脸,就进门的时候瞥了一眼,瘦高个,穿件蓝色中山装,戴着顶帽子。”
林耀东看向孙德明:“孙站长,这个张国栋有没有同伙?”
孙德明想了想:“通报上没说他有同伙,但这种人一般不会单独作案,总有一两个帮手,估计那个戴帽子的,十有八九就是他带来的。”
“那就一起收拾。”林耀东搓了搓手,扭头对阿远阿遥说,“你们两个守在后门,别让人从后面跑了,我跟孙站长从正门进去。”
“东哥,要不要叫刘海龙他们过来堵人啊?”阿远问。
“不用,人多了反而坏事。”
林耀东看了看手表,“现在快一点了,他们应该快吃完了。”
“咱们进去之后,孙站长负责跟那个假站长搭话,我负责按住马有才,记住!听见动静就赶紧跑过来帮忙。”
几人商量好对策,林耀东带着孙德明走进了国营饭店。
饭店一楼的大堂里稀稀落落坐着几桌客人,服务员靠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楼梯口在左边,林耀东走在前面,孙德明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二楼一共有四个包间,最里面那间门口的地上扔着几个烟头,显然有人进出过。
林耀东走到包间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马有才的声音。
林耀东推门进去。
包间不大,一张圆桌上摆着七八个盘子,菜吃得差不多了,酒瓶空了两个。
马有才坐在靠窗的位置,脸红红的,显然喝了不少。
那个“张站长”坐在主位上,面朝门口,脸色如常。
“张站长”右手边坐着一个瘦高个男人,三十来岁,戴着一顶灰色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门突然被推开,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马有才最先看到林耀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见了鬼似的。
“你……你怎么来了?”马有才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耀东没理他,侧身让出位置,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德明从后面走进来,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张站长”身上。
“哟,这不是老张吗?”孙德明脸上堆起一个热情的笑容,大步走过去,“张国栋,好久不见啊!上次在湛市开会之后,得有半年没见了吧?”
这话一出,包间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张站长”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
他放下酒杯,眯起眼睛打量了孙德明一眼,慢条斯理地问:“这位同志,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姓张没错,但我不叫张国栋,也不认识你。”
“哎呀,老张你这就见外了。”孙德明拉过一把椅子,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上次在湛市供销社的表彰大会上,咱俩还坐在一起呢。你忘了?你还给我递了根烟,说你们省城采购站今年要扩大收购规模,让我多留意好货。”
“张站长”的脸色微微变了。
他盯着孙德明看了好几秒,嘴角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容:“同志,你肯定是认错人了。
我是省城第二采购站的站长张建国,不是你说的什么张国栋。
我在省城工作了十几年,从来没去过湛市。”
“张建国?”孙德明笑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工作证,翻开摆在桌上,“巧了,我也是采购系统的。
我是遂溪县土产采购站站长孙德明,你要真是省城第二采购站的,那咱们算是同行了。
不知道张站长在省城,是归哪个公司管啊?”
“张站长”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自然是归省土产公司管。”
“哦?省土产公司?”孙德明笑得更加玩味了,“那你知道省土产公司的总经理是谁吗?”
“张站长”沉默了两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孙站长,你这是干什么?查户口吗?”
“不是查户口,就是同行之间聊聊天。”
孙德明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我在采购系统干了十五年,省城那几个采购站的站长我都认识。
第二采购站的站长姓刘,不姓张。
而且,第二采购站三年前就撤销了,合并到了第一采购站。
你要真是第二采购站的站长,那你这站长当得可够久的。”
这话一出,包间里彻底安静了。
马有才的脸色变得煞白,额头上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冒出来。
他看了看“张站长”,又看了看林耀东,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矮胖和精瘦那两个马仔也懵了,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张国栋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冷冷地说道:
“孙站长,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是什么来头。”
“我只问你一句,你凭什么说我是假的?”
孙德明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铺在桌上。
那是一份内部通报,上面赫然印着几个大字。
关于开除张国栋公职的通报。
“凭这个。”孙德明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张国栋,男,四十二岁,原黑省青县供销社副主任。
因贪污公款、挪用专项资金被开除公职,目前流窜至我省,冒充采购系统工作人员进行诈骗活动。
各地供销单位如发现此人,请立即向公安机关报告。”
他一字一句地念完,抬头看着张国栋:“张副主任,我没念错吧?”
张国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
“胡说八道!”
他的声音提高了好几度,食指指着孙德明的鼻子,大声嚷嚷:
“你这是诽谤!我告诉你,我可是正经八百的省城采购站站长,我有工作证、有介绍信、有公章!你拿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破纸就想污蔑我?”
他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东西,啪地摔在桌上。
那本红色封面的工作证,一张盖着红章的介绍信,还有几份盖了公章的采购合同。
孙德明拿起工作证翻了翻,又看了看介绍信。
最后把那几份合同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
“做工不错。”
他把东西放回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
“公章刻得也挺像,就是字体不太对。省土产公司的公章是宋体的,你这个是仿宋的。
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我是干这行的,一眼就能认出真假。”
张国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但他很快又挺直了腰板,脸上重新堆起了那副不怒自威的官相。
“孙德明,我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来捣乱。”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威胁的意味。
“我告诉你,我这次来湛江是带着任务来的,是要采购两千斤山货回省城发福利的。
你要是坏了我的事,我回去之后一个电话打到你们县里,你这个站长就别想干了!”
孙德明呵呵一笑:“你打,你尽管打。
我倒要看看,一个被开除公职的贪污犯,怎么一个电话让我这个正儿八经的站长下岗。”
“你!!”
张国栋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的林耀东动了。
他一步跨到马有才身边,一只手按在马有才的肩膀上,五指收紧,钳住他的肩胛骨。
马有才吃痛,闷哼一声,整个人往下一缩,却被林耀东硬生生按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马有才,咱们的账该算算了。”
马有才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林……林老板,你……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
林耀东的手上又加了几分力。
“林老板,你听我说,这事儿不是我本意啊!我也是被人指使的!”
林耀东眼睛一眯:“谁指使的?”
马有才张了张嘴,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旁边的张国栋,又飞快地收回来。
“你往哪儿看?”林耀东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说!”
马有才被这一巴掌打得一个激灵。
跟马有才来的那两人,紧皱眉头,面面相觑,想不明白局面怎么会变成这样!
还有怎么回事,怎么又来一个站长……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都别动!”
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大喝。
阿遥从腰间抽出一根自行车链条锁,在手里甩了甩,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马有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知道今天这关是过不去了。
“是……是你们县城码头收鱼的黄老板指使的。”
林耀东的手微微一顿:“哪个黄老板?”
“就是县城码头那个水产收购站的黄德彪。”
马有才低着头,不敢看林耀东的眼睛。
“他说你在县城做生意,抢了他不少客源,想给你点教训。
他找到我,让我用三千斤鱼的事情与你合作,事成之后给我一百块钱的好处费。”
林耀东沉默了几秒,手上的力道慢慢松开了。
黄德彪,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黄德彪那个收鱼站,以前垄断了整个县城的水产收购生意。
林耀东开始做海上收鱼生意,他们举报没有合规手续,导致林耀东第一次创业被迫中断。
没想到自己开了收鱼站后,黄德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对付他。
“还有呢?”
马有才摇摇头:“没…没有了,就这一件!黄老板说只要让你吃一次亏,你就不敢再跟他抢生意了。我……我也是鬼迷心窍,贪那一百块钱,就答应了他。”
林耀东盯着马有才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有说谎,这才收回手。
“好,这事儿我记下了!回头再跟你算。”
他转头看向张国栋,“现在该你了。”
张国栋从林耀东按住马有才开始,就一直站在桌边没动。
他的脸色变幻不定,额头上的汗珠也冒了出来,但嘴上却始终不肯松口。
“我没什么好说的。”
他梗着脖子,声音依然强硬。
“我是省城采购站的站长,你们没有权力扣留我,如果你们再纠缠不清,我就要报警了。”
“报警?”孙德明笑了,“好啊,你报!正好让公安同志来看看,你这个‘省城采购站站长’到底是真是假。”
张国栋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猛地伸手去抓桌上的公文包,被林耀东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
“想跑?”
张国栋使劲挣了几下,没能挣脱掉。
那个戴鸭舌帽的瘦高个突然站起来,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冲着林耀东就刺了过来。
“东哥小心!”
阿遥大喊一声,甩出手里的链条锁,哗啦一声缠住了瘦高个的手腕。
匕首啪地掉在地上,瘦高个痛得龇牙咧嘴,被阿远顺势一拉,整个人摔倒在地。
阿远扑上去,膝盖压住他的后背,三两下就把他的双手反剪到背后,用鞋带捆了个结实。
包间里一阵鸡飞狗跳,碗筷盘子摔了一地。
服务员听到动静跑上来,探头一看,吓得缩回去报了警。
张国栋见势不妙,大声喊道:“行……我认!我是假的,我不是什么站长,我就是个骗子。”
林耀东松开手,拉了把椅子坐在他对面。
“张国栋,你是北方供销社的副主任,因为贪污被开除了,对不对?”
张国栋低着头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流窜到南方之后,专门冒充采购站的站长,骗了多少人?”
张国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记不清了。”
“那这个人参的事呢?”孙德明指了指桌上那张纸条,“你拿人参当诱饵,是想骗谁?”
张国栋苦笑一声:“我哪有什么人参!那就是个幌子,用来钓那些贪心的人上钩的。
我放出风说有人参的渠道,自然有人想从中赚差价,主动送钱给我。钱到手了,我就消失了。”
“那马有才呢?你盯上他多久了?”
“没多久。”张国栋道,“我这次来湛江,本来是想在
结果在县城碰上了马有才,听说他在附近几个乡镇做山货生意,手里有一批货想找销路。
我就顺水推舟,冒充省城采购站的站长,说可以帮他销货。”
他顿了顿,看了马有才一眼,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笑:
“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马有才也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人。
他那些所谓的‘野生山货’,十有八九是掺了假的。
他想骗我,我也想骗他,就看谁的道行高了。”
马有才听到这里,脸色涨得通红,想反驳又不敢,只能恨恨地瞪着张国栋。
“狗咬狗,一嘴毛。”
林耀东冷冷地评价了一句。
包间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推门进来。
“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服务员在后面探头探脑,指着包间里说:“他们在这儿打架。”
领头的民警是老王,林耀东认识!
他目光在包间里扫了一圈,看到了地上的匕首和链条锁,脸色立刻严肃起来。
“都别动!!”
孙德明把自己工作证件递给他,王队的神情变了变。
“你是说这个人是被通缉的诈骗犯?”
“系统内部通报,还没到通缉的程度。”孙德明纠正道,“但各地供销单位都在找他。”
民警点了点头,走到张国栋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张国栋支支吾吾地回应着。
“算了。”民警不耐烦地打断他,“通报上都写着呢,还嘴硬!带走!”
两位民警一左一右把张国栋架起来,又指了指戴鸭舌帽的瘦高个:“把这个也带上。”
老王又看向马有才和他的两个马仔:“你们三个也跟我们回去做个笔录。”
马有才走到林耀东面前,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
林耀东冷冷地看着他:“你先去跟公安交代清楚,回头我再找你算那三千斤鱼的账。”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林耀东、阿远、阿遥和孙德明四个人。
阿遥捡起地上的链条锁,在手里甩了两下,嘿嘿一笑:“东哥,这次够那人喝一壶的了!”
“这事先不着急!”他旋即转身对孙德明道:“孙站长,今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来揭穿他的身份,这事儿还真不好办。”
孙德明摆摆手:“举手之劳,这种人在我们系统里就是害群之马,早点把他抓起来,少祸害几个人。”
他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工作证和那份内部通报,重新揣进口袋里。
“林老板,我下午还要赶回遂溪就不多待了,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
林耀东从兜里掏出那二十块钱,这次孙德明没有再推辞,接过来揣好,两人握了握手。
“孙站长,改天我请你喝酒。”
“好说好说。”
孙德明走后,林耀东站在包间门口,点了一根烟。
阿远凑过来:“东哥,马有才那边怎么办?他骗了咱们三千斤鱼,不能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还想怎么办?他又没钱!”林耀东道:“不过现在,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林耀东眯起眼睛,目光落在远处的码头上。
“去找黄德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