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吃了早饭,跟林高远交代了几句村里收购站的事,便出了门。
从林家村到县城,坐班车要一个多钟头。
林耀东和小娟在村口等了大概二十分钟,班车才晃晃悠悠地开过来。
车上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小娟坐在靠窗的那一侧,看着窗外掠过的田地和水塘,忽然道:“东哥,你说咱们要是真在县城开了铺子,是不是就得搬到县城住了?”
“暂时不用。”林耀东说,“我先在县城盯着,你们在家里管着收购站的事,等生意稳定了再看情况。”
小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班车进了县城汽车站,两人下了车。
林耀东先带小娟去了县人民医院。
挂号、排队、检查,折腾了将近两个小时。
妇产科的医生给小娟做了检查,又问了些问题,最后笑呵呵地说:“恭喜啊,怀上了,大概一个月左右。”
林耀东站在诊室门口,听见这句话,心里很是激动。
倒是小娟脸红得不行,低着头不敢看人。
医生开了几张单子,又叮嘱了一些注意事项,比如不能干重活、不能吃生冷的东西、要按时来产检等等。
林耀东一样一样地记在心里,出了诊室还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那些单子,生怕漏了什么。
“我说了吧,肯定是怀上了。”
林耀东走在医院走廊里,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小娟跟在他身后,小声说:“你得意什么呀,又不是你怀。”
“我高兴啊。”林耀东回头看了她一眼,忽然放慢了脚步,等小娟走到他身边,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走,带你吃好吃的去。”
两人在医院附近的小馆子里吃了碗馄饨,又去买了些水果。
林耀东本来想多买点补品给小娟补补身子,被小娟拦住了:“省着点花,今天只带了租铺子的钱,刚才在医院用了不少呢。”
“哎呀,这点钱算什么?”林耀东呲着牙讲。
最后拗不过小娟,直奔县城的水产市场。
这个水产市场在县城东边,靠着护城河,是个自发形成的老市场。
沿着河边一溜排开几十个摊位,卖鱼的、卖虾的、卖螃蟹的,什么都有。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鱼腥味,地上湿哒哒的,到处是水渍和鱼鳞。
林耀东带着小娟在市场里转了一圈,看中了靠路口的一个铺面。
位置好,人流量大,门口还能摆摊。
他站在铺面门口往里张望了一下,里面大概有二十来个平方,后面还带一个小隔间,可以当仓库用。
“就是这儿了。”林耀东说,“你在这儿等着,我进去问问。”
他推门进去,铺子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圆脸留着八字胡,正翘着二郎腿喝茶。
看见林耀东进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白衬衫和手表上停留了片刻。
“老板,这铺面是往外租的吗?”林耀东笑着问。
八字胡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租是租,不过这两天不租了。”
林耀东心里咯噔一下:“怎么呢?”
“有人打过招呼了。”八字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你是做水产的?”
“对,我是白沙村收鱼卖鱼的。”
“白沙村的?”八字胡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那你认识林耀东?”
林耀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就是林耀东。”
八字胡的表情彻底变了。
他上下打量了林耀东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个干净,重新端起茶杯,语气冷淡下来:“哦,你就是林耀东啊,那这铺面更不能租给你了。”
“为什么?”林耀东问,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黄德彪你知道吧?”八字胡说,“他前天让人带话过来,说谁要是把铺面租给你,就是跟他过不去,你也知道我们在市场上做生意的得罪不起他,所以对不住了。”
林耀东站在铺子里,看着八字胡那张不冷不热的脸,心里翻涌上来一股火气,但他忍住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出了铺子。
小娟站在门口,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没成。
“不让租?”她问。
“嗯。”林耀东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黄德彪那个王八蛋,手伸得够长的。”
小娟皱了皱眉头:“那怎么办?”
“再看看。”林耀东说,“市场这么大,不可能所有人都听他的。”
两人又在市场里转了好几圈,问了七八个铺面。
结果大同小异。
要么是直接说不租,要么是含糊其辞地推脱,要么开出一个离谱的高价,摆明了就是不想租。
有一个摊主倒是实在,把林耀东拉到一边,小声说:“老弟,我跟你说实话吧,黄德彪在这个市场上经营了十来年,码头上那几个大的收购站都是他的关系户。
我们这些做小买卖的,得罪不起他,你要是真想在这边做生意,要么去跟黄德彪把关系处好,要么就别在这儿开了。”
林耀东谢过那个摊主,带着小娟出了水产市场。
“东哥,别灰心。”小娟站在他身边,轻声说,“咱们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没灰心。”林耀东眯着眼睛看着河面,“我就是觉得憋屈,他黄德彪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他说一句话,整个市场就没人敢租铺面给我?”
“人家根深蒂固,咱们初来乍到,吃亏是正常的。”小娟说,“你不是说了吗,做生意就是这样,不是你吃别人就是别人吃你。”
林耀东转头看了小娟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是会拿我的话堵我的嘴。”
小娟也笑了:“我说的不对吗?”
“对。”林耀东笑笑,“你说得对,他黄德彪能在县城站住脚,靠的是十来年的经营。我林耀东想在县城站住脚也得一步一步来,他打招呼不让租铺面,那我就找不打招呼的地方。”
“什么地方?”小娟纳闷。
林耀东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地儿。
“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他带着小娟穿过两条街,来到县城中心的一条老街上。
这条街叫中山路,是县城最老的一条商业街,两边都是些老建筑,青砖灰瓦,有些年头了。
街上行人不多,跟水产市场的热闹完全没法比。
林耀东在一排老门市前面停了下来。
这一排门市大概有五六间,都是那种老式的铺面,木头门窗。
有的门板上还贴着“此处招租”的纸条,不过纸张都已经泛黄卷边了,也不知道还租不租?
门市对面是一堵墙,墙里是一片空地,长满了荒草。
小娟左右看了看,皱起了眉头:“这儿也太偏了吧?对面就是个荒地,路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在这儿开铺子谁买啊?”
林耀东没有回答,而是沿着这一排门市走了一遍。
他不光看铺面本身,还看周边的环境。
走到街口,发现这条中山路虽然冷清,但往南走两百米就是县城最繁华的解放路,往东走三百米是人民路,县水产公司的三个门市部就在人民路菜市场旁边。
林耀东站在街口,心里默默盘算了下,随后脸上露出了笑意。
他走回来,找到一间贴着“出售”字样的门市。
透过门的缝隙,能注意到铺面大概有三十来个平方,比水产市场那个还大一些,后面也带一个小隔间。
地面是水泥的,墙面刷着白石灰,虽然旧了,但整体结构还算结实。
“东哥,你不会是想买这儿吧?”
小娟站在门口,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你觉得这地儿怎么样?”林耀东问。
“我觉得不怎么样。”小娟分析道:“你看看这地方多冷清啊,对面就是个荒地,路上连个人都没有,在这儿卖鱼,一天能卖出去几条?”
“现在冷清,不代表以后也冷清。”林耀东说。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小娟急了,“东哥,咱们手头就一千二百块钱,买了铺子就没钱周转了,你可不能拿这个钱打水漂啊。”
林耀东看着小娟着急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但又不能把实情说出来。
他走到门口,指着对面的围墙说:“你知道那围墙里面是什么吗?”
小娟摇了摇头。
“那是县棉麻公司的老仓库。”林耀东说,“我之前听陈星说过,这块地已经被县里划进旧城改造的范围了,明年开春就要拆。”
小娟愣了一下:“拆?拆了做什么?”
“盖新楼啊。”林耀东说,“县里要把这一片都拆了,建新的商业区。到时候这条中山路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要拓宽,要重新规划,两边的铺面价格至少翻三倍。”
小娟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确定?”
“陈星跟我说的,这消息应该错不了。”
林耀东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十足,但实际上,陈星之前只是隐约提了一嘴,说县里好像在规划旧城改造的事,具体什么时候动、怎么改,谁也不知道。
但林耀东心里有数。
他记得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初,全国各地的县城都在搞旧城改造,这是大势所趋。
像中山路这种老街区,又是县城中心的地段,迟早要拆,就算明年不拆,后年也得拆。
他看中的不是这个铺面能赚多少钱,而是拆迁补偿。
按照他对政策的那点了解,这种临街的商业铺面,拆迁的时候要么赔钱,要么赔房子,而且赔的比例还不低。
通常是一比一点二甚至一比一点五。
也就是说,你现在买下这个铺面,等拆迁的时候,要么拿到一笔可观的补偿款,要么拿到一个更大更好的铺面。
到那个时候,黄德彪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拦不住他拿到县城最好的鱼市铺面。
但这些话,他现在不能跟小娟说。
不是不信任她,而是这种事说出来太超前了,小娟未必能理解,就算理解了,也会觉得他在赌。
“东哥,你说的是真的假的?”小娟还是不太相信,“这地方真的会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林耀东笑着揽住她的肩膀,“你放心,我心里有数,这铺面买下来亏不了。”
小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了解林耀东,知道他这个人虽然有时候胆子大了点,但从来不干没把握的事。
“那咱们去看看那个贴出售纸条的铺面?”小娟说。
“走。”
两人走到隔壁那间贴着“出售”字样的门市前。
林耀东又趴在门缝里看了看,里面跟刚才那间差不多,看来这地儿真荒废挺久的啊。
他注意到门框上钉着一块小木牌。
「本人因年事已高,无力经营,现将此铺面出售,价格面议。联系人:赵德厚,地址:中山路47号。」
林耀东记下了那个地址,带着小娟沿着中山路往前走,找到47号。
那是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几箱汽水和一些日用品。
铺子里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请问,您是赵德厚赵大爷吗?”林耀东客气地问。
老人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打量了他们一眼:“我是,你们是?”
“我们是来看铺面的,就是您贴出售那个。”
“哦,那个啊。”赵德厚放下报纸,从柜台后面走出来,“你们是想买?”
“对,想先看看。”
“行,我带你们去看看。”赵德厚说着,从抽屉里摸出一串钥匙,领着他们回到那间铺面前。
“一串钥匙?”林耀东心里一想,试探性问道:“赵大爷,那边的铺子全是你的啊?”
赵大爷笑了一下,“那是!那地儿是我家之前的住处!”
门一打开,里面的景象跟林耀东预想的差不多。
三十来平方的空间,水泥地面,白灰墙面,后面一个小隔间。
唯一不同的是,这间铺面比刚才那间稍微大一点,大概有三十五六个平方,而且后面还带着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一口水井。
林耀东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又到后院看了看,心里越发满意。
“赵大爷,这铺面您打算卖多少钱?”他问。